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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酒醒寻静,香前问心 宗勉醒来时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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宗勉醒来时,窗纸上已透出淡淡的晨光。
他才稍稍转头,额角便一阵抽痛,像有什么在里面沉沉撞着。喉咙也干得厉害,想咽一口唾沫,都觉得发涩。
他皱着眉缓了片刻,才看见榻边的人。
如意坐在矮凳上,胳膊搭着床沿,头枕在臂弯里,已经睡着了。披在肩上的薄衣滑下一半,一缕头发垂在颊边,随着呼吸轻轻动着。
宗勉怔怔望着她。
昨夜的事,只剩些断续的影子。金童案上的酒壶、车轮碾过石路的颠簸,还有一个近得几乎不敢相信的声音。
他似乎抱住过她。
说了什么,却想不清。只记得自己不肯松手,仿佛只要放开,她便再也不会回来。
宗勉慢慢垂下眼,才发现被外的一只手,仍攥着她的裙角。
衣料被揉得发皱。
他指尖一松,想悄悄放开,又怕惊醒她,便只一点点将手挪回来。
如意却还是动了。
她先抬起头,神色尚有些茫然,看见他睁着眼,立即坐直。
“醒了?哪里不舒服?”
宗勉嘴唇动了动,原想说“没有”,话到嘴边,却变成:“哪儿都不舒服。头疼,嗓子也疼。”
“自然会疼。”
如意拢好滑落的薄衣,起身去取温水。悬了一夜的心稍稍落下,埋怨便也跟着出了口。
“医师的话,听的时候样样都应,出了门便一句也不记得。昨日去时还好好的,回来连叫你都不大答应,真是从来不肯叫人省心。”
她将水递到他唇边,又道:
“任将军也是,明知你不能多饮,还由着你。不过你若肯听劝,也不至于喝成那样。等我下次见了他,看他怎么和我交代。”
宗勉饮了两口,望着她,忽然笑了。
如意一怔,“你还笑?”
“没有。”
“都笑出来了,还没有。”
他唇边的笑意却没有收,轻声道:“许久没听你这样数落我了。”
如意握着杯子的手微微一顿。
这几日,她在他跟前总留着分寸,连劝他歇息,也先斟酌再三。今日一着急,倒将那些顾忌都忘了。
她将水盏放回案上,低头道:
“你若肯省心,我也不必说。”
宗勉没有再逗她,只望着她收拾布巾。等她转回来,才问:
“过两日,若医师许了,咱们出去走走,好不好?”
如意立即抬眼。
“昨日才出去一趟,今日头还疼着,又惦记着出门?”
“这回同你一道,不去任兄那里。”
“跟我去,头便不疼了?”
宗勉被她堵得一顿,随即又笑。
“也不是今日去。等缓过来,我想找个清静地方,拜一拜佛。”
如意望着他,神色慢慢认真了些。
“怎么忽然想起这个?”
“这些日子,心里总静不下来。”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想出去坐一会儿,也替爹和大哥求个平安。”
如意没有立即应下,过了一会儿,才道:
“临到有求于人,倒想起佛祖了。”
“那我该怎样?”
“先将医师的话听进去。若一面求平安,一面仍这样糟蹋自己,佛祖怕也不知该从哪里帮你。”
宗勉笑着点头。
“有理。那便先听医师的,再听你的。”
门帘轻轻一动,赵嬷嬷捧着净水进来,恰听见后半句。
“公子若想礼佛,城外倒有一处清静地方,路也不远。”
如意接过水盆,问:
“是哪一处?”
“山脚下的静云庵。前些日子王妃还使人送过香烛,老奴听说,外院如今仍照常接待香客。”
赵嬷嬷将布巾搭好,又道:
“前王妃便住在那里。”
宗勉抬起头。
“前王妃?”
“是。”赵嬷嬷点头,“她离府清修已许多年了,住在后院,轻易不见人。便是府里遣人去,也多半只由庵里的师太传话。”
如意说道:“那我们过去,会不会打扰?”
“不至于。前后院原是分开的,只在外院上香,寻常人也见不着她。”赵嬷嬷道,“只是进庵前有一段坡路,须先遣人去看看。公子若真想去,老奴也得先回过王妃,再问医师。”
宗勉点头。
“那便劳烦嬷嬷先问一问,不必惊动前王妃。”
如意瞥了他一眼。
“答应得倒快。若医师不许呢?”
