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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掌婚 闻仪借掌婚 ...

  •   闻仪接到那本姻缘册时,第一反应是,这桩差事未免太容易了一些。
      彼时她还只是姻缘司的一名司缘使,入司已有许多年,经手过的姻缘没有一千,也有数百。有人青梅竹马,隔着两条街住了十几年,红线早缠得分不清彼此,却偏偏谁也不开口;有人一见钟情,线亮得快,断得也快;还有些人明明缘分已经淡到只剩一点颜色,却因为不肯放手,一拖就是半生。闻仪见得多了,也因此很少觉得有什么姻缘是难办的。
      红线不会骗人。会骗人的,往往是人自己。
      那日,司簿将一卷新册推到她面前:“这是你下一桩差事。”
      闻仪接过来。册子不厚,封面没有名字,只压着一道淡金色的印。她低头翻开,第一页只有一个名字——萧承昭。
      旁边附着几行简短批注。
      大晏、储君、太女。
      闻仪往后翻了一页,第二个名字随之出现。
      武定侯幼子,谢临舟。
      两人的名字之间,有一线极淡的朱色,并不浓,却确实存在。再往下,是姻缘簿留下的批语,只有四个字。
      有缘,可成。
      闻仪看了一会儿,问:“只需要促成?”
      司簿正在整理另一摞缘册,闻言连头也没抬:“册上怎么写,你便怎么做。”
      闻仪又往后翻了几页。人间背景已经整理得很清楚,大晏北境战起,北朔大军南下,接连攻破两处边城,边军退守,朝中正在重新调兵。武定侯谢崇岳手中握着京西与北线几支最精锐的兵马,是如今大晏最倚重的将领之一,而大晏皇帝近来正有意让太女萧承昭迎武定侯幼子谢临舟入东宫。
      天上有线,人间有婚。
      朝廷自己都已经准备把这两个人放到一起。
      闻仪把册子重新翻回前面,越看越觉得这桩差事顺。比起那些一个远在江南、一个身处塞北,明明缘分落在彼此身上,却连见上一面都难的姻缘,这一桩几乎连相遇都不需要她去安排。她要做的,无非是在中间顺势推一把。
      “什么时候下界?”
      “今日。”
      闻仪抬眼:“这么急?”
      “北境战事已经起了。”司簿这才抬头看她一眼,“凡间的局势,不等人。”
      闻仪想想也是,便将姻缘册收好,转身出了门,身后的殿门重新合上。
      过了一会儿,掌司才从另一侧走出来,朝门外看了一眼:“给她了?”
      司簿点头:“给了。”
      “什么反应?”
      “觉得简单。”
      掌司笑了一声:“倒像她。”
      司簿没有接这句话,只把方才登记过的一页册子合上。那上面除了萧承昭与谢临舟的名字之外,还有另一行只对司中极少数人开放的记注。
      晋任掌司考核情关。
      司簿伸手将那一页压住:“她不知道最好。”
      掌司道:“情关若让当事人提前知道自己在过关,很多东西便看不真了。”
      殿外云气缓慢飘过。
      闻仪早已走远,自然没有听见这些话。
      她只知道,自己接了一桩再普通不过的牵缘差事,仅此而已。

      姻缘司所谓“借籍”,并不复杂。
      司缘使下界办差,总不能每一次都凭空出现在凡间。凡间有户籍,有宗族,有履历,尤其皇城这种地方,一个来路不明的人想进宫,比牵十根红线还难。所以姻缘司很早便有了借籍制度,借天道之便,在不影响原有凡人命数的情况下,临时补全一段足以自洽的履历。
      姓名仍是自己的,来处、籍贯、师承、举荐则都会被补齐。
      任务结束以后,这段身份随着时间渐渐淡出凡尘,最后留下几笔谁也不会专门追究的旧档。
      闻仪这次借到的身份很合适。礼仪世家旁支出身,幼时随族中女先生学过宫仪,父母早亡,无兄无弟,此前一直在地方女学任教习。因太女婚事将定,内廷临时补选掌婚女史,由礼部与尚仪局共同荐入东宫。
      干净,完整,查起来也不会出错。
      尤其最后一条,掌婚女史。
      闻仪看完自己的凡间履历时,只觉得姻缘司这次安排得格外妥帖,简直像是专门为这桩差事准备的。
      她没有多想,当天午后,便入了宫。

      大晏皇城比她想象中更沉闷。闻仪从宫门一路进去,见到的内侍、宫女和值守禁军都比寻常时候安静。几处宫墙下甚至摆着刚送进来的木箱,她路过时扫了一眼,是军报。另一侧还有几名官员步履匆匆地往前殿赶,衣摆被风带起来,也没人有心思多看一个刚入宫的女史。
      带她去东宫的尚仪只提醒了一句:“近来北境不太平,宫里事多。到了东宫,少说话,多做事。”
      闻仪点头:“明白。”
      尚仪看了她一眼,大概觉得她过于镇定,又道:“太女殿下近来心情也不算好。”
      “因为战事?”
