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见鬼》桓缈

2、第一章 请神 “归安乡民

　　农历七月初九，辰时

　　伴随着各色各样的铃声，沉寂了半夜的大街开始热闹起来，赶早八的第一批人奔向热气腾腾的早餐铺子，开始一日的牛马。

　　汪叙白拖着自己的行李箱也拖着自己惺忪的睡眼走出了归安乡汽车客运站的大门。

　　三天前，入职满三年的小汪同志以其敏锐的洞察力，超强的应变能力破获一项大案，破格提拔为副队长。
　　彼时他正在局里接受局长人手一杯奶茶的“庆功大会”，嚼着珍珠听队长给他们复述局长的夸赞——“汪叙白这小伙子不简单，我看了他抓人时的监控录像，身手之敏捷颇有当年来局之风范，特奖励他一个副队长，以资鼓励。”
　　旁边起哄最欢的是今年刚入职的应届毕业生张瑞：“汪哥，苟富贵，勿相忘，以后你就是我除队长以外唯一的哥。”
　　队长一巴掌招呼过去：“人汪叙白像你这会儿，已经成长成咱队里的中流砥柱，你案子也跟了几个了，招财猫倒是当熟练了。”
　　张瑞亲手给他队长哥插了杯奶茶，继续谈天说地：“哎？各位哥哥姐姐们，隔壁归安乡不是马上就到了它那个什么观神节了么，据说盛大的不得了，年年都要从我们市局借人过去帮忙，到底是什么样的？好不好玩儿？”
　　所有人露出了一副讳莫如深的表情。
　　张瑞把目光投向了唯一淡定的他的汪哥：“汪哥，咋样，你去过没？哦，不对，你肯定也没去过，你总是在出外勤。”
　　汪叙白咽下去最后一口奶茶：“但我知道这个是可以推荐的，维护秩序，加点巡逻，正好缺少你这么一个积极分子。”
　　张瑞听着一阵哀嚎，扑上来猛摇他汪哥的脑袋，给汪叙白刚喝的奶茶摇得翻江倒海，涌上一阵不详的预感。
　　“咳”，两人一抬头，正对上局长的脸。他严肃的盯着张瑞离开汪叙白的脖子，到一旁站定，然后和颜悦色地拍着汪叙白的肩膀：“小汪啊，这次表现不错，归安乡分局正逢重大节日，特任你为分局副队长，三日后到岗。”

　　“汪同志？汪叙白同志？”
　　汪叙白听到呼唤猛然回过神来，眼前莫名奇妙的出现了一张人脸，吓得他猛退半步。
　　“小汪同志睡醒了吗？”来人热情地冲他伸出手，“我是归安乡分局派来迎接您的，姓李，你叫我老李就行。”
　　汪叙白忙伸手回握，来人看起来年长他不少，皮肤晒得黝黑，衣领袖口处能看见一道明显的肤色分界线，看来是个常年出外勤的，他撩起脖子上的毛巾随手一抹脸颊上的汗，二话不说就去拎汪叙白的行李。
　　“老...李哥，没事，还是我来吧。”汪叙白终究没喊得出那一声老李。
　　“行！”老李爽朗的搂上汪叙白的肩膀，“走，车在那边，警局虽然离得不远，但这路比不上市里，开车更方便。来来来，行李放这儿就行。”
　　一辆小巧的电动三轮，后座的椅背后特意加架了一道铁板和栏杆，刚刚好好放得下他的拉杆箱。前面的乘坐区域在棚和蚊帐里，老李已经先行一步拉帘骑上去，指着他后背那个像放大版宝宝座椅的区域：“咱分局特制接驳车，遮阳又避雨，怎么样不错吧？”“哎，这蚊帐得拉拉好，夏天蚊虫多，冬天我就换成那厚实的，保暖。”“坐好了吧？出发！”
　　该说不说电动车的加速度还是有点子牛的，汪叙白往后猛地一仰彻底清醒了过来。
　　这里很快就上了土路，沿路有一些树，树上挂了些彩绳，以红色为主体，或配以黄、蓝、黑三色，远看就像是许愿的飘带。
　　“李哥，这儿的树上的彩绳是？”
　　“哎小汪，你可问到点子上了，这彩绳可是我们归安乡特有。每年七月初一起至七月十四，为了观神节而发放的请神穗。”
　　“请神？”汪叙白一愣。
　　“哦对了，中元节当天可不请神。”
　　归安乡的观神节在农历七月十六，他先前只道观神是如迎财神般开心热闹的，没想到还有“请”这样一个仪式，更没想会和中元节迎祖祭祀有什么联系，老李这么一说，汪叙白莫名毛骨悚然了一下，“请什么神仙？”
　　“哎，不是咱们请神仙，是褐道人请神仙。请神穗由九根绳子编织而成，五根为主色红色，余下四根，黄、蓝、黑三种颜色排列组合，我们拿到的穗子颜色不一样，要观的神仙也不一样。请，在这里是说寻找的意思。”
　　“那为什么要系在这里？”汪叙白觉得奇怪，听这意思，这请神穗就好像人与神之间相认的信物，不应该拿在手里带在身边吗，而那个，他一口气问了第二个问题，“褐道人又是谁？”
　　“按习俗，请神穗是不能离开归安乡的，祓禊去灾，穗子是要让神仙的火种点燃的，或者投到长席的柴里，烧了烟去。待不到观神节的都留在这里，等到有时间再来亲手烧了。”老李又是一个急杀，“我们到了，宿舍啊就在局子后面七拧八拐的巷里，咱先去报道，回头我再给你送过去。”

