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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出宫 太女整军出 ...

  •   东宫从天还没亮就开始乱。
      内侍来回抬箱子,女官把已经清点过三遍的行装重新拆开核对,兵部的人一拨接一拨送进新的军报和名册。宫门外更早就有人等着了,北营三千骑要在午前集结完毕,第一批粮草也要同时出城,谁都不敢在这个时候出半点差错。
      闻仪站在廊下,看着两个宫人从她面前抬过去一只装着箭簇的长箱,又低头看了一眼自己怀里的东西。婚仪册、礼单、两卷还没核完的婚书底稿,怎么看都不像是该出现在这个时候的东西。
      与刚下界时不同,她对“掌婚女史”这四个字产生了一种说不出来的荒谬感。
      别人忙着备粮,备药,备甲,备马。她也在忙,只不过她要忙的是哪一种礼服适合边关气候,哪几项礼仪如果真要在外地操办可以从简,谢临舟若到了北境,婚书应该由京中先行送过去,还是重新在当地誊一份。
      这些事单独拿出来,没有一件不合规矩。可和眼前这一片即将奔赴战场的人放在一起,就显得格外不合时宜。
      闻仪正低头翻手里的册子,身后有人叫她。
      “闻女史。”
      她回头,看见昨日带她入东宫的尚仪快步走来。
      “殿下已经去前殿了,陛下那边刚传了口谕。”
      闻仪合上册子:“什么口谕?”
      “让你去含章殿一趟。”
      闻仪微微一顿。
      “现在?”
      “现在。”尚仪说完,又看了一眼她怀里那一摞东西,神情有些复杂,“带不带都行。”
      闻仪低头,最后还是全抱着去了,她不清楚老皇帝为什么要见自己。
      按凡间规矩,她只是刚进东宫没两天的掌婚女史,别说老皇帝,连很多品级高些的宫官都不必单独见她。
      可等她到了含章殿,才发现里面的人比想象中少。
      老皇帝没有穿朝服,他坐在案后,手边摆着几封刚批过的折子,看起来比昨日更疲惫些。闻仪入内行礼,他只抬眼看了一下。
      “你在东宫待了几日?”
      “两日。”
      “时间不长。”
      “是。”
      老皇帝抬手,示意她起来。闻仪站直以后,才发现自己手里的婚仪册还抱着。老皇帝显然也看见了。
      “太女还是不肯看?”
      闻仪实话实说:“昨日看了一页。”
      老皇帝看她:“然后?”
      “让臣出去时烧了。”
      殿中安静了一瞬,老皇帝竟然笑了,更像是早就料到了。
      “她倒是会说。”
      老皇帝也没真准备跟她讨论萧承昭怎么骂这本册子。他把手边一封折子合上,才重新看向她。
      “你这次随太女出征,婚仪之事照旧。”
      闻仪应:“是。”
      “若谢临舟到了北境,该走的礼还是要走。”
      “是。”
      “但朕召你来,不只为这个。”
      闻仪抬眼。
      老皇帝的语气依然平静。
      “你随太女出征,掌婚诸事仍归你管。东宫近况,若有要紧的,也及时报京。”
      闻仪没有立刻明白。
      “朕的意思是,她在军中的情况,你也要及时送回京城。”
      闻仪这才听懂:“陛下是要臣监视太女?”
      老皇帝眉头皱了一下。
      “监视?”他的语气里甚至有些不悦,“谁跟你说是监视?”
      闻仪没敢出声,老皇帝往后靠了一些。
      “她是储君。朕是皇帝,也是她父亲。她去了边关,是否受伤,是否劳累过度,军中有没有人对她阳奉阴违,她自己有没有犯险,这些,难道朕不该知道?”
      闻仪意识到,自己刚才那个词似乎确实过于直接。
      老皇帝继续道:“兵部会报战况,枢密院会报军情,将领会报军令执行。可他们报的是太女作为主帅的事。你报的,是她这个人。”
      闻仪看着他:“臣该报什么?”
      “你看见什么,就报什么。”老皇帝顿了顿,“她若伤了,别由着她瞒。她若几日不睡,也别替她遮。还有婚事,谢临舟去了以后,他们相处如何,太女是不是仍旧抵触,也要报。”
      闻仪听到最后一句,终于明白这件事远没有她最初想得那么简单。
      在姻缘司,司缘使只需要处理线。即便牵扯凡人身份,也很少需要站到某一方立场里去。可到了这里,一个再普通不过的“掌婚女史”,背后也会自然带着位置。
      她是东宫的人,又是老皇帝任命的,负责婚事,便天然会被老皇帝认为,她应该知道储君最贴身的状态,也应该把这些事情告诉朝廷。不需要谁明说她是眼线,这个职位本身,就已经决定她会成为一双离萧承昭很近的眼睛。
      闻仪沉默了一会儿:“陛下若要臣如实回报,臣会如实。”
      老皇帝看她:“朕要的就是如实,朕只是不想等军报送回来,才知道她三日前已经伤了。”
      闻仪点头:“臣明白。”
      老皇帝似乎满意了。临走前,他又叫住她:“还有一件事。”
      闻仪回身。
      “她若在军中再提退婚,你不必顺着她。”老皇帝看着她,声音不重,“她现在只看见这门婚事让她不舒服。等她真正坐到朕这个位置,会明白,有些事不是喜不喜欢的问题。”
      闻仪仍旧应了一声。

