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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2、母子隔心,帘内问疾 棠棣华回到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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棠棣华回到廊下,将方才翻看的书收好。小尼撤去茶盏,另换了新茶,她便拉过一旁的竹篓,分拣起晒好的药草。
承岳进院时,正看见母亲低头挑出一片枯叶。她一身素净衣衫,发间不见珠翠。听见脚步声,她放下竹筛,扭头问道:“来了?坐吧。今日怎么得空上山?”
承岳行过礼,在她对面坐下。
“前些日子随父王巡牧,昨日又核了一日马册,今日才得闲,来看看母亲。”
“围猎可还顺利?”
“父王兴致很好。只是牧场有几处数目对不上,还须再核,已叫管事补齐账册了。”
棠棣华点头,示意他用茶。
承岳接过茶盏,目光掠过旁边尚未挪回原处的竹篓,笑道:
“方才在山门外,见着表弟的车。他倒比儿子来得勤。”
“他前些日子来过一回,今日又来坐坐。”
“表弟倒是个有意思的人。”承岳道,“那日随猎,他借了承璋的弓,一箭射落了天上的鹰,正中咽喉。从引弓到放箭,不过转瞬,旁人尚未回神,他已将弓放下了。”
棠棣华抬起眼,面露诧异。“他还能挽弓?今日竟一句也没提。”
“他自己不提,外头却已传遍了。”承岳眼中露出几分赞许,“儿子原也以为他伤重,有些事不好同他说。见过之后才知道,倒是咱们先小看了他。”
棠棣华没有随他笑,只问:“射过之后呢?”
“坐了一会儿,如意姑娘便推他去歇着了。”
她垂下目光,将指间那片枯叶放到一旁。
“今日瞧着,气色仍不大好。能射出这一箭,未必便受得住这一箭。”
承岳略停片刻,才道:
“儿子也不会叫他勉强。只是前次征马的章程,我看过,几处都想得周全。往后核南营马册,若能请他一道商议,也省得底下的人含糊应付。”
棠棣华看向他。
承岳迎着她的目光,又道:
“他懂军中的事,也肯直言。这样的人,能常在一处议事,比几个只会应声的强。”
廊外竹叶轻响。棠棣华望了他片刻,淡淡道:“那个孩子身体不好。”
承岳脸上的笑意慢慢收住。“儿子只是请他议事,不是叫他领兵。”
“他父母送他来,是盼他安心调养。你父王交给他的差事,自会斟酌。你若另有事情,也先问过你父王,别私下去烦他。”
承岳握着茶盏,半晌没有说话。
他并非棠棣华亲生。
生母诞下他时难产而亡,幼时一直由乳母、嬷嬷照料。直到五六岁那年,父王正式册立棠棣华为正妃,因为他是长子,才将他记在正妃名下。自此,他有了可以唤作母亲的人,也曾在她身边受过教养与照拂。
可她离府之后,他虽仍是王府长子,遇事却少了一个能在父亲跟前替他说话的人。
承璋有曼珠处处留心,又有掌兵的母舅从旁扶持;他所能倚靠的,除了这些年办差积下的功劳,便是母亲昔日在军中留下的声望。
偏偏她如今最不愿过问的,就是这些事。
那些旧将至今敬她。她只须肯开一句口,便能抵过他费许多心思。
可她始终不肯。
从前他总劝自己,母亲既已离府,便不愿再沾这些事。今日看见阶旁专为宗勉铺下的木板,听她一再顾惜那个孩子的身体,心中那点被压下多年的念头,忽然又浮了上来。
若是亲生的,她是否便会多替自己想一些?
