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过情关》檀郎戏言

17、班师 萧承昭班师

　　雁回关平定下来，是在北朔残部退到两百里以外以后。
　　边军重新布防，伤兵转运，战死者一批一批登记入册。萧承昭没有等身体完全恢复，只在确认北朔短期内已经无力再次南下后，便带兵班师。
　　她只留下足够守关的主力，自己率一部分精锐回京。
　　出发那日，跟着她一起上路的，只有从冢旁树上取回的一小块木料，没什么用，她却一直带着。没人问，也没人敢问。
　　班师的队伍走得很快。越靠近京畿，消息越坏。
　　武定侯没有直接攻城，这让局面比“造反”两个字更麻烦。他始终打着一个理由，查谢临舟死因。他手里的兵也没有公开喊废帝、拥立，更没有另立旗号，只不断向京畿压近，要求朝廷交出黑石谷一战的全部军报和中军记录。
　　老皇帝先前削掉他一部分兵权，又召他回京，在他看来已经近乎承认朝廷心虚。后来几份伪造过的军情再送到他手里，连原本还劝他克制的旧部都开始动摇。所以他最终动兵，因为他不再相信京城会给他真相。
　　萧承昭刚到京畿外，老皇帝的急旨便到了，让她直接镇压。
　　来使带着金令，说武定侯拥兵逼京，已经触及谋逆，无论理由是什么，都必须先缴兵，再谈其他。萧承昭看完旨意，没有立刻接。随行的人都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她若现在率边军去打武定侯，确实有机会迅速结束内乱，可这一仗一旦打起来，不管谁赢，大晏都要再死一批自己人。
　　萧承昭最终只对来使道：“回去告诉父皇，兵可以缴，罪可以问，但要先让孤知道他究竟为什么动兵。”
　　来使脸色一变：“殿下，这是圣旨。”
　　萧承昭抬眼：“孤知道。”
　　对方还想说什么，萧承昭已经接着道：“抗旨。孤要先查。若谢临舟确实是孤故意害死，武定侯今□□京有他的理由。若不是，就让所有人亲眼看见他错在哪里。否则今日压下去，明日还会有人相信是朝廷靠兵把真相压没了。”
　　这句话最终还是送回了宫里。
　　老皇帝震怒，却没有立刻撤她兵权，因为现在京畿最能打的一支军队，就在萧承昭手里。而这件事本身，已经开始让他不安。
　　萧承昭没有回宫，先在京畿外设营，然后把雁回关带回来的所有东西重新翻了一遍。北朔战败以后，大晏缴获了大量军报、密信、驿传记录和军中账册。过去边关只顾着打仗，没有时间逐份细查，现在终于可以一层一层往回追。黑石谷之前北朔军中突然频繁调动小股骑兵，时间和谢临舟第二封求援完全对得上；另有一份残缺的北朔军令提到“东坡让路”“待援入谷后二次合围”，说明他们一开始就在等第二批救援。
　　更关键的是，俘虏里有人认出了负责截大晏驿信的一名北朔军吏。那人起初什么都不说，直到顾成从缴获文书里翻出一张被烧掉一半的抄录，上面只有几个字，谢氏私书，留。萧承昭看到这里，便知道那封真正的遗书很可能还存在。他们继续往下查，三日后，在北朔一处弃营缴获的密匣里，终于找到了那封已经沾血的信。封口被拆过，纸也皱了，可字迹没有变，是谢临舟亲笔。
　　他写得不长。承认自己违令，承认黑石谷之行是自己擅自决定，也明确写了萧承昭已经两次下令等待斥候，不许出兵。最后几行，只写给父亲：不要迁怒太女，不要因我一人，使武定侯府与东宫生隙。是我想证明自己，不是她不救我。
　　萧承昭把那封信看完，很久没有说话。谢临舟已经死了，无论这封信能证明多少事，都不能让他回来，更不能让已经出营、已经逼近京畿的武定侯当作什么都没发生过。
　　证据整理完以后，萧承昭没有先送进宫。她先送给了武定侯，还一并送去黑石谷前后的完整中军记录、顾成的救援时间、北朔缴获军令，以及那名北朔军吏的口供。
　　武定侯看了整整一夜。第二日清晨，他主动提出见萧承昭。地点选在两军中间的一处旧驿站，双方都只带少量亲卫。
　　萧承昭进去的时候，谢崇岳已经坐在那里。几个月不见，他老了很多。头发一下全白，整个人像突然失去了原本一直撑着的东西。
　　桌上摊着那封信。他看见萧承昭以后，没有先行礼，萧承昭也没有计较。两个人隔着一张桌子坐下，很久没人说话。
　　最后还是谢崇岳先开口：“这是他的字。”
　　萧承昭点头：“是。”
　　“这些军报也是真的？”
　　“真的。”
　　“顾成救过？”
　　“救过。”
　　“你没有故意延迟？”
