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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旧梦 梦里又见旧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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由于周围实在安静,再加上刚刚一下子经历了这么多事,黎晖的眼皮越来越沉。他本来想撑一撑,至少等着看看那个人会不会回来,但脚踝的闷痛、嗓子眼的干还有身上一阵一阵泛上来的凉意,全在往同一个方向推他。他歪了歪脑袋,靠在石台边上,迷迷糊糊地闭了眼。
他开始不停做梦。梦里他还在实验室。方远站在门口,手指头点着他的谐振解析仪,脸上那个笑跟白天走廊上一模一样:“黎大科学家,经费批下来了没有?你这个月水电费交了吗?”旁边站了四五个人,有他认识的也有不认识的,全在笑,笑声混在一起变成一团嗡嗡的低频噪声。黎晖张嘴想反驳,手里明明攥着一沓数据,但怎么都递不出去,胳膊像灌了铅。
画面一转,周教授坐在他对面,推过来一杯温水。老花镜摘下来搁在桌面上,镜片上有一道划痕,他记得很清楚。“黎晖,”周教授说,“你要不歇一歇。”黎晖想说他不需要歇,他的数据快跑完了,再给他一个月,最多一个月。梦境里他想开口,却无论也发不出声音。
再然后画面暗下去了。他闻到了旧铁皮和机油混在一起的味道,湿漉漉的,带着雨水的腥气。八岁的他蹲在杂物间里,头顶的屋顶漏了一条缝,雨水滴答滴答落在搪瓷盆里。地上