“母亲放心。”他将茶盏放下,声音低了些,“儿子不会勉强他。”
棠棣华听出他的不快,手里的动作停了停。
“承岳,你想同谁交好,原不必来问我。只是——”
“儿子也不是只为问这个来的。”
话一出口,承岳自己先静了一瞬。
棠棣华望着他,没有催。
他垂眼看着盏中浮动的茶叶,过了片刻,才继续道:
“父王迟迟不定承袭,底下的人便各有心思。儿子知道,母亲不愿过问府里的事。可有些事,并非我不争,便能安稳。”
棠棣华将竹筛放回篓上。
“你父王还在,承袭也未有定论。该办的差事,好好办,出了错便改。不要因旁人催着,便将自己也催乱了。”
“儿子没有乱。”
他答得有些快,随即缓了缓语气。
“只是有些人已经在替承璋奔走。儿子若事事都等着父王看见……”
余下的话,他没有说完。
棠棣华明白他的意思,却仍道:
“宗勉肯与你说话,你便以诚相待。若每同一个人往来,都先想着他能替你添多少分量,日后便难有几个肯同你说真话的人。”
承岳的脸微微绷紧。
“儿子是真心欣赏他。”
“那便先让他安心养病。待他好些,你们来往的日子还长。”
这话原是劝慰,落在承岳耳中,却仍是一个“等”字。
他等过许多年了。
等母亲肯回府,等父亲记起自己是长子,等那些尚在观望的人愿意站到身边。如今连与宗勉交好,也像是一件须退后再说的事。
承岳起身,恭敬道:
“母亲的话,儿子记下了。营中还有事,今日便不久留。”
棠棣华抬头看他。
“用了饭再走吧,厨房已添了你的。”
他顿了顿,仍道:
“不必了,改日再陪母亲用饭。”
她望着他,终于没有再留,只吩咐侍女将新制的一包药茶交给近侍。
“你上回说夜里睡不安稳,叫人照着煮,别熬得太晚。”
承岳接过,低声谢了,礼数仍周全。
棠棣华送他到廊下,见他背影挺直,脚步却比来时快了些。她向前走了半步,终究只停在阶前。
承岳出了庵门,回头望去。母亲还站在那里,素色衣衫映在深绿的竹影中,隔得远了,看不清神情。
近侍将药茶妥帖收好,低声问是否回营。他点了点头,没有再看。
山门内钟声响起,他沿石径往下走,心中却始终盘桓着那个不愿说出口的念头。
他知道她养过自己,也知道她并非全不关心。
可若自己当真是她亲生的,她还会这样平静地叫他再等一等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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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静云庵回来,日头还未偏西,院中石砖晒得微暖。如意先叫人将宗勉送进屋,又吩咐厨房备温水,自己却没有像往常那样收拾随行的东西,而是叫住小厮。
“劳烦再去请一回医师。”
宗勉抬眼看她,说道:“今日又没走多少路,而且我也没有走路。”
“不是为今日。”如意将膝上的薄毯替他理平,“你那日拉过弓,右手到现在还酸着。前两回问诊,你只说比先前好了,也没仔细说哪里疼。”
他原想笑着分辩,见她神色认真,便将话收了回去。“好,听你的。”
医师来时,如意亲自迎到廊下,将围猎那日的事又说了一遍。
“拉弓以后,手一直发颤,后来还咳了血。这几日虽没再那样,揉手腕的次数却多。烦您仔细看看,胸口、肩背是不是也伤着了。”
医师点头。“姑娘放心,我会问清楚。”
她应了,跟到门边,脚步却停住了。
里头赵嬷嬷已叫人备好软枕,小厮正扶宗勉靠稳。医师要看他肩背如何使力,吩咐将外袍解开,除去内衣。如意下意识抬起手,想进去搭一把,指尖碰到门帘,又慢慢放下。
这些事,如今都有人照料。
是她自己说过,往后近身的事交给嬷嬷与小厮,彼此留些分寸。此刻若又因放心不下便跟进去,那几日好不容易定下的安排,岂不是又成了空话。
她退到廊柱旁,手里仍攥着没来得及放下的药帖。
屋里传来医师问话的声音。
“抬到这里,疼不疼?”
