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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回忆 裴鸢捡到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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马背上,男子一身剑袖短款夜行衣,冷眸睨着自四面合围上来的黑面人。一股莫名的酸软正顺着经脉慢慢渗开,他心中微沉。
“死士?这么大手笔,谁派你们来的?’’
方前蹄下一绊,战马遭绊马索重创,他尚未稳住身形,四面刺客便已然逼至近前,刀锋森森,不留分毫喘息余地。
为首的黑面人冷哼一声,劈刀砍来,“哪那么多废话,死到临头还在嘴硬——”
金铁交鸣之声不绝于耳。软骨散不断侵吞气力,纵使他身手卓绝,也难敌死士不要命的轮番缠斗。肩背先中一刀,紧跟着腰侧再受重创,鲜血很快濡湿黑衣。
他咬牙拼尽全力将离得最近的四人斩杀,跌跌撞撞地朝密林跑去,借着草木掩形,几番曲折迂回,直到把死士甩掉,才轰然栽倒在厚厚的腐叶之上,失去意识。
夜风卷着荒草簌簌作响,不远处的废庙浮起一点忽明忽暗的橘色火光,庙门朽坏,断砖遍地,残存一半的神像面上挂着一丝怪诞的笑。
纸钱投入火盆中,便蜷曲焦黑,细碎的纸灰乘着热气流旋而起,在夜半的冷风里悠悠飘飞。 少女跪坐在火堆一侧,素衣单薄,静静看着跃动的火苗,平淡的声音没有一丝起伏,“娘,阿荞替你把那两个仰恩反噬之徒都杀了,您在天上可以安息了……”
裴鸢边说边拿起放在一旁的桐木人,用银针一下又一下地扎着,眼底翻起一片猩红,字字铿锵有力,“裴守安——你靠妻家攀高,得志便杀妻,愿尔生生世世,困于尘劳,永无超生之期,代代寒微,永不得攀附贵人,永不得遂心中贪念。”
“裴正山——你借母族余荫,不思勤学,恃势横行,凌辱良善。愿你永沉恶道,不得超生,生生蒙昧,永无登科之望。”
银针将桐木人扎出一个个窟窿,由于用力过猛,裴鸢的手指也被刺破,涌出的鲜血染红了上面的名字,显得瘆人可怖。
忍冬面色忧愁,走到裴鸢身边蹲下,“小姐,快擦擦手上的血。”
“时候不早了,忍冬我们简单收拾收拾便回去吧。”
东方微曙,日轮自山背探出浅浅一弯,橙色柔光漫遍山野。
密林里,忍冬搀扶着跪太久而腿麻的裴鸢往山巅缓缓走去,“小姐!这有个尸体……”
裴鸢勉强蹲下,摸了摸躺着的人的脉搏,“还没死透,但受这么重的伤怕是华佗再世也救不回来,看样子像个镖师,武功不错,还中了软骨散。”
“那我们要救他么,看上去好可怜。”
“救什么救,什么来路不明的人都敢往寨子里头带,”裴鸢弹了忍冬个脑瓜嘣,“也不怕引狼入室!’’
“噢——”
“等等,看看他身上有没有值钱的东西或是能表明身份的,我们把钱拿走,回头叫人把他送回家人身边好好安葬吧。”
裴鸢正搜着身,男人原本毫无活人生气的面容有了一丝波澜,眉头紧皱着,“我什么都没看见,别打我……”
裴鸢动作一顿,陷入了回忆,这句话她童年时期听过无数次,可软弱妥协没有换来施暴者的同情,反而变本加厉。
跪没有母亲排位的祠堂,关禁闭,受家规打手心,与府中婢女一起浆洗衣物……
在裴守安眼中,她是前妻留下的女儿,继承了她母亲娇纵跋扈的性子,是前妻母家备受宠爱的小孙女。
裴守安厌恶前妻沈氏,书院里人人都嘲笑他是个吃软饭的穷酸书生,巴结上了常乐县做瓷器生意的富商女儿。他那少得可怜的自尊被人摁在地上反复蹂躏,但碍于妻子母家势力,只好日日假意与沈素婉琴瑟和鸣举案齐眉。
终于有一天,那层裹了多年的温情假面,他不想维系了。
他暗地里伙同府医往她饮食中加桐油,致使她脾胃溃损,元气不断销蚀,缠绵病榻数年,他却装作情深义重的痴情模样,给妻子送去一碗又一碗的催命符。
这场阴谋本进行得很顺利,但他没料到妻子嫌独自用膳无趣,便与身边丫鬟同吃一桌菜,丫鬟渐渐也开始患病,让沈素婉慢慢察觉到不对劲。
“阿婉,你怎么更换那么多你院里的仆从?”裴守安替床榻上的沈素婉捏着肩,瞧着满是焦灼。
“夫君,我院里应是出背主之徒,不然我这病也不会过了这么久都不见好。”
“是么……”
话音刚落,男人猝然俯身,抓过枕边的枕头,重重按在她面上,死死捂住她的口鼻。
她猝不及防,喉间溢出沉闷的呜咽,两手徒劳去掰他的手腕,孱弱的身子不住颤动。可连日受毒早已掏空了她,不消片刻,双手便缓缓垂落。
她的枕边人杀了她,她自以为年少相识情比金坚的夫君杀她时,丝毫没有拖泥带水。
“唔——”门外的女孩双眼满是惊恐,手里的纸鸢掉到地上,发出声响。
床榻边的裴守安骤然转过身,脸上还带着方才行凶的血气,“我们阿鸢刚才看见什么啦,告诉爹爹好吗?”
