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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衣冢 萧承昭醒后 ...
萧承昭醒来的时候,已经是第二天下午。帐外很安静,所有人都刻意压低了声音。北朔已经退了,三路军也陆续回营,战场还在清理,伤兵还在转运,可持续了许多天的战鼓终于停下来,整个雁回关像突然失去了一个一直悬在头顶的声音。
她睁眼以后,最先看见的是军医,第二个看见的是魏骁,第三个,是床边那张空着的凳子。萧承昭盯着那里看了一会儿,像还没完全清醒,然后问:“闻仪呢?”帐里没人说话。她皱眉,又问了一遍:“闻仪呢?”军医低下头,魏骁也没有立刻回答。
这一瞬间,萧承昭已经察觉不对。她撑着坐起来,高热退了不少,人却虚得厉害,刚一用力眼前就黑了一下。军医想拦,她直接甩开手:“她去哪儿了?”
魏骁最终只能道:“最后一战里,有人见过闻女史。”
萧承昭盯着他:“然后呢?”
“后来……失踪了。”
失踪两个字没有让萧承昭立刻想到死。她第一反应是闻仪被姻缘司带走了,或者自己醒得太晚,闻仪已经回去了。毕竟她本来就不是凡人,这甚至是最合理的解释。
可魏骁接下来的话把这个念头打断了:“有人在北路外的低坡发现了她的东西。”萧承昭脸色一点点变了:“什么东西?”
魏骁没有回答,只让人把东西拿进来。
最先被抬进来的,是一副轻甲。萧承昭看见的第一眼就认出来了。她亲自让军中制甲处照着闻仪身量改的,肩窄了一些,腰收过,右侧护肩还特意做得更贴,因为闻仪之前替她挡箭伤过那里,她怕普通甲片磨伤口。
可现在这副甲上全是血,肩侧裂开,胸腹有一道很深的刀痕,护甲边缘沾着泥,掌婚女史的腰牌就卡在断开的甲带里。
萧承昭坐在那里,很久没动。
魏骁低声道:“附近没有找到尸首。”
萧承昭猛地抬头:“那就不是死了。”
魏骁没有接。
“没有尸体,凭什么说她死了?”
还是没人说话。萧承昭已经下床。
军医拦了一下:“殿下现在不能……”
“滚开。”
她很少对军医说这种话,那人一下愣住。萧承昭连鞋都没穿好,走了两步腿就发软,最后还是扶住床架,可她没有停:“备马。”
魏骁皱眉:“殿下。”
“我说备马。她没死。我要自己去找。”
那片低坡离北路军阵不远。最后一战里,两边骑兵都从这里冲过,地面已经被踩得看不出原样。血是黑的,泥是红的,断箭、破旗、碎掉的甲片到处都是。
萧承昭到了以后,第一件事就是下马自己找。她不让人代,也不听别人说哪里已经搜过。
闻仪的轻甲是从坡下一处乱石边找到的,旁边有血,不算少,再往下就是一片被马蹄踩烂的泥地。尸体已经清过一轮,可战场太乱,有人被压在死人下面,有人滚进沟里,也有人被敌军拖走,什么都有可能。
萧承昭沿着坡一点一点找,找甲片,找布料,找她认识的发带,甚至去翻已经被确认过身份的尸首。
魏骁最开始还跟着,后来没敢再劝。
她找了一整天,没有。
第二天继续,还是没有。
第三天,顾成把三路军所有能问的人都重新问了一遍。有人说最后见到闻仪是在北路,她穿着一副轻甲,手里拿着太女令箭;有人说她脸色很差,像受了伤;还有人说后来在战场边缘看见过一个很像她的人。再之后,就没人知道了。萧承昭不接受。她甚至重新看了那副甲,看刀口,看血迹,看甲带断裂的位置。她想证明这是假的,想证明闻仪只是故意留下东西离开,可越看越难。那确实是闻仪穿走的甲,血也是真的,而且不少。最关键的是,如果闻仪只是回了姻缘司,为什么要留下这些?她明明答应过,会回来,会在走之前告诉她。
萧承昭开始害怕自己想到的那个答案。
第五天,搜寻范围已经扩大到战场外,还是没有。没有尸体,也没有活人,没有俘虏名单,没有人见过她被带走。什么都没有,好像闻仪真的就这么从最后一战里消失了。
第六天,到第七天,魏骁终于把那副甲重新送回中军。萧承昭没有再说继续搜,只是坐在那里看了很久。她已经知道,所有人其实都在等她自己承认。因为仗还没结束,北朔主力虽然败了,边线还要重新布防,武定侯的问题也没有解决,京城那边每天都有新消息。她不能永远在这片战场上找一个已经找不到的人。可知道是一回事,接受又是另一回事。
第七天,最后她只说:“找个地方。”
“什么?”