“还好。”
如意眉心顿时蹙起,身子已朝门口转了过去。
他每回说“还好”,都未必真是还好。
她想提醒医师,看他手指有没有蜷紧,问他夜里翻身时胸口是否牵着疼。话到嘴边,又怕自己一开口,倒叫宗勉觉得,方才答应配合的话还不曾说完,她便先认定他在敷衍。
帘内静了片刻,只听见衣料轻轻摩擦。
如意越发不安。她也怕医师顾着宗勉的意思,只挑些宽心的话告诉自己。这些日子,王府上下待她都客气,可有些事,她终究是最后一个知道的。若他又嘱咐一句“不必叫姑娘担心”,她站在这里,便连问也不知道从何问起。
她走到门边,停了停,又退开半步。
宗勉靠在软枕上,透过被风掀起的一线帘隙,恰好看见她。
先是一角青色衣袖,随后是落在门槛外的影子。那影子挪近,又停住,半晌不曾离开。
他不用问,也知道她在想什么。
从前医师来,如意总守在旁边,许多事记得比他自己还清楚。哪一夜咳得久,哪一次端碗时手抖,连他不曾放在心上的小事,她也要补上一句。他若将病痛说轻了,她便当面揭穿,半点也不肯替他遮掩。他有时还嫌她管得太细,叫自己连片刻清静也讨不着。
如今,她却只站在门外。
宗勉垂下眼,看着医师托住自己的右腕,忽然明白,先前那句“换一种方式相处”,他说得太容易了。
他以为改了称呼,少些亲近,便能慢慢收住心思。可一道帘子隔开,她仍舍不得走,他也仍忍不住听她的动静。那几次走近又退开的脚步声,听得他心里发紧,竟比她守在身旁、事事都要过问时,更叫他难以安心。
那声“妹妹”,他始终叫不出口。她这样牵挂着他,他心里生出的,也从来不是一个哥哥应有的坦然。
“公子?”医师见他出神,又问了一遍,“这里可疼?”
宗勉回过神,轻轻吸了口气。“疼。往上抬时,肩后也牵着疼。”
医师没有再往上抬,只托着他的手臂缓缓放下,又沿肩后按了几处,问清疼痛所在,才将衣袖替他拢好。
“这几日先别使力,握笔也不可久。”他看了看案上的册子,“若有须记的,让人代笔,不要觉得只剩几个字,便忍着写完。”
宗勉应了一声。
“肩背也不能受凉。夜里若咳得厉害,或胸口疼痛加重,再有咳血,须立即叫人来,不能等到次日。”
帘外轻轻响了一声,像是有人挪近了些。
医师接着道:
“眼下先照原方服药,过两日再看。至于手腕,温敷后可轻轻按揉,但不可一疼便用力去压。我一会儿教嬷嬷,何处能按,何处不能碰。” 医师收起脉枕,起身道:“今日便先这样,公子将衣裳穿好,歇一歇。”
如意听见诊看已毕,怕他出去后另有差事,忙掀帘进来。
“先生,方才说温敷以后再按,那每日——”
话未说完,她便停在了门边。
宗勉的外袍尚搭在椅旁,里衣只穿好一侧,另一边衣袖还空着。小厮正托着他的右臂,赵嬷嬷则替他拢起松开的衣领,露在外面的肩头清瘦,连锁骨也比从前分明。
如意忙垂下眼,握着帘子的手一紧。
“我以为……已经好了。”
宗勉下意识想拢住衣襟,右臂才动,肩后便牵得一疼。他停住手,脸上也有些发热。
从前她替他换药,这样的情形不知见过多少回。如今她忽然避开目光,他也跟着局促起来,竟不知该叫她稍等,还是劝她先出去。
“别急。”他终于道,“方才交代的,我都记着。你若没听清,一会儿再问便是。”
医师拿起药箱,顺势向门边走去。“姑娘到外间来,我再同你细说。”
如意轻轻应了,退回帘外。
宗勉望着垂落的门帘,过了一会儿,才松开攥着衣襟的手,让小厮替他穿好衣袖。
外头很快响起如意的问话声。她方才还羞得不敢抬头,此刻问起他的病,却又顾不上别的,一处处问得仔细。
宗勉听着,慢慢垂下眼,耳边的热意许久没有散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