”阿鸢什么也没看见呀爹爹,我刚刚一直在瞧我手里的纸鸢呢,不过有只虫子在上面吓到我了……”裴鸢抽抽噎噎道。
……
沈素婉的葬礼风光大办,裴守安在棺材前哭得肝肠寸断,假仁假义。
他遍求驱邪符箓,府中各处都立起神像,早晚焚香祷告,妄图凭这些东西镇住亡魂,免得她夜里前来寻仇。只是那些符纸与香火,从来消不去他心底的惊惧。
次年,裴守安秋闱中举人,被授以县丞一职,不久后托媒人续弦,新妻过门,隔一年生下一子,名唤裴正山。
“小姐——这人身无分文,也没有代表其身份的物什。”
忍冬的声音把她从回忆里拉了出来,她伸手抚了抚地上人的脸庞,惊觉他五官生得极好,眉如削裁,长睫覆下,下颌紧绷,纵然深陷昏迷,也难掩一身清隽出尘的模样。
“忍冬,我们救救他吧,救活了说不定我们善鹤帮能再添一员猛将。”
于是忍冬与裴鸢一左一右,架着那昏睡不醒的男人,沿着崎岖山道,赶回山巅的善鹤帮。
他浑身脱力,大半身子都倚靠在二人肩上,染血的黑衣不断勾扯道旁枝桠,一路拖出断续的血痕。
“小姐这人也太重了吧,压得我肩膀快酸死了……”
“我也是,”裴鸢拍了拍男人的脸,还顺势揉了一番,“喂,我们那么费心费力救你,你可别没到地方就嗝屁了哈。”
“大当家的,这人是咋回事,要请简郎中为他诊治吗?’’王铁撩开营帐帷幕,眼神直勾勾地盯着那浑身带伤的男人。
“此人是我在密林里捡的,伤挺重,快请简郎中来!”
“好嘞,”王铁快步走出营帐,嘴里嘟囔道:“大当家可真爱捡人回来,这个月都第八回了,寨里又多一人口。这个月咱们还没开张呢,也不知养不养得起……”
“简郎中干活嘞,大当家今儿又捡一人。”
来者是寨子里的简郎中,年岁五十有余,满头花白,一身洗旧的粗衫,十指常年被药汁染成暗褐。目光沉静,不疾不徐,全无市井大夫刻意逢迎的模样。
“快带老夫看看!”
简郎中放下木药箱,屈膝蹲下身,先探了探男子颈侧脉搏,再小心拨开染血的衣襟检视创口。
枯瘦的指尖轻按肩侧伤口周围,略一沉吟,抬眸看向裴鸢。
“两处刀口很深,失血太多,脉气虚浮。”
他又翻了翻伤者的眼睑,静静搭住腕脉片刻,不再多提药毒一事,只据实禀明。
“身子内里耗损极重,短时间难以苏醒。”
简郎中取出清水与粗布,仔细清理污血,撒上药粉,一层层缠上绷带,动作熟稔干脆。
“伤口已止了血,但是极易发热。安置在偏房,夜里务必要有人轮流照看,一旦烧起来,便是难关。”
裴鸢微微颔首,目光落在屋内的半大少年身上,“阿禾,你今夜好生照看他,此人武功不凡,等他醒后你可向他请教武艺,拜他为师。”
阿禾在听到最后一句时,眼睫一动,眸底倏地亮起,“保证完成任务!高超的武艺,我阿禾就这样跌跌撞撞奔向你,嘿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