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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归来问旧,相对难言 窗外的日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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窗外的日光渐渐移过廊柱,照在半掩的窗扇上。院中有人低声说了句话,随即连脚步声也远了。周嬷嬷领着众人退到外间,将帘子放下,屋里便只剩他们两个。
案上的摆设仍同宗勉离开时一样,笔墨收得整齐,那只小沙漏搁在惯常的位置。他看了一眼,才将膝上的蜜饯罐放到案边,手指在罐沿停了许久。
如意坐在对面,没有催问,只等着他。
“那日娘送给我的信,你已经看过了。”宗勉终于开口,“可她另有一封,是写给舅舅的。”
如意望着他,慢慢坐直。
“我去求舅舅主持婚事时,他才告诉我。娘无疑中又看了你留下的旧信,觉得纸墨与信中所说的年月不大相合,有些地方,还须查清。”
如意的脸色渐渐变了。
“所以,郡主觉得是我……”
“没有。”
宗勉立即摇头,见她神情紧绷,又放缓了声音。
“舅舅说了,信有疑处,不等于里头的话都是假的,更不能据此认定,是你做了什么。”
他看着她,艰难地将话说下去。
“我不信娘会因为不同意这门婚事,便故意说那封信有假。她若不愿,大可以直接告诉我,或请舅舅、八王、长公主来赐婚,何必编出这样的疑问,伤你,也伤我?”
如意垂下目光,没有说话。
“可我也不信,你会为了嫁进天波府,不顾天理伦常。”
宗勉停了停,手指慢慢蜷起。
“至于我爹……我更不能凭这些尚未查明的疑处,便去责怪他。那些旧事,我没有亲见,不知道其中究竟有多少缘由。不能只因自己心里难受,便逼着他一件件剖开,立刻给我一个答复。”
窗外有风拂过,窗纸轻轻一响。
宗勉低头看着案边的蜜饯罐,过了片刻,才重新望向如意。
“可事情既然已经到了眼前,我便不能装作没有听见,只挑自己愿意信的话来信。”
如意攥住了袖边。
“我也想过,只要还没查明,咱们便仍同从前一样。”他的喉结轻轻动了动,“可我做不到。不见你的时候,我真的很想你,想叫你来,想让你坐得近些。可是你真的走到跟前,我又害怕,万一……”
余下的话,他没能说出口。
如意望着他,眼中渐渐泛起泪光。
过了许久,她才问:
“所以,你一直不肯见我?”
“是我过不了自己心里那道坎,却又不甘心叫你别再等了。”
宗勉抬起眼,没有再躲开她的目光。
“我躲了几日,让你以为是家里嫌弃你的出身。你来问,我也只会叫人带几句无用的话。这件事,是我不好。”
如意别过脸,抬手擦了一下眼角。
他没有催,也没有急着解释。待她慢慢平静些,才继续道:
“今日回来,不是要你替那封信辩解,更不是要你证明自己没有骗人。你记得什么,便说什么。不知道的,就说不知道,不必为了让我安心,替谁想出一个解释。”
如意低头坐了许久,才慢慢开口:
“小时候的事,我记得的不多。再早些的,娘也从来没有同我讲过。从前对郡主说的,都是真的。我记事起,便跟着娘过日子。她替人缝补、洗衣,得了工钱,便买米买菜。我再大些,也帮着做活。日子虽不宽裕,却总还有她在。”
说到这里,她停了一下。
“我一直以为,她就是我的亲娘。直到她病重,才忽然告诉我,说我不是她亲生的,是她抱回来的弃婴。我问过她,是在哪里抱的,可还有亲人。她那时已经很虚弱,只说许多事不必再问,叫我往后好好活着。我怕她难受,也不敢一直追问。”
宗勉的手指在扶手上轻轻收紧。
“那封信,也是那时给你的?”
如意点头。
“她说,我孤零零一个人,往后没有依靠,可以拿着信和玉佩去投奔杨家。杨元帅是重情义的人,看在旧日的情分上,不会不管我。”
她低下眼,泪水渐渐落在手背上。
“可到了三关,见着杨元帅,我却又不敢将信拿出来,只拿了那块玉佩。”
如意低头望着自己的手。
“我那时什么都没有,也不知道还能往哪里去。杨家肯收留我,我便觉得,只要能留下做活,有一口饭吃,已经很好了。可娘说的那些旧情,我一点也不清楚。我怕府里看过信,知道我同杨家并无血缘,便觉得没有再留我的道理。”
她抬手擦泪,却怎么也擦不净。
“所以,我将信藏了起来。想着先留下,往后再寻机会说。”
“后来呢?”宗勉轻声问。
如意沉默片刻,才艰难地答:
“后来……我也渐渐听出了些意思。”
她不敢看他。
“旁人问我的年纪,问娘从前住在哪里。有时正说着话,见我进来,便忽然住了口。我不是一点也猜不到,只是心里害怕,又存着侥幸。”
她停了停,声音低得几乎听不清。
“我想,若大家真觉得我同杨家有些关系,或许便不会轻易将我打发走。”
屋里静了下来。
如意将双手攥紧,过了一会儿,才继续道:
“我知道这样不好。可越拖,越不敢说。起初只是怕没有地方去,后来又怕,若将信拿出来,大家便会问,为何早不说?明知自己不是娘亲生的,为何还任由旁人猜测,甚至叫郡主与郡马因此生了嫌隙?”