      出了含章殿以后,她走得比来时慢。
      宫道两边的人还在往来,没人注意她。
      闻仪却觉得自己怀里那几本册子,比昨日重了很多。她原本以为自己下界,只是来促成一桩姻缘。现在她开始隐约觉得,这根线一头牵着萧承昭和谢临舟,另一头却早已缠进朝堂、兵权、皇帝、武定侯,甚至整个北境。
      凡人的婚事,好像从来不只是两个人的事。
      这个念头只在闻仪脑中停了一瞬,她很快压了下去。
      现在想这些没有意义,她还有一堆东西要收拾。

      午前,武定侯进宫。
      闻仪并没有资格参与前殿军议,只是在回东宫的路上远远见过一次。
      谢崇岳和她原本想象中的样子不太一样,她以为一个手握重兵、又被皇帝如此忌惮的武将,至少应该气势很重。
      可武定侯看起来只是比常人更沉稳些。五十上下,肩背仍旧挺拔,走路不快,身后只跟着两个人,他入宫是为了来交兵符。
      这件事很快就在东宫传开了。
      武定侯主动将一支最精锐的北线骑军交给萧承昭节制,连老皇帝原本准备派人去宣的旨都省了。
      闻仪听见女官们议论时,正坐在偏殿里整理那堆怎么都显得不合时宜的婚书。
      “侯爷倒是痛快。”
      “这种时候还能怎么办?太女亲征,武定侯府若还不出兵,朝里头第一个疑心的就是他。”
      闻仪没插话。她却想起了老皇帝昨日说的那些:谢崇岳兵太多,有功;正因为有功,才更需要安。
      下午,武定侯离宫前,被老皇帝留下单独谈了一会儿。
      等人走后,萧承昭回东宫时,脸色比早上更冷漠。
      闻仪正好抱着一摞整理好的行装名册迎面撞上她。
      萧承昭看见她手里的东西:“你还真带。”
      闻仪低头看了一眼:“什么?”
      “婚书。”
      “陛下有旨。”
      “孤知道。”萧承昭停下脚步,“闻女史。”
      “臣在。”
      “你是不是觉得,孤这一路去北境,仗还没打,婚事反倒先准备得很齐全?”
      闻仪想了想:“是有一点。”
      萧承昭大概没想到她会这么直接,眉梢微微抬了一下:“你也觉得荒唐?”
      闻仪认真道:“臣只是觉得,和兵甲放在一起,不太相称。”
      萧承昭看着她,隔了片刻,忽然笑了一下:“你终于说了句像人的话。”
      闻仪:“……”
      她已经不止一次听萧承昭这样说自己,像是之前那些都不算人话。
      可闻仪还没来得及反驳,前面便有人来报,武定侯世子求见。
      萧承昭脸上的那点笑意淡了。
      闻仪也知道,这应该就是谢临舟。
      她原本以为,自己至少要到边关才会正式见到这位姻缘册红线另一端的人。
      没想到这么快。