      尚仪顿了顿:“也因为婚事。”
      闻仪心想,那正好,她本来就是为婚事来的。
      尚仪却又补了一句:“殿下不喜欢旁人在她面前反复提这个。”
      闻仪问:“为什么?”
      尚仪停下脚步,看她一眼:“你是掌婚女史。”
      “我知道。”
      “知道就好。”
      她显然没有继续解释的意思,闻仪也没追问。
      凡人不愿成婚的理由很多。害怕,犹豫,心有所属,或者只是对陌生人有抗拒,她处理过不少。再难也不过慢慢疏通,而且萧承昭与谢临舟之间本身就有缘,这和那些完全没有线、只靠家族硬凑在一起的人不同。
      她并不担心。

      东宫比她想象中安静。
      没有她以为的大婚准备,也没有人在量礼服、核礼单。院中来往的人手里拿的不是绸缎就是公文,其中更多的是公文。一个女官抱着厚厚一摞军报从她身边过去,走得太快,差点撞上来,闻仪侧身让开,对方连声告罪都来不及,抱着东西便匆匆进了另一侧的殿门。
      尚仪已经习以为常:“殿下这几日都在偏殿。”
      她往前走了两步,又道:“婚仪册已经送来三次。”
      闻仪脚步微顿:“三次?”
      “嗯。”
      “都退回去了?”
      “都退了。”
      “原因?”
      尚仪转头看她:“你等下自己问。”
      说完,她把闻仪带到一处偏殿外。守门的宫人进去通传,片刻后出来,说殿下让进去。
      闻仪整理了一下衣袖,手里抱着新送来的婚仪册。直到这时,她才对萧承昭这个人产生一点好奇。
      姻缘册上的记录向来简略。
      姓名、生辰、命格、姻缘,最多再加几笔关键经历。
      闻仪跨进殿门,第一眼没有看到人,先看见了一张巨大的舆图,几乎占了整面墙。
      北境几处城关全部被红笔圈了出来,桌案上摊着几封刚拆的军报,其中一封边角还沾着已经干透的泥。另一侧摆着一柄未出鞘的长剑,剑柄压着半张刚写完的调兵文书。
      闻仪的视线顺着舆图往旁边移,这才看见萧承昭。
      她穿着太女朝服,没有戴过于繁复的冠,只束着发,身形比闻仪预想中更高一些。肩背很直,一只手撑在桌案边缘,另一只手正按在舆图上。那只手下面,是北境最靠前的一座城。
      她甚至没有回头:“新来的掌婚女史?”
      声音听不出喜怒。
      闻仪上前一步:“是。”
      “臣闻仪,奉命入东宫,负责殿下婚仪诸事。”
      舆图前的人终于转过身。
      闻仪第一次看清萧承昭,眉眼很利,有一种天然带着判断感的利落。她看人的时候不会飘,也不会躲,视线落在哪儿,就是真的在看哪儿。
      闻仪见过很多身份尊贵的凡人。有些人的威势来自衣服,有些来自旁人跪得够低。萧承昭不一样,她站在那里,甚至没有刻意摆出储君的架子,可闻仪还是很容易明白,为什么这些人愿意叫她殿下。
      “闻仪。”萧承昭念了一遍她的名字,“婚仪册呢?”
      闻仪以为终于要进入正题,把册子递过去:“都在这里。”
      萧承昭接过来,只翻开第一页。上面写着纳采、问名、定礼、婚期等一系列流程。
      她看了两眼,合上。
      “拿出去。”
      闻仪怔了一下,她原本以为至少要讨论哪一项先办。
      “殿下是觉得流程太繁?”
      萧承昭看她:“不是。”
      “那是礼制哪里不合?”
      “也不是。”
      闻仪顿了顿:“那为何……”
      萧承昭把册子重新放回她手里:“出去时一并烧了。”
      闻仪安静了,她终于明白尚仪刚才为什么不肯解释。
      不是嫌繁,不是拖延,也不是对婚仪细节不满意。这位太女压根就没准备成这个婚。
      闻仪低头看了一眼手里的册子:“殿下不愿迎武定侯府公子?”
      萧承昭已经重新转回舆图前。她原以为父皇又会塞来一个上了年纪、满口祖制礼法的宫官,转过身时却顿了一下。新来的掌婚女史比她预想中年轻,衣襟袖口收得极整齐,眉眼却很静。她刚才一句“拿出去烧了”,换成别人早该慌了,这人只是短暂怔了一瞬,很快又把册子抱稳。
      “你看出来了。”
      闻仪:“……”
      倒也不难。
      她往前一步:“臣听闻,陛下已经有意定婚。”
      “父皇有意,武定侯府也无异议。”萧承昭淡淡道,“所以呢?”