“给她立冢。”
魏骁愣了一下。
萧承昭低头看着那副甲:“没有尸首,就立衣冠冢。”
地方是萧承昭自己选的,在边疆一片不大的树林里,离主道不远,又不会每天有人经过。
林子里有一棵很老的树,树干已经有一半被雷劈黑,另一半却还活着。
萧承昭站在那里看了一会儿:“就这里。”
没人知道她为什么选这棵树,可能只是因为那天风小,也可能因为树下安静。她亲手把闻仪那副轻甲放进冢里,腰牌、身份文牒,还有几件从战场上找到的随身物,也都一起放进去。那张她写给闻仪的字条没有找到,萧承昭不知道闻仪把它带走了,所以只当已经丢在战场某处。
墓碑最开始没人敢写,因为不知道该写什么身份。掌婚女史?太女近臣?闻仪?最后萧承昭亲手拿过笔,只写两个字,闻仪。没有官职,没有籍贯,也没有生卒。因为她连闻仪生在哪里都不知道,甚至到现在,都不知道所谓姻缘司到底在什么地方。
墓立好以后,其他人都退远了。萧承昭一个人站在树下,最开始没有哭。她只是看着那块碑,像在等什么,等闻仪忽然从后面出来,说这都是假的,或者笑她一个太女居然真的给神仙立了坟。可什么都没有,风吹过树叶,只有声音。
过了很久,萧承昭才开口:“你说等仗打完。”
没人回答。
“现在打完了。”声音已经有些哑,她还是站着,背挺得很直,像这些日子里站在中军帐里一,“闻仪,你人呢?”
最后三个字出来以后,那点一直强撑着的东西终于断了。萧承昭低下头,手按在墓碑上,眼泪一下掉下来,再也停不住。她这些年很少哭。
小时候父皇让她第一次独自处理政务,没哭;第一次上战场,没哭;陆沉舟战死,她接过边军,没哭;谢临舟死在她面前,她也只是把该做的事情一件一件做完。所有人都习惯了萧承昭不会倒,她是储君,是主帅,出了事所有人都要看她,所以她不能乱。可这里没人需要她做决定,也没有军报等着她批,闻仪也不在了。她终于可以只是萧承昭。她靠着那块墓碑慢慢蹲下来,手还按在上面:“你不是神仙吗?戏文上不是说神仙不会这么容易死吗?你骗我那么多次,再骗一次不行吗?”
说到最后,已经不像质问,只是哑得几乎听不清。
她想起闻仪第一次拿婚仪册来找她,想起雪夜里共骑,想起她挡箭以后被自己骂得一句话都说不出来,想起她终于承认自己不是掌婚女史,想起第一次亲吻以后,闻仪被她逗急了还想再亲,也想起那句,
会回来,真的会。萧承昭闭上眼,额头抵在墓碑上。那一晚,她在树林里待到很晚,没人敢来催。
而在萧承昭给闻仪立下衣冠冢的时候,闻仪正跪在司律殿。这里没有风,也没有人间的日夜。司律殿四壁极高,连声音落进去都显得冷。闻仪身上的凡间衣服已经换回司缘使常服,萧承昭给她做的轻甲留在人间,那张字条却还在袖中。
她被强制召回以后,一直到现在都没有再下界,也没有资格下界。
掌司站在上首,司簿与司律官都在。闻仪没有辩解,因为所有事情都很清楚。她调了不属于自己的缘册,连续大规模循缘,以姻缘司术法介入凡间战争。即使没有直接杀人,即使没有替萧承昭重新指挥,即使只是把原本送不到的军令送到,也依旧越了界。
掌司先问了一件事:“线剪了吗?”