      谢临舟进东宫时,一身窄袖武服,看起来比闻仪预想中年轻。二十出头,和萧承昭年纪相仿,行礼也很干脆。
      “殿下。”
      萧承昭点头:“你父亲已经把兵交了。”
      “臣知道。”
      “你来做什么?”
      谢临舟顿了一下:“来送殿下出城。”
      萧承昭看他:“只是送行?”
      谢临舟也看她。
      片刻后,像是终于决定把话说直。
      “还有一件事。”谢临舟道,“婚约之事,臣知道殿下不愿。”
      闻仪站在侧后方,终于抬起眼。
      萧承昭的神情也明显有一瞬变化:“你父亲告诉你的?”
      “京城里已经没人不知道。”
      这倒是真的。
      谢临舟说完,又补了一句:“臣来,不是想劝殿下。”
      萧承昭问:“那你想说什么?”
      “臣不反对这门婚事。”谢临舟说得很坦然,“武定侯府需要这门婚事,陛下也需要。若最后真的成了,臣不会觉得受辱。”
      他顿了一下,仿佛在斟酌之后的话该不该说。
      “但臣也不想现在就靠它得什么。”谢临舟继续道,“臣从十岁起跟着父亲入军营,十二岁第一次骑军马,十五岁开始随营。可这桩婚事一出来,所有人看见臣,第一句话都是未来皇夫。”
      他笑了一下,那笑意很像自嘲:“像我这二十多年,前面都白活了。”
      谢临舟没再说更多。
      “殿下去北境,臣暂时不会同行。父亲让我留京,等第一批军情稳定以后再过去。”
      萧承昭道:“你可以不去。”
      谢临舟抬眼:“臣为什么不去?”
      “你若去了,所有人都会觉得是去成婚。”
      “那就让他们觉得。”谢临舟语气平静,“边关若需要臣,臣之后会去。”
      萧承昭看了他片刻,没有立刻拒绝:“随你。”
      谢临舟行了一礼:“臣告退。”
      他来得快,走得也快。
      闻仪一直等他出去,才重新低头看向自己手里的名册。
      萧承昭忽然问:“现在呢?”
      闻仪抬头:“什么?”
      “你觉得这门婚事如何?”
      闻仪顿了一下。
      如果只看姻缘册,仍然是有缘,可成;如果只看身份,也仍然相配,可她现在见过萧承昭,也见过谢临舟。她第一次发现,原来“相配”和“想要”之间,真的隔着很远。
      闻仪最后只道:“臣还不知道。”
      萧承昭看了她一眼:“那就慢慢看。”

      午后,出城的时辰终于到了,东宫最后一批箱子被抬上车。
      闻仪站在宫门外,看着自己那只夹在药箱和军中文书之间的木箱,总觉得里面装的婚仪册格外扎眼。
      萧承昭已经换了轻甲,比起朝服,她穿甲时反而更像闻仪第一次在舆图前看到的那个人。朝服把她压得像储君,轻甲却把她整个人放了出来。腰收得很窄,肩背却仍旧挺,束起的长发落在甲后。闻仪觉得,她好像确实更适合站在马上,而不是站在婚书旁边。
      宫门外,北营骑军已经列阵。武定侯拨来的第一支精锐会在城外与他们汇合。
      风从宫墙外吹进来,带着一点尘土味。闻仪过去下界很多次,去过江南,去过塞北。也曾为了找一根断掉的线,走过几个州府,可她从来没有像今天这样,随着一支军队离开一座城。她突然意识到,这次任务和以前所有任务都不一样。以前她知道自己要去哪里、知道什么时候牵线、知道任务结束就能回来。
      这一次,她甚至不知道北境会发生什么。更不知道那本册子里写着“有缘可成”的两个人,最后到底会走到哪里。
      萧承昭翻身上马,回头时正好看见她还站在原地:“闻女史。”
      闻仪抬头。
      “会骑马么?”
      闻仪看着鼻子喷着热气的马,打了个哆嗦:“会一点。”
      闻仪嘴硬要骑,脚刚踩镫,马突然侧了一步,她重心歪倒好似要从马上跌落。
      萧承昭从马上俯身,一把扣住她手腕,闻仪的重心被她直接稳回来。
      两个人都顿一下。
      闻仪的手腕传来一阵香气,她暗想,凡人的掌心怎么这么热。
      萧承昭握住闻仪的腕骨,很细,很软,和她说话时那副硬邦邦的样子完全不像。下意识想摩挲一下,忽又想起什么,然后立即松开。
      萧承昭看了眼后面的马车:“上车。”
      闻仪低头看向自己怀里的册子:“臣随行不是去游玩的。”
      “孤知道。”
      “那……”
      萧承昭打断她:“闻女史,你若第一天就从马上摔下来,孤还得分人送你回京。”
      她停了一下:“太耽误打仗。”
      闻仪:“……”
      这理由很充分,她无话可说。
      最后只能抱着那堆婚书,上了马车。
      车帘放下之前,闻仪往外看了一眼。
      宫门已经缓缓开启,萧承昭骑在最前面,三千骑兵随之而动。
      更远处,是通往北境的路。
      闻仪忽然想起自己两日前刚拿到那本姻缘册时,还觉得这桩差事未免太容易了一些。现在再想,竟已经有些像很久以前的事。
      车轮越过宫门,大晏皇城一点点被甩在身后。
      闻仪抱着婚书和礼册,跟着一个死活不肯成婚的太女,往正在打仗的北境去了。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4章 出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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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公告
【日更中|午11:18更新】 前篇《我和月老合租了》是同世界观的姻缘司宇宙·妹妹篇,没看过前作也完全不影响阅读,剧情独立、设定会重新交代;看过前作的宝宝则会收获更多熟人和彩蛋!新读者放心冲,老读者欢迎回姻缘司上班~ 还有新文《我们不熟》感兴趣的宝宝可以点点收藏 求收藏!求评论!求陪闻掌司一起过情关!
……(全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