　　汪叙白跟着下了车，迎面正碰见一大爷急匆匆的从房里奔向门卫亭，片刻便响起悠扬的钟声。
　　“八点了。”老李道，“走吧，来局已经到了。”
　　“好。”
　　公安局鸣钟是第一次见，他狐疑得厉害，又看周围人见怪不怪得样子，好像真的只是为了报个时，报道第一天不好真让领导等着，汪叙白只能先跟着向里走，临了又看了一眼，那门卫正打着电话，状似不经意地看了汪叙白一眼，见汪叙白正看他，挥手示意。
　　汪叙白步伐没停，忙本分的微鞠一躬。
　　“小汪不必客气。”
　　六个字说得铿锵有力，掷地有声。
　　里间推开一扇门，比人先出来的是手上拿着的一个不锈钢杯。汪叙白顺着一看，一张柔和的面庞，呡一口水都能露出个酒窝，头发整齐的打理过，一件汗衫穿出了温文尔雅的气质，很难跟这个洪钟般的声音联系起来。
　　汪叙白觉得面熟。
　　“这就是我们来局。”老李热切的介绍起来，“来局，看咱小汪同志盘靓条顺，咱可捡到宝喽。”
　　来以山表示认可：“小汪上学的时候很努力，当时就觉得这小伙子不错。”
　　上学？
　　汪叙白记忆回笼，蓦地想起自己初入大学的第一门基础课老师，来以山意气风发地给汪叙白整个警察生涯启了个好蒙。多年不见，来以山身上的镇定已经远远盖过了锐气，唯一不变的是这个嗓门。
　　“小伙子桌面稍理理，今天来人，注意形象。”他喝了口茶，使唤上了门口的警员，又招呼着汪叙白“来来来，坐。”
　　“好的老师。”
　　来以山笑眯了眼：“简单跟你介绍一下，我们这里不大，办理的都是些家长里短，鸡毛蒜皮的大事儿，所以人手不多，就我，老李还有其他几个小伙子。”
　　何止是不多，可能还没有大型小区轮班的保安大爷多。汪叙白想。
　　“马上观神节了，你知道吧？
　　汪叙白点头，他就是因此调任的。
　　“老李是本地人，归安乡的经验丰富，有什么不懂的你直接问他。”来以山呡上一口水，“观神节当天归安乡的治安就由你全权负责了。”
　　汪叙白：？
　　等会儿，不是，别介。
　　重担来的突如其来，任是淡人如他都差点儿狂跳起来。当然也只是在心里。
　　来以山看出了他的无措，水杯一放起身掸掸身上的皱褶：“我有其他的事情要办。”
　　恰逢老李又扛了桶水回来：“咱来局要与民同乐去！”

　　正说着，接电话的门卫兴高采烈地又跑回来，往门口一立正，朗声就喊，像一个传圣旨的钦差大臣‌：“褐道人请神来了！”
　　汪叙白跟着他们的动作也站起身至角落里。
　　“警局...有什么神？”他小声嘀咕。
　　老李凑过来：“来局，就是神。”

