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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8、借酒暂忘,梦里相拥 风穿过半掩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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风穿过半掩的窗,吹得那张尚未写完的纸轻轻翻起。
如意望着宗勉,许久没有说话。
“方才你抱我,也是因为当我是妹妹么?”
宗勉的手僵在扶手上。
他想说不是,可这一句若出口,方才那些打算便再也无从自圆其说;若说是,又无异于当着她的面撒谎。
如意等了一会儿,慢慢低下头。
“我做不到。”
她声音很轻,却说得清楚。
“事情没有查明,婚事要缓,我明白。该留心的分寸,我也会记着。可我不能方才还想着嫁你,这会儿便将你当哥哥。”
“我不是要你立刻……”
宗勉说到一半,自己也停住了。
他究竟想要什么?
既想她有依靠,不必带着委屈离开,又想将她留在身边,仍能日日看见。可那些不能再许下的承诺,他竟想换个称呼,便将难处绕过去。
如意抬眼看他。
宗勉垂下头,终于低声道:
“我想让你留下,也想有个由头,我也想能照顾你。”
他停了许久,才艰难地接着说:
“可我又不敢再同你说婚事。便想着,若先做兄妹,兴许谁都不必走。”
“那你心里呢?”
她问得很轻。
宗勉望着她,喉间发紧。
“如果我只顾着找一条自己能走的路,却没想过,你肯不肯。哥哥那句话,你不愿意,便当我没有说。”
如意没有立即应声。她取过帕子,擦净脸上的泪,又坐了片刻,才将案上那张翻起的纸压平。
“我不走。” 宗勉抬起头。
“我答应过陪你,不能因为眼下有了难处,便一走了之。只是往后,有些事须换个人来做。”
她看向门帘,声音渐渐稳下来。
“赵嬷嬷与小厮照料得周全。更衣、起身,还有夜里守着,便交给他们。我仍在这里,白日该做什么,便做什么。”
宗勉点了点头。
这是他先前也曾想过的安排。如今她亲口说出来,他却并没有如释重负,只觉得胸口空落落的。
那晚,院里早早便凉了下来。
如意照旧问过厨房的饭菜,也照旧将药帖核了一遍。药送来时,她端进屋,先搁在案上,待赵嬷嬷上前扶稳宗勉,才将药碗递过去。
宗勉望了一眼她的手。
从前她会先试温热,坐在右侧,看着他慢慢喝。有时他嫌苦,她便皱眉催一句,再随手准备一些糖果;有时他呛着,她比谁都先伸手,替他抚背。
如今她仍站在近处,却没有再靠过来。
“温热正好。”她对赵嬷嬷道,“若喝得急了,便停一停。”
宗勉依言饮完,手下意识往右边递。如意也动了一下,随即停住。
赵嬷嬷接过药碗,将蜜饯碟放到他手边,宗勉摆了摆手。到了歇息的时候,小厮进来扶他,赵嬷嬷替他整理寝具。如意将窗关好,留下一线透气的缝,又把水盏挪到他惯用的位置。
宗勉一直看着她。
她收拾完,走到榻前,问:
“软枕垫得可还好?”
“好。”
“那我先回屋了。”
他唇边动了动,险些便要问她能不能再坐一会儿。
可她已经留下了。她既不曾赌气,也没有将难处推回给他,只照着两人商量好的,一件件改过来。
他还能求什么?