　　“没有。”
　　谢崇岳低下头。那封信就在他手边，其实答案已经足够清楚，可他还是又问了一句：“他真是自己出去的？”
　　萧承昭看着他：“是。”
　　谢崇岳很久没有再说话。他这一生打过很多仗，看过比这更难看的军报，也见过比谢临舟死得更惨的人，可那些都不是他儿子。这一次不一样。最难承认的甚至不是自己被骗，而是谢临舟真的违令了，萧承昭真的救过。他最想抓住的那个“有人必须为我儿子负责”的理由，一下失去了最重要的一块支撑。可人已经死了，兵也已经动了，这些事不会因为真相出现就自动退回原位。
　　谢崇岳闭了闭眼：“殿下想怎么处置我？”
　　萧承昭没有立刻答。她其实可以在这一刻占尽道理。武定侯擅自调兵逼近京畿，无论起因是什么，谋逆之实已经成立，更何况现在证据在她手里，谢崇岳已经没有继续撑下去的理由。可她没有借这个机会羞辱他，也没有说“早知如此”，因为那没有意义。
　　萧承昭只道：“先交兵。”
　　谢崇岳抬眼：“然后呢？”
　　“回京受审。”
　　“谋逆？”
　　“擅调兵马逼近京畿，按律是什么，就是什么。”
　　谢崇岳苦笑了一下：“那武定侯府呢？”
　　萧承昭语气很平静：“与你一案一案算。谁跟你动兵，查谁。谁没有参与，不连坐。”
　　谢崇岳看了她一会儿，像重新认识眼前这个储君。“你不怕我以后再反？”
　　萧承昭道：“你若今日还想反，就不会来见我。”
　　萧承昭又道：“还有一件事。你麾下那些普通士卒，只要没有参与劫掠、没有主动攻击京军，放下兵器以后不追究。”
　　谢崇岳抬头：“为什么？”
　　萧承昭道：“他们不是来争皇位的。他们只是跟着自己的主将走。这笔账，不该让所有人一起赔。”
　　谢崇岳眼眶红了。这句话让他终于意识到，他已经把多少人一起拖进了这件事。他低头看着谢临舟的信，过了很久，才把随身兵符放到桌上。“好。”
　　萧承昭没有伸手去拿，而是让身后的中军官收下。
　　谢崇岳看着那枚兵符离开自己手边。这一刻，武定侯府失去了兵权。他没有再反悔。
　　当天午后，武定侯军各营陆续收到停军命令。有人不信，有人哭，也有人愤怒，可谢崇岳亲自出营，当着所有人的面宣读缴兵令。他没有替自己辩解，只说一句：“世子死因已经查清。本侯误信伪证，擅动兵马，罪在我。”
　　这一句话，比萧承昭率军强压更有用。原本已经快要彻底撕开的京畿局势，终于开始往回收。
　　三日之内，大部分武定侯旧部完成缴械。少数拒绝者也没有形成大规模冲突。萧承昭没有追杀，只抓了煽动兵变、拒绝停军的几名将领。没有灭族，没有抄杀所有旧部，也没有把谢临舟之死变成攻击武定侯府的工具。她只是把该算的罪，一笔一笔算清。谢崇岳最终被押回京城。
　　入城那日，街上很多人看。曾经手握重兵的武定侯没有坐囚车，萧承昭让他自己走，因为他已经交兵，也因为最后那点体面，没有必要再踩碎。
　　老皇帝对此并不满意。他原本想的是快。先打，先镇，先把武定侯这根可能失控的刺拔掉。可萧承昭用了更慢的办法。查，找，等证据，再让谢崇岳自己交兵。结果却比强攻更稳。京城没有大规模流血，武定侯旧部也没有因此彻底倒向对立面，连原本对东宫有所疑虑的军中人，都开始重新看萧承昭。这正是老皇帝最不愿意忽略的地方。
　　乱平以后，萧承昭第一次入宫复命。她身上的边军甲还没完全换下来，伤也没好，人瘦了不少，却比离京时更沉稳，是那种所有人都会下意识让开一步的气势。
　　老皇帝坐在殿上，看着她把兵符、军报和武定侯案卷一件一件交上来。边关大捷，北朔摄政王败退，雁回关保住，武定侯兵乱未流血而平。这些事每一件单独拿出来，都足够让一个将领立名，现在全落在一个人身上。而这个人，是太女，是他的女儿，也是大晏未来的皇帝。
　　萧承昭复命结束以后，没有多说一句功劳，只说边防仍需重整，北朔短期虽退，却不能松懈；武定侯旧部也要重新安置，不能因为主帅获罪就全部弃用。老皇帝听着，忽然意识到一个事实：
　　现在朝中最有军功的人，不是武定侯，不是哪一位老将，也不是边关那些已经战死的主帅。
　　是萧承昭，他的女儿，也是储君。
　　老皇帝看着她，心里生出了一种过去从未有过的警惕。

作者有话说

【昭帝纪略】<br>史臣记曰：帝班师逢武定侯兵逼京，不奉速剿之旨，先查世子死因。真书既出，谢崇岳交兵请罪，京畿遂免大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