宗勉望着她苍白的脸,没有打断。
“再后来,我喜欢上了公子,便更不敢开口。”
她的眼泪落在交握的手上。
“你是侯府公子,我只是个来历不明的孤女。我怕旁人知道了,会觉得我先借杨家的旧情留下,如今又妄想着攀一门好亲事。”
她终于抬眼看了看他,又很快垂下。
“那时我没有想过,你也会喜欢我。我只盼着能长久留在六夫人身边做事,偶尔见到你,听你说几句话,便够了。”
说到最后,她唇边勉强动了一下,随即又抿住,仿佛这些话比承认藏信还难堪。
过了许久,宗勉才问:
“所以,临来云南时,你才将信交出来?”
如意点头。
“那时,我想跟你走。”
她望着他,眼泪又涌了出来。
“我不只是想照料你几日。我想一直陪着你,可也知道,郡主心里仍有顾虑。我若还瞒着,便没有道理求她答应。”
她停下来,慢慢缓过气。
“所以我想,将娘留下的信拿出来,也把从前为何藏信,一并说清楚。大家看过,知道我并非娘亲生,便能放下那层疑虑。至于我曾经做错的,郡主要责罚,我也认。”
她低下头,声音里透出无措。
“我以为,这一回,总能将事情说明白了。”
最后几个字,几乎轻得听不见。
宗勉垂眼看着自己的手。她当初交信时,曾红着眼承认有了贪念,他记得;可直到今日,才听明白,那份贪念最初不过是想有一处容身之地。
如意望着他,忽然急切起来。
“可我真的没有动过那封信。娘交给我时便是那样,我一直贴身收着,不知道纸该是什么样,墨又该有多旧。我若早知道……”
她说到一半,停住了。
便是早知道,她也说不清自己那时会不会有勇气拿出来。这个念头让她愈发难堪,连辩解都显得无力。
宗勉望着她,许久没有说话。
他原以为,自己已经想明白了,今日回来,只须将疑虑说明,再问清旧信的来历。可听她将那些藏了许久的惶恐一一说出来,才知道她从三关走到这里,一直怕的是什么。
怕没有地方去,怕被人打发,也怕自己的喜欢,在旁人眼里不过是一场攀附。
如意低头拭泪,见他迟迟不答,便又轻声道:
“我知道,现在说这些,也不能证明什么……”
“如意,你能走近些么?”
她抬起头。
宗勉朝她伸出手,手臂抬得有些吃力。她以为他哪里难受,忙往前挪了半步,才要问,他已轻轻攥住了她的衣袖。
如意怔了一瞬,俯身在他跟前蹲下。他抬起胳膊,终究没能忍住,将她揽到身前。
他没有多少力气,抱得很轻。如意忙伸手撑住椅侧,怕压着他,身子却僵在那里,一时不敢动。
宗勉知道自己不该如此。
那些疑虑仍在,舅舅的叮嘱,他也一句没有忘。可听着她压抑的哽咽,看着她将那些惶恐与私心一一剖开,他实在无法只坐在对面,递一方帕子,叫她继续往下说。
“别这样想自己。”
他的声音落在她耳侧,哑得厉害。
“你藏信的事,咱们慢慢说清。可你喜欢我,不是什么见不得人的妄想。”
如意撑着椅侧的手骤然收紧。
这些日子,她反复猜过自己哪里做错了,连生辰夜里那番鼓足勇气说出的话,都不愿再想。如今听见这一句,眼泪忽然再也止不住。
“我只是怕……”
“我知道。”
宗勉轻声应着,停了一会儿,又道:
“如今才知道。”
如意没有再说下去,只将头低低伏在他肩侧,仍小心撑着身子,不敢叫他承受自己的重量。泪水浸进衣料,很快洇湿了一小片。
宗勉的手停在她背后,许久才慢慢松开。
如意也退开些,低头擦泪。两人一时都没有看对方。
他望着落回扶手上的手,喉间发紧。
这一抱没有让他安心,反倒叫他更清楚地知道,自己在王府里反复设想的“换一种方式相处”,远没有说起来容易。
“对不住。”他低声道,“我方才……”
如意抬眼看他。见他神色,便明白了那句没有说完的话,手里的帕子也慢慢攥紧。
宗勉看着她,想起自己回来之前同王妃说过的打算,迟疑了许久,还是艰难地开口:
“如意,若眼下一时查不清……我可不可以先当你的哥哥?”
话一出口,他便看见她眼中尚未散去的那点暖意,慢慢凝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