“早些歇。”他说。
如意点头,掀帘出去。
门帘落下,赵嬷嬷将灯移远些,低声问他,可要再添一床薄被。
宗勉摇了摇头。
夜里他咳醒一回,小厮很快过来扶他,水也是温的,软枕也垫得妥当。没有哪一处不好。他缓过气,望着右侧空着的矮凳,过了一会儿,才让人扶自己躺下。窗外竹叶被风吹得沙沙作响。隔着院子,如意屋里的灯还亮着,窗纸上隐约映出一道坐着的人影。
她没有走,甚至就在几步之外。宗勉闭上眼,却许久没能睡着。
此后几日,日子仍照常过。
如意照旧替宗勉核数、念信,偶尔也接一句他的话。只是他伸手取高处的东西,她会唤小厮来;披风松了,便提醒嬷嬷替他系好;坐久了须挪一挪身子,她便退到一旁,将地方让出来。
她并未刻意冷淡,只将从前亲手做的事,一件件交给了旁人。
宗勉却总在那些短暂的停顿里,想起从前。
有时她俯身看册子,一缕碎发落到颊边,他下意识抬手,想帮她拢到耳边,又在她察觉前慢慢放下;有时听见她在外间同人说笑,他也会跟着扬起唇角,待她走进来,两人目光一碰,却又不知该说什么。
这是他们商量好的安排,他不能因为自己难受,便叫她退让。于是每到夜里,如意问还有什么要交代,他都摇头,让她早些歇息。
待脚步声远了,才伸手将案边的蜜饯罐挪近些,放在自己够得着的地方。
可是夜里,他渐渐睡不安稳。
白日有文书可看,还有数目须核,尚能暂且收住心思。到了灯熄人静,那些没有结果的旧事便又浮上来。宗勉有时醒着,听见院中巡夜人的脚步从窗外经过,便知道又过了一更。
如意明明就在院里,日日见面,也仍关心他的饮食用药。他却越来越不知该怎样同她说话。若说想念,便叫她为难;若只谈差事,又仿佛那些相处过的日子,都得暂且收起来,谁也不能碰。
他有满肚子的话,却找不到合适的人说。
舅舅待他亲厚,军政事务却一桩接着一桩。他不愿自己每回登门,除了求医问药,便是追问尚无回音的婚事。至于旁人,待他总是客气谨慎,见他脸色稍白,便劝歇息;听他轻咳一声,便忙着取水,方才说到一半的话也随之停下。
他知道众人都是好意。可渐渐地,连他自己也习惯了先说一句“无事”,将那些尚未说出口的话,一并咽了回去。
这一日下午,文书送来得早,收得也早。如意去了药房核对新送来的药,赵嬷嬷正在外间同厨下的人说晚饭。宗勉坐在窗前,望着院墙上渐渐移低的树影,忽然唤来一个小厮。
“推我出去走走。”
小厮忙取披风。
“要不要同如意姑娘说一声?”
“不走远,一会儿便回。”
小厮见他已自行拢好衣襟,也不敢再问,推着他出了院门。
起初只是沿街慢慢走。街边有人收摊,竹筐里的菜叶还带着水,卖热饼的炉子冒着白气。宗勉一路没说去哪,过了岔口,却忽然道:
“往右。”
又走了一段,小厮才认出,前头是任金童的住处。
金童刚从校场回来,衣袖挽着,正拿布擦拭刀鞘。听见门前动静,抬眼看见宗勉,立即放下东西迎了出来。
“你怎么来了?”
宗勉笑了笑。
“任兄这里,不许我来?”
“自然不是。”
金童侧身让开,宗勉进屋时,他的目光往外扫了一眼,没有见到如意,也没有见到惯常随行的嬷嬷。
宗勉看出来了。“我今天自己来的。”
金童没有多问,叫人添茶,又问他可曾用饭。
“还没有,打扰任兄一顿可否?”
“只要二公子不嫌弃!”
宗勉笑笑,目光落在墙边的一坛酒上,“想必任兄这里也没有什么好吃的,就把酒也算上吧!”
金童顺着他的目光看去,迟疑道:“饭自然该请,酒还是免了。你才好些,别再惹得身上不舒服。”
“只喝一点。”
见金童仍没有动,他又笑道:
“任兄舍不得?”
“怎么可能,我是担心。。。”
宗勉垂眼看着手边的茶,过了一会儿,轻声道:“今日医师改方,说晚间停一剂。算起来,这两年里,倒难得有这么一回,不用等着喝药,也不用一句句听人叮嘱。你陪我坐坐,少喝一点,好不好?”