      闻仪被问得停了一下。
      “所以……”
      她第一次发现,有些在她看来非常顺理成章的东西,一旦被人直接问出来,反而不太好接。
      于是她换了个角度。
      “武定侯府与东宫联姻,于如今局势并无坏处。”
      萧承昭这次回头了。
      “你也懂朝政?”
      “不懂。”
      闻仪答得很诚实。
      “那你怎么知道没有坏处?”
      “因为……”
      闻仪差一点说,因为姻缘册上写着有缘可成,话到嘴边又停住。
      她现在只是掌婚女史,不是司缘使。
      “因为陛下既然有此安排,自然有其考量。”
      萧承昭看了她一会儿,忽然笑了一下。
      “你倒很会替父皇说话。”
      闻仪觉得这并不是夸奖,便没有接。
      萧承昭也没继续为难她,只伸手点了点舆图。
      “北朔三日前又往南推进了二十里。雁回关外还有两万百姓没撤完。”
      “前线缺马、缺药、缺粮。”
      “孤今日从早朝回来,到现在已经看了六封急报。”
      她停了一下,视线落到闻仪手里那本婚仪册上。
      “你现在来告诉我,哪一日宜纳采,哪一日宜问名。”
      “闻女史,你觉得这件事重要么?”
      闻仪没有立刻回答。如果从凡人的角度,当然不重要,至少和边关死人相比,一本婚仪册不重要。
      可她来这里的任务就是这个,她不能说不重要。
      “于殿下而言,或许不急。于朝廷而言,未必。”
      萧承昭眉梢微动。
      闻仪继续:“婚姻不仅只是两个人的事,尤其殿下身份特殊。”
      这句话是她在人间见过无数次的事实。高门婚配牵动家族,皇室婚姻牵动的东西只会更多。
      萧承昭却问:“所以身份越高,自己的事越轮不到自己做主?”
      “臣不是这个意思。”
      “那是什么意思?”
      闻仪沉默片刻,她不太擅长跟凡人争论这些,她更擅长看线。线在、缘在、条件也合适,那便促成,这是她一直以来最熟悉的逻辑。
      萧承昭却偏偏不准备顺着这个逻辑走。
      “武定侯府公子,臣听闻品行并无大错。”
      “那又如何?”
      “殿下与他若能结亲……”
      “孤不想。”
      三个字,很简单。
      闻仪却被堵得彻底。
      不想,姻缘簿里从来不会写这个。
      它只写有缘、无缘、缘深、缘浅,会写两个人在什么时间遇见,会写一段关系有多少可能,却不会替任何人写“不想”。
      殿外忽然传来急促脚步。
      一名内侍快步进来。
      “殿下,兵部急报。”
      萧承昭神色立刻变了,她接过军报,只看了几行,脸色便沉下来。
      闻仪没有刻意去看,却还是听见萧承昭问:“什么时候的消息?”
      “昨夜。”
      “延误多久?”
      “约四个时辰。”
      萧承昭把那封军报重新按在案上:“传孤令,立刻召兵部尚书、户部左侍郎,还有北营两位将军入宫。”
      内侍应声退下。
      萧承昭已经完全没再看闻仪,像是刚才那场关于婚事的争论根本不存在。她重新展开军报,低头去看上面的兵力和粮草数字。
      闻仪站了一会儿,最后还是抱着那本婚仪册准备退出去。
      走到门口时,她忽然停下,她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一定要再说这一句,大概因为这毕竟是她的任务。也可能是因为萧承昭刚才那句“不想”,让她第一次觉得这桩原本简单的差事,并没有她最初认为的那么简单。
      闻仪回过身:“殿下。”
      萧承昭正在重新展开军报。
      “还有什么?”
      闻仪看着她。
      “臣知道殿下现在不愿意。但有些缘分,并不是一开始就能看清。”
      萧承昭抬起眼。
      闻仪迟疑了一瞬。
      终究还是说道:
      “可这是殿下的姻缘。”
      殿中静了一下,外面还有人在快步传令,远处宫门似乎有钟声响过。
      萧承昭看了她很久,那目光没有怒意,反而异常清醒。
      然后她说:
      “孤的姻缘,为什么你说了算?”
      “以后婚仪册交给尚仪,不必让闻女史亲自送进来。这几日孤不想再见掌婚的人。”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2章 掌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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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公告
【日更中|午11:18更新】 前篇《我和月老合租了》是同世界观的姻缘司宇宙·妹妹篇,没看过前作也完全不影响阅读,剧情独立、设定会重新交代;看过前作的宝宝则会收获更多熟人和彩蛋!新读者放心冲,老读者欢迎回姻缘司上班~ 还有新文《我们不熟》感兴趣的宝宝可以点点收藏 求收藏!求评论!求陪闻掌司一起过情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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