闻仪抬手,腕间空空:“剪了。”
掌司点头,片刻以后,他只说:“情关,你过了。”
闻仪一直低着的眼终于动了一下。
“司律,你犯了。”下一句紧跟着落下来,没有给她任何因为通过情关而松一口气的余地。
掌司将两件事分得很清楚,她爱上萧承昭不是罪,她完成剪线也不是功,需要审判的,是她明知规矩仍然主动做出的那些选择。
司律官展开处罚文书。封执线权十二年,十二年内不得处理任何缘册;冻结晋升资格十二年,原本可能在情关之后进入掌司候选序列,也必须全部后延;十二年内不得私自下界,非正式司令,不得入凡间。最后一条没有写成处罚,是损伤。连续大规模循缘已经伤到她的缘识。
掌司看着她:“你以后仍然能见线,能辨缘,执线权恢复以后,也能继续处理缘册。但你不能再长距离循缘。”
闻仪沉默了一下:“永远?”
“永远。”
司律殿里安静了一瞬。十二年的封禁会结束,晋升资格会恢复,可坏掉的缘识不会,那一夜强行跨过数百缘路以后留下的损伤会永远伴随闻仪。
闻仪低头:“知道了。”
掌司看着她:“你还有什么要说?”
闻仪原本没有。可沉默很久以后,还是问了一句:“人间现在怎么样?”
司律官皱眉,掌司却没有阻止。
司簿看了一眼记录:“雁回关胜,北朔退兵,萧承昭已经醒了。”
闻仪手指一下收紧。她想问的不是这个,可又不敢继续。最后还是问了:“她……知道我不在了吗?”
司簿没有立刻回答,偷瞄了一眼掌司。
掌司看了闻仪一眼,最终无奈道:“她在找你。”
闻仪闭了一下眼。她早就知道,所以才留下那副甲,可真正听见,还是疼。又过了很久,掌司才补了一句:“已经七日。”
闻仪猛地抬头。
七日。
萧承昭找了她七日。闻仪下意识想站起来,膝盖刚离地,司律殿四周便亮起一道禁制。她停住。
掌司语气平均:“你现在下不去。”
闻仪当然知道,她只是不愿意记得。十二年,她和萧承昭之间已经没有红线,长距离循缘也废了,就算现在没有禁令,她都不能再顺着缘找到那个人。更何况司律已经落下,十二年以内,她连私自回人间看一眼都不行。
闻仪重新跪回去,很久没有说话。袖中的纸还在,她低头的时候,正好能摸到那道折痕,下次再往箭前面站,先把这个穿上。闻仪把那张纸握得很紧,却没有拿出来。
司律官最终落印,处罚正式生效。那一瞬间,闻仪身上的执线令彻底暗下去。十二年处罚期,从这一刻开始。
人间,树林里的衣冠冢立好以后,萧承昭第二天就离开了。她没有再哭,至少没有在人前。回营以后第一件事,就是重新看京城送来的军报。
武定侯的兵还在往京畿压,北朔虽然大败,却并没有彻底失去威胁。这场仗赢了,大晏的问题却没有结束。
魏骁进帐时,看见萧承昭已经重新换上甲。那副甲比前几日更沉,也更冷。他停了一下:“殿下身体还没好。”
萧承昭只道:“路上养。”
“回京?”
“嗯。”
她拿起桌上的剑,动作已经恢复成过去那个所有人熟悉的太女,仿佛树林里那个靠着墓碑哭到发抖的人从来没有出现过。可走到帐门前,她还是停了一瞬,低头看向自己的手。那里什么都没有。她从来就看不见红线,所以也不知道,那根曾经连着她和闻仪的线,早在最后一战开始前就已经断了。她只知道闻仪死了,也只能这样相信。
萧承昭握紧剑,掀开帐帘:“回京。”
另一边,姻缘司的禁制也在闻仪身后缓缓合拢。
一边重新披甲,一边失去执线权。
一边回到人间所有人的视线里,一边被困在十二年的处罚里。
萧承昭以为闻仪死了,闻仪却还活着。
只是活着,也回不去了。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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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6章 衣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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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公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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