最后一句说得很轻,金童心里忽然有些不是滋味。
他默了片刻,才道:“那便先吃饭,只许一点。”
出去吩咐厨房时,他另叫住一名稳妥的随从,压低声音道:
“去告诉如意姑娘,二公子在我这里,请她来接二公子回去!”
随从领命去了。
菜很快送上来。金童只倒了小半盏给宗勉,又将酒壶搁到自己手边。
“先吃两口,别空着肚子。”
宗勉倒也听劝,夹了些菜,才端起酒盏。
两人轻轻一碰。
酒入喉,辣得他皱起眉,停了片刻,却又笑了。
“原来酒还是这个味道。”
“这一盏慢慢喝。”
金童转而说起校场上的事。一个新来的军士练枪爱耍花架子,被老兵一棍扫翻,爬起来还不服,说对方趁他没有站稳。
宗勉听着,终于露出一点真切的笑。
“这有什么稀奇?我小时候也这样,总觉得枪花挽得漂亮,便该多得一句夸。”
“杨世伯怎么说?”
“他说,等上了阵,敌人兴许肯停下来替我喝彩,再一刀将我砍了。”
金童笑出声来。
宗勉也笑,笑完低下头,将杯里余下的酒饮尽。趁金童转身叫人布菜,他又取过酒壶,给自己添了一盏。
“二公子。”
金童回头看见,忙按住壶柄。
“方才说好,只喝一点。”
“这便是一点。”
“不能这样算。”
宗勉没有松手,只抬眼望着他。
“我知道你是为我好。可今日,别又将这里变成我的药房。”
金童的手微微一顿。
他看得出宗勉心里有事,却不知该从何问起。最后只将酒壶接回来,换了一碟菜到他面前。
“这一盏之后便停。你若不想回去,我陪你多坐一会儿。”
宗勉应下,也没再争,重新说起从前家中的趣事。说宗保如何被兄弟几个取笑,又说母亲总嫌他们闹,真安静下来,却又要追问,是不是在外头闯了祸。
金童偶尔接上几句,见他肯吃些菜,神色也比进门时松缓,便渐渐放下心来。
可那盏酒仍慢慢见了底。
宗勉望着空杯,忽然不再说话。
金童将温汤推过去。
“喝些汤吧。”
“任兄,”宗勉没有碰碗,声音低了些,“这两年,我听得最多的,便是‘不能’。不能骑马,不能劳神,不能多看几页册子……”
他停了一会儿,轻轻笑了。
“如今连想一个人,都不知道能不能。”
金童微微一怔。
宗勉却垂下眼,像是不愿再往下说。
“罢了,不说这些。”
他又伸手取酒。这一次,金童将酒壶移远了。
“有话便说,我听着。酒不能再添。”
宗勉望着他,半晌才道:
“我就是不知道,该从哪里说。”
那声音里的疲倦,让金童心头一软。他迟疑片刻,终究又替他斟了浅浅一点。
宗勉没有再说笑,只端起来,慢慢饮尽。
窗外日影渐暗,案上的菜也凉了。两人说一阵,便静一阵。金童几次劝他停杯,他有时点头,有时只是低声道,今日难得不用喝药,想尝些别的味道。
这原不是个该由着他的理由。
可每回看见他低头坐着,金童便又迟疑,总想着再陪他说几句,等这一点酒喝完,便将壶撤下。
直到宗勉伸手去拿酒壶,手腕忽然一软,壶底重重磕在案沿,他才惊觉,这一盏接着一盏,竟已喝得太多。
“别动。”
金童立即接住酒壶,唤小厮上前扶稳他,又吩咐取水。
宗勉伏在案上,眼睛半垂着,唤了两声,才含混地应了一句。
金童心里一沉。
他并非没有劝过,可每次劝完,终究还是退让了。如今看着宗勉连杯子也握不稳的手,方才那些宽慰自己的念头,便一句也站不住了。
恰在此时,门外响起急促的脚步声。
如意掀帘进来,先看见案上的酒壶,脸色顿时变了。
“这是喝了多少?”
