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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1、暮院听言,松庵叙旧 傍晚,院墙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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傍晚,院墙上的日影渐渐收尽,天边还留着一抹淡金。窗扇半开,风掠过竹梢,吹得案角的签纸轻轻翻动。
宗勉刚用过药,正低头挑蜜饯。右腕仍酸着,伸手时便比平日慢些。听见廊下脚步声,他抬起头,见任金童掀帘进来,便笑道:
“任兄今日来得巧,药已喝完,我正一肚子苦水没处倒,你便自己送上门来了。”
金童将带来的鲜果交给小厮,在案旁坐下。
“倒是来迟了。早半刻,还能瞧瞧射得下雄鹰的人,怎么对着一碗药愁眉苦脸。”
“这话传得倒快。”
“何止快。今日去营中,已经听了三遍。一个说你抬手便射,一个说那鹰飞得只剩个黑点,还有一个,连你用了几成力都说得明白。”
宗勉忍不住笑。
“他倒比我自己还清楚。”
如意正在里间收拾衣物,听见两人说话,便出来添茶。
金童伸手接过,道了声谢。抬眼见她望来,又不觉坐直了些。自从上回由着宗勉喝醉,他再见如意,总有些不自在,连说笑都收敛了几分。
宗勉看在眼里,唇边笑意更深。
“任兄放心,今日喝的是茶。”
如意瞥了他一眼。
“你倒还好意思替人解围。”
金童也笑了,却没接这句话,只低头饮茶。如意替宗勉将蜜饯罐盖好,便转身回了里间。
宗勉望向金童。
“任兄今日若只为夸箭法,可真来迟了。旁人的好话,我已经听了不少。”
金童将茶盏放下,笑道:
“我那日奉命去了城南,没能随猎。回来听人说起,确实有些遗憾。不过,今日听见的,也不全是箭法。”
宗勉看着他,等他往下说。
“听说散场以后,两位公子都去看过你?”
“初次见面,不过多说了几句。”
“大公子请你去看南营马册,二公子想请你斟酌呈京条陈?”
宗勉唇边的笑意稍稍淡了些,指尖在蜜饯罐沿停住。
过了片刻,他才道:
“看来,不止我这一箭传得快。”
金童放下茶盏。
“他们身边人多,有些话,未必存心往外传,也总会有人听见。”
院外有人提水经过,木桶轻轻碰了一声。金童等那脚步远了,才继续道:
“有句话,我原不该多嘴。只是你虽然来云南有了一些时日,有些事情,未必看得清。”
宗勉点头,示意他说。
“两位公子这些年,面上一直和气。可军中的差遣、地方的荐举,乃至谁先替王爷办妥一件事,底下都有人较量。你如今肯替哪一边看册子,赴了哪一边的宴,未必还是表兄弟间走动这样简单。”
“我已同他们说过,差事须先请舅舅示下。”
“你说清楚,是一回事;旁人肯怎样想,又是一回事。”
宗勉没有接话。
金童望着他,声音放缓了些,“你身后有天波府。八王在朝中素来照拂杨家,杨世伯如今又领兵在外。你未必能替他们说什么,也未必愿意,可只要与你亲近,旁人便会猜,姑母是不是更看重谁,杨家是不是也有这个意思。”
宗勉垂眼,慢慢拂平袖口。
“从前,他们只当你来养病,不便打扰。如今这一箭传出去,人人都说你渐好了,又知道王爷肯让你参与议事,往后登门的人,只怕会多起来。”
金童停了片刻。
“我不是劝你谁也别见。只是有些人情,接下时容易,日后才知道,他原来还等着你还。”
宗勉抬起眼,忽然笑了笑。
“任兄放心。他们若真这样想,怕是想多了。”
金童看着他。
宗勉伸手端茶,腕间却一阵酸软。他换了只手托住杯底,语气仍淡淡的:
“立嗣这样的大事,舅舅想必还须斟酌些时日。我未必活得到那一天,他们何苦早早将心思费在我身上。”
里间忽然静了。
如意手里还拿着一件叠到一半的衣裳,指尖压在领口,许久没有动。
他说得太平常,仿佛不过在议论一份赶不及送到的文书。
金童脸上的笑意却已收尽,“二公子,这话不好随口说。”
“我知道。”宗勉低头看着杯中茶水,“不过叫你不必替我担这个心。我如今能看几页账,便看几页;舅舅交什么,便做什么。旁的,实在没有那么长远的打算。”
话音落下,如意从里间走了出来。
她将那件衣裳搭在屏风上,又走到案边,将宗勉已经凉了的茶换走。茶盏落下时,瓷底轻轻碰着案面,比平日重了一点。
宗勉抬头看她。
“水凉了。”她道。