“那就再等两日。”
“再等两日也未必许。”
宗勉靠回软枕,轻轻叹气。“知道了,等许了再去。这一回,绝不偷偷出门。”
“那先将早饭吃了。我若回来,碗里还剩着,可别又说只差两口。”
“是,不吃饭哪里有力气去拜佛。”
“这才像句话。”
她端起水盆出去,赵嬷嬷在旁听着,也不觉露出一点笑。窗外晨光渐亮,映在案上那只尚未收起的蜜饯罐上,屋里终于又有了几分从前的声气。
去静云庵那日,天色难得晴好。
车出了城,沿山脚缓缓而行。路旁的稻田已经收过,只留下齐整的短茬,几只白鸟落在浅水里,听见车马声,扑翅飞向远处。再往前,山路渐窄,松影遮住了日光,空气里也添了草木与泥土的凉意。
如意掀开一点帘角,望见林间露出的灰瓦。
“到了。”
宗勉顺着她的目光看去。庵门藏在几株老松之后,墙头覆着薄苔,一条细溪从石桥下绕过,水声清清楚楚。
随行的人已提前看过路,沿缓坡铺好木板,将轮椅推过山门。
院中没有多少香客。一个小尼正在扫落叶,听见动静,便收起竹帚,合掌让到一旁。檐下的小钟被风轻轻撞响,余音尚未散尽,殿里又传来一声木鱼。
宗勉进到殿内,在佛前停下,仰头望着垂目端坐的佛像,一时不知该求些什么。
他从小练枪习武,后来一心想着从军。临阵能否活着回来,靠的是手里的兵刃、身旁的同袍,从不曾觉得上几炷香,便能求得刀箭绕行。
只是近来心绪实在纷杂。有些事问不出结果,有些话说了伤人,不说也伤人。他想寻个清静地方坐坐,暂且不必想着该怎么办。
殿中香烟缓缓升起,木鱼声隔着帘子传来。他合起双手,先默念了父亲与兄长的名字,愿他们在西夏平安,又想起母亲,不知她这些日子是否仍夜不安寝。
至于自己,他迟疑许久,竟没能许下一个完整的愿。
扭头看去,如意正跪在身侧的蒲团上,双目轻阖,合掌的手举得端正,神情十分认真。
她在求什么?
是求他早日好起来,还是求自己的身世早些查明?也许还有许多他不知道、也从未问过的心事。
宗勉望了一会儿,慢慢收回目光。
他没有出声询问,只重新垂下眼,在那缕缓缓升起的香烟里,默默添了一个愿。
愿她往后不必再这样担惊受怕,真能如她的名字一般,一生如意。
礼佛毕,庵里的师太引两人到侧院歇息,奉上清茶。听宗勉报过姓名,她神色微动,又仔细看了他一眼。
“原来是杨公子。二位稍坐。”
说罢,便含笑退了出去。
院中松影轻摇,溪水声隔墙传来。宗勉端起茶盏,尚未饮上两口,廊下便响起了脚步声。
一位约莫四十岁的妇人走到门前,身着素净缁衣,发髻以一支木簪束起。她眉形修长,目光清明,纵然衣饰简淡,眉眼间仍留着几分英气。
她望着宗勉,停了片刻,才问:
“你是杨家六郎的孩子?”
宗勉忙放下茶盏,欠身道:
“晚辈杨宗勉。您是……”
妇人轻轻一笑。
“你不认识我了?上次你来的时候才那么高。我俗家姓棠,名棣华。从前与你母亲有过些来往。”
宗勉立即想起,赵嬷嬷说过,前王妃就在此处清修,忙又行礼。
“晚辈不知王妃在此,未曾先行拜见。”
“不必拘这些礼。”棠棣华抬手示意他坐好,“我已离府多年,也很少同宫中往来。竟不知道故人之子到了云南,还是方才听师太提起,才知道你来了。倒是我怠慢了。”
“晚辈是来养病的,原也不敢打扰。”
她听见“养病”二字,目光在他脸上停了一瞬,却没有追问,只吩咐人将桌旁一张矮凳挪开,自己在对面落座。
“你父亲如今可好?”
“仍在西夏军中。家里前些日子来信,说一切尚好。”
棠棣华轻轻点头。
“杨元帅这些年,倒总难得有个安稳歇息的时候。”
话说得平常,她的目光却在宗勉苍白的脸上停了一瞬,仿佛又想起当年另一个病中的人。
宗勉正要答话,忽然偏头轻咳了两声。如意将温茶往他手边挪近些,待他缓过气,才重新坐好。
棠棣华看见她的动作,目光也随之转了过去。
“方才只顾着说话,倒忘了问,这位姑娘是……”
如意忙起身行礼。
“晚辈如意,见过王妃。”
“不必多礼,坐下说便好。”棠棣华温声道,“你姓什么,是哪家的孩子?”
如意微微一顿,仍如实道:
“晚辈自幼随母亲生活,不知道父亲是谁。母亲姓黄,名琼,已经过世了。”
棠棣华端茶的手忽然停住。
“黄琼?”