金童起身,神情有些局促。
“原只想着陪他说几句话,后来……”
如意已顾不得听完,快步走到宗勉跟前,俯身唤他。
“宗勉?”
他没有抬头,眉间轻轻动了一下,像是困得厉害。如意忙托稳他的肩背,又唤一声,才听见他低低应了。
她仔细看过他的唇边,见没有血,呼吸也还平稳,才稍稍缓过一口气。
“快去备车。”
小厮忙应着出去。
金童上前帮着扶住宗勉,低声道:
“不如先在这里歇下,我已经叫人去请医师。虽不及王府周全,总能先安置——”
“家里药物齐全,也有人照应。”
如意答得很快,手上仍忙着替宗勉拢好衣襟。可越是着急,系带便越理不顺,连着试了两回,才将结系稳。
“今日是我失了分寸,没有拦住他。”
如意终于看了他一眼。她原有许多话想问,可宗勉忽然咳了一声,她便立即转回去,轻轻扶着他,等这一阵缓下。
“先回去吧。”
这句话,她是对宗勉说的。
待车备好,众人小心将他送上车。如意坐在一旁,替他垫稳软枕,又将披风拢住肩颈。
金童送到门前,伸手替他们挡住车帘。
“如意姑娘,我若能帮上什么——”
“今天麻烦任将军了。”
如意匆匆应了一句,目光仍没有离开宗勉,随即吩咐车夫慢行,车轮碾过巷口的石路,渐渐行远。
夜渐深,屋里只留下一盏灯。
宗勉再醒来时,酒意尚未散尽,头沉得厉害。他望着帐边晃动的光影,一时想不起身在何处,只觉口干,才稍稍动了动,便有人俯身过来。
“醒了?要不要喝些水?”
是如意。
她坐在榻边,手里握着一方布巾,鬓发有些乱,眼下也带着倦色。
宗勉怔怔望着她,许久没有出声。
如意以为他还难受,伸手试了试他的额头。
“医师来看过了,叫你今夜好好歇着。以后可不能再这样喝……”
话未说完,他忽然抓住了她的手。
如意一顿。
“怎么了?”
宗勉没有答,只费力撑起一点身子,朝她靠过去。如意怕他摔下软枕,忙伸手扶住肩背,却被他顺势揽住。
他抱得不稳,额头抵在她肩侧,许久才低低唤了一声:
“如意,是你吗?”
“是我。”如意轻声回答。
他听着,反而轻轻笑了一下。
“果然是梦。”
如意的手停在他背后。
“你先别走。我还有话……没有说完。”
他在她肩边蹭了蹭,找到一个能安稳靠着的位置,声音低得几乎听不清。
“这些日子,真的好想你。”
如意眼睫轻轻一颤。
“明明就在院里……我知道你在哪间屋里,也听见你说话。”
他停下来,喘了两口气,又断断续续地接着说:
“可还是想。好想……好想。”
她垂下眼,望着他攥在自己袖上的手。
白日里,他总能将话说得妥当。该守的分寸,该等的消息,连怎样照料她的往后,都替她想过。唯独这一句,却从来不肯直说。
如意喉间发紧,过了一会儿才道:
“二公子,我没有走,只是你该休息了。”
“嗯。”
他应了,却似乎并未真正听进去,仍抱着她不肯松。
“在梦里,总可以这样待一会儿吧。”
这句话轻轻落下来,如意眼里的泪终于涌了出来。
她偏过脸,怕落到他身上,扶着他肩背的手却始终没有移开。
宗勉的声音越来越低,反复说的仍是那一句想她。后来手上的力道终于松下来,头也沉沉靠着,像又要睡过去,如意轻轻的扶着他,让他慢慢躺好。
可她刚要抽手,他的指尖又动了动,轻轻勾住她的衣袖。
如意坐回榻边,将袖角留在他手中。
“我今天不走。”
宗勉眉间那一点紧绷终于松了,渐渐睡稳。
她望着他,直到眼前的脸被泪水模糊,才低头悄悄擦去。
“我也想你。”
这一句,她说得很轻,没有再等他回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