他看见她垂着眼,原想再说句玩笑,话到嘴边,却没有出口。
金童望了两人一眼,才道:“正因为你只想安心做些事,才更该留神。你肯不肯替谁打算,是你的意思;旁人会不会借你的名头,却未必由得你。”
宗勉慢慢点头,“这话,我记下了。往后若听见有人说我应过什么,任兄先来问我。”
“自然。”
两人又谈了几句营中事务,金童便起身告辞。如意送到门边,回来后,将窗扇掩小了些。
屋中渐渐暗下来。如意取来灯,拨亮灯芯,又将灯罩放好,却迟迟没有转身。
宗勉望着她的背影,轻声唤:
“如意。”
她应了一声,仍低头扶着灯罩。
“方才的话……”
“我听见了。”
宗勉静了片刻,解释道:“我不过随口一说。”
如意这才回过头,“可我不能随便听听。”
她没有哭,只是眼圈有些红。
“医师说哪一日换药,我记着;你说过几日还想去庵里坐坐,我也记着。明日做什么给你吃,夜里要不要添被,我都在想。”她停了停,声音低下来,“你却轻轻巧巧一句,便说自己等不到了。”
宗勉握着杯子的手停住。
如意垂下眼,慢慢收回扶着灯罩的手。
“任将军是在提醒你往后的事。那些争来争去的,你不愿理会,我明白。可也别连自己的往后,都一句话带过去。”
院外暮色已深,竹影映在窗纸上,随风轻轻晃动。
宗勉望着她,原本想说的几句宽解,忽然都说不出口。他只当那是一句自嘲,她却将那些尚未到来的日子,一日一日都放在心上。
许久,他才放稳茶盏,低声道:
“如意,对不起,这回是我说得轻率了。”
如意没有立即接话。她看了他片刻,正要开口,目光却落在他的手上。
他左手拢着右腕,拇指缓缓按揉。方才说话时便是这样,揉一会儿,停一会儿,像是连自己也没有察觉。
“手还疼?”
宗勉动作一顿,点点头。
如意搬过矮凳,在他身旁坐下,向他伸出手。
“给我。”
他迟疑片刻,还是将手递了过去。
她将他的手轻轻搁在自己膝上,理开袖口,沿着腕侧慢慢按揉。察觉他指尖微蜷,便又放轻了些力道。
过了一会儿,她才低声道:
“手疼了,你还知道揉一揉。心里难受,也别总想着自己忍过去。”
他原本绷着的手指渐渐松开,许久,才轻轻应了一声:“我知道了。”
如意抬眼看他,神色缓和了些,又低头继续按揉。
“若是我按的重了,也要说。”她指腹稍停,“别疼得手都缩了,还等着我猜。”
又过了几日,正是天气晴好,晨间薄雾散尽,山色便显得格外清润。通往静云庵的石径旁,野花还开着,几只小鸟落在树梢,被车轮声惊起,又扑棱棱飞进林间。
宗勉一路掀着半边车帘,认出了上回来时经过的溪桥。
“这回倒不必你认路了。”
如意坐在旁边,伸手将快要滑下的软枕扶正,“认得一座桥,便敢说认得整条路。待会儿若走岔了,我可不替你圆。”
“咱们是来礼佛,又不是领兵。走错了,再回来便是。”
他说得轻快,如意也跟着笑了笑。
到了庵中,小尼已认得他们,不必再问姓名,便引着往侧院去。
棠棣华正在廊下翻看一卷旧书。听见动静,抬眼见是宗勉,便合上书,笑道:
“今日来得早,后山新送来的茶,正好一道尝尝。”
宗勉欠身见礼。
“晚辈又来叨扰了。”
“前回不是说过,想来便来?怎么见了面,又客气起来。”
她叫人搬开廊下两只竹篓,给轮椅腾出宽敞的位置。待他坐定,茶也奉上了,才问:“来时可看见山道旁晒着的草叶?”
宗勉点头。“铺了半坡,远远望去,还以为是在晒茶。”
“那是寨中染布用的草料,晒好后还须浸泡、熬煮。各寨的做法不同,染出的颜色也有差别。”
话头由染布说到赶集,又说起山中雨季的情形。哪条路逢雨便不能走,怎样听水声辨别上游是否涨了水,她都讲得明白。
“有些溪沟,晴日里瞧着平缓,水也浅,最容易叫人放松警惕。可一到涨水时,四面的水都往那里汇,反倒比宽些的河道更险。”
宗勉听得认真,追问那几条溪沟通向何处,附近是否另有可走的路。棠棣华便叫人取来一根细枝,俯身在阶前的泥地上画出山势,再沿着两道山脊之间,划出曲折的水路。如意坐在旁边,替两人添茶。见宗勉微微俯身,目光跟着那截树枝移动,不由想起他从前在宋营他看沙盘地图的模样。
他似乎很喜欢这里。
棠棣华既不时时问他累不累,也不会见他多说两句,便急着劝他歇息。她只在茶凉时叫人换过,日影移近了,便让小尼将竹帘放下一半。一切都做得寻常,宗勉坐在这里,也渐渐忘了拘着礼数。
后来说到山中骑马,棠棣华忽然笑道:“你父亲当初在云南时,也不熟这些山路。不过他的骑术好,走过一回,便记得哪里该放慢,哪里能纵马。”
宗勉抬起头。“您还见过我爹骑马?”