　　来的是一个眉目秀丽的女生，中等偏瘦，肤色偏白，打扮得十分学生气。
　　进到门来先规规矩矩的举了一躬：“来警官。”
　　“小贺兮来了。”
　　“咱们警局办事追求公正科学，也不便整那一身行头叨扰。但终归是请神，还请来局多多见谅。”
　　“既是民俗，理当尊重。”

　　贺兮双手交叠横在眼前，呈一行礼之势。汪叙白这才发现她右臂上缠着各色彩绳。说是彩绳也不尽然，是各色细丝紧罗密布分成数股依次系上。中间的黑色下坠着两颗铃铛，风一吹，铃声与撞击声一同敲响，分外清脆。余下的几股线尾处不知是用胶还是火烧在一起，显得格外规整。
　　只见贺兮眼神一转：“来以山何在？”
　　“我就是。”
　　“尔记甲午年二月初六调任归安乡之事乎？”
　　“记得。”
　　“尔警徽何色？”
　　“正红、深蓝与金黄。”
　　“尔记乙未年铜铃之案否？”
　　“在岗十七年未有此案。”
　　“观神谕示，尔之善绩，最大一桩，乃解铜铃。”
　　“警局破获案件，桩桩件件白纸黑字记录在册，绝无此案，来以山绝不冒领他人功绩。”
　　“不错。”贺兮站直了，左手以行刀状在绳上一划，彩绳应力而断，在下落中被她抓回手中。“接铃。”
　　不知怎么无名起火，黑绳便从贺兮手中燃烧殆尽，剩下两个铃铛落入来以山手心里。余下的绳子被贺兮编成了和树上一样的穗子，与铃铛系在一起重新放到来以山的手里。
　　“归安乡民请来以山作鱼神，此饵赠你，七月十六卯时一刻湖西垂钓，乡民酬愿自由安乐。”

　　此番就算请神结束，贺兮又回到了初来时乖巧的模样，向众人告别离开。

　　汪叙白还沉浸在这场仪式。
　　“看呆了？”老李悄声道。
　　第一天上班的事儿不多，来以山大手一挥放汪叙白回去休息，老李正带着他往宿舍走着，警局后的巷子比土路窄了不少，两人正肩挨着肩走着。
　　“请来局可简化了不少，正式的请神场面可大很多。”
　　汪叙白顺口就问：“李哥，正式的请神什么样？”
　　“正式的请神啊，天色要暗一点儿。最好是天刚蒙蒙亮的时候，或者是夕阳西下，用火把把环境照亮。褐道人要穿着吉服，穿过乡镇的小路，敲响神仙的家门。被请之人要答对她三个问题。而后褐道人会赐给你三根线香，你要向她的火把借取神火，点燃她带来的绳垛，若绳垛自然燃尽烧出铃铛，请神方完成了一半。而后数日便要按照要求，准备草垛，七月十五当日送至琵琶庙，再去占取酬愿的时间、地点还有信物。”
　　汪叙白边听边思考着：“卯时一刻，湖西，为什么没有结束的时间？”
　　“因为众神游街，褐道人会亲自接神仙‘下班’。”
　　下班这词用的还挺有人情味。
　　老李继续说着：“实事求是的说，我们观神节的神仙，不是真正的神仙，而是一年以来真真正正做好事儿的人，才被褐道人请来扮成神仙。我以前救了个落水的小孩，还被请了武神护佑平安，从早上站到了下午四五点，神仙上班也累喔。”
　　他说着像是被回忆又累到了一次，抬手擦了擦额头上的汗。
　　汪叙白这才注意到老李的手腕儿上也系着请神穗，穗尾已经被磨得起了毛边，被老李固定在了主体上。这个请神穗也没有铃铛。
　　铃铛？
　　汪叙白想起贺兮手腕上垂落的铃铛，那样式像极了编钟，他总觉得好像在哪里看到过。
　　“铃铛是只有神仙才有是吗？”
　　老李点点头：“对，这是褐道人的信物。”
　　贺兮看起来和他差不多大，汪叙白想。
　　“李哥，我们观神节有多悠久的历史了？”
　　“悠久？”老李觉得惊奇，“我觉得谈不上吧，归安乡是有七月十六去琵琶庙上香的习俗，但观神的流程是近十年才逐渐盛大完备起来的。”
　　“近十年？那褐道人有几任？”
　　“褐道人就只有贺兮一个人啊。”老李停下脚步，“小汪，过两天我带你也去请个请神穗来，等带你亲自体验一番，你就都知道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