如意点头。
她望着如意,像是在辨认什么,忍了忍,却还是问道:“你和母亲从前住在何处?”
如意将自己记得的几个地方说了,又道:
“更早的事,母亲不大肯讲,我知道得也不多。”
棠棣华缓缓放下茶盏,没有再追问,只温声道:
“你们一路过来,想来也有些乏了,先坐着歇歇。”
恰有侍女来问,午间的素斋可有什么须留意的。如意听见,便起身道:
“公子有几样东西,医师嘱咐暂且忌口。我随姐姐去厨房说一声吧,省得传话漏了。”
棠棣华点头,吩咐侍女领她过去,又道:
“不急,路上慢些。”
如意回头看了宗勉一眼,见他端着茶,神色尚好,便随侍女出了门。
脚步声渐渐远去,侧院重新静下来。隔着敞开的门,能望见殿前缓缓升起的香烟,风一过,便散得不见踪迹。
宗勉望了一会儿,忽然问道:“师傅,人来礼佛,多半是有所求。若一直求不到,又该怎样?”
棠棣华看向他,没有立即作答。片刻后,才将手中的茶盏轻轻放下。
“佛家说,求不得本就是人生有八苦之一,有时是眼下得不到,有时是已经得到,却不能长久守住;也有时,连自己所求究竟会带来什么,都还不曾想明白。”
宗勉垂下眼。
“若已经想明白,也知道自己想要什么呢?”
“那便仍须面对,你想要的事,未必只由你作主。”
这句话叫他指尖微微一顿。
棣华看在眼里,却没有追问,“你练过武,应当知道,枪法不熟,可以多练;臂力不足,可以慢慢养。付出工夫,往往能看见长进。可世上有些事,你尽了力,也不能独自决定结果。”
“所以,便该认命?”
宗勉问得很轻,眉间却有一丝不甘。
棣华摇头。
“该问的仍去问,该做的仍去做。只是不能因为做了这些,便认定自己一定该得到一个愿意听的答案。”
廊外风过,茶盏里的水轻轻晃了一下。
宗勉沉默许久,才道:
“我原以为,您会劝我,既然苦,便不要再求。”
“你若真舍得,何须我劝?”
棠棣华望向院中的松影,声音轻了些。
“人最容易说出口的,往往是劝旁人放下。”
宗勉没有再问,低头慢慢饮了口茶。那份困扰多日的心事并未因此解开,胸中却似乎不再绷得那样紧。
不多时,如意随侍女回来,说素斋已经备好。棠棣华便收住话头,招呼两人用饭。
斋饭清淡,宗勉倒比平日多用了几口。饭后又坐了一阵,他说话渐少,偶尔垂眼,便露出些倦意。棠棣华看在眼里,没有再留,只吩咐人备好车马,陪他们慢慢到了前院。
山门外风声清疏,几片松针落在石阶旁。宗勉临行前,回头看了看那条掩在松影下的长廊。
“改日若医师许了,晚辈还想再来坐坐。”
“来便是。”棠棣华道,“不必每回都备香礼,空手来也有茶喝。”
宗勉笑着应下。
车轮声渐渐远去,山门前重新安静下来。
棠棣华却仍站在廊下,目光落在方才轮椅停过的地方。
侍女替她添上一件外衣,轻声道:
“娘娘今日难得说了这么多话。”
棠棣华没有应,只叹了一口气。
“那孩子的气色,实在不好。”
“听说王爷替他请了许多医师。”
“愿能有用。”
她垂下眼,指间的念珠缓缓停住。
“才十八岁,面上却少见血色,说话时气息也弱。方才他伸手端茶,袖子滑下来,腕上竟瘦成那样。”
山风穿过廊下,吹得她衣角轻动。
“再过些日子便冷了。”她低声道,“也不知道……能不能安稳熬过这个冬天。”
侍女听得心里发沉,没有接话。
棠棣华转身往里走,到了门前,却忽然又停下。
“那姑娘说,她母亲叫黄琼?”
“是。”
“你看她,多大年纪?”
“瞧着同杨公子相仿,至多差一两岁。”
棠棣华眉心渐渐蹙起,“若是同名,倒罢了。”她缓缓道,“若真是当年那个人,便不该有这样大的亲生女儿。”
侍女抬眼。
“娘娘是记得年岁?”
棠棣华沉默许久,才轻轻摇头。
“不只年岁。”
她望向山门,神色愈发凝重。
“若当年所知无误,她根本不会再有孩子。”
说完,她没有再往下解释,远处木鱼声又起。棠棣华站了一会儿,才慢慢收拢念珠,走进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