“何止见过。”她将细枝搁在一旁,眼中露出一点笑意,“我还同他比试过武艺。”
宗勉顿时来了精神,连如意也停下了添茶的手。
棠棣华看着他。“你猜,谁赢了?”
宗勉几乎没有迟疑,老老实实地答:“一定是我爹。”
“这样有把握?”
“我爹就没有输过。”
他说得太笃定,棠棣华忍不住笑了。
如意在旁轻声道:
“公子也不问问,比的是枪,刀还是骑术?”
“那自然也是我爹。”宗勉答完,才想起面前坐着的便是另一位比试的人,耳根微微一热,忙补了一句,“晚辈不是说您武艺不好。只是自幼见他同人过招,确实没见他输过。”
棠棣华望着他,笑意更深。
“你父亲若听见这一句,想必高兴。”
“未必。”宗勉想了想,“他多半又要训斥我,说是我见得少,眼界窄,才敢把话说得这样满。”
这回连如意也笑出了声。
棠棣华轻轻摇头,“这倒像是他会说的话。”
宗勉望着她,忍了片刻,终究还是问:“所以,那回究竟是谁赢了?”
棠棣华没有立即回答。
廊外一阵风过,竹帘轻轻晃动。棠棣华望着宗勉,眼前却渐渐浮起多年前校场中的一幕。
那时她自恃身手,执意要领教杨家枪法。交手间,只觉枪影一闪,耳畔微微一凉。待退开半步,才发觉一边耳环已被挑落。六郎收枪而立,将那只耳环递还给她,神色如常,仿佛方才不过顺手拂去一片落叶。
“临敌时急进未必有错,却也须留出转圜之地。姑娘身负护卫之责,往后遇上强敌,更该保全自己。”。”
她接过耳环,一时竟不知该气,还是该笑。
这人逢到旁人有难,总肯将自己的性命置之度外,轮到劝她,却将“保全自身”说得这样郑重。
棠棣华想到这里,不觉轻轻摇头,唇边浮起一点笑意。
“王妃?”
宗勉的声音将她唤回。
她敛了敛神,见他仍眼巴巴地等着答案,便笑道:
“都是多年前的事了。你这样追问,倒像非要替父亲讨个输赢。”
宗勉有些不好意思,却仍望着她。
“晚辈只是好奇。”
“你若见着杨元帅,问他便是。”她将茶盏放下,转而望向案边的书,“方才说到哪里了?是不是山里赶集的日子?”
宗勉还想再问,见她已翻开书页,便将话收了回去。只是侧过头时,与如意交换了一个眼神。
如意忍着笑,低头替他添茶,并不帮他追问。
又坐了一阵,日光渐渐移过廊柱。宗勉虽仍听得有兴致,肩背却不知不觉靠回了椅中。如意看了看天色,轻声提醒:
“该回去了,午间的药还在家里。”
宗勉点头,向棠棣华告辞。
棠棣华抬眼望了望院门,竟觉得这一上午过得很快。方才还嫌他追问,此刻见他要走,却又想起几桩尚未讲完的旧事。
“也好,别误了用药。”
她叫人去备车,自己随两人走到前院。
石阶旁已铺好木板,小厮扶稳轮椅,如意在侧照应。棠棣华站在廊下,看着他们慢慢过去,忽然又唤了一声:
“宗勉。”
他回过头。
“往后有空便来,不必先递帖子,也不用拘着礼数。”她停了停,“若只是想找个地方坐坐,也尽管来。”
宗勉眼中露出笑意。
“那晚辈便当真了。下回问得多,您可别嫌烦。”
“庵里平日清静,多几句话,不妨事。”
如意也笑着向她行礼,随后才扶着椅背,陪宗勉往门外去。
车轮声沿石径渐渐远了。棠棣华仍站在原处,直到树影遮住车篷,才慢慢收回目光。
身后传来轻轻的脚步声。
侍女近前,低声禀道:
“王妃,大公子来了。”
棠棣华微微一顿。
“承岳?”
“是。方才已到山门外,见杨公子的车出去,便先候着,让奴婢进来通报。”
棠棣华望了一眼尚未收起的木板,片刻后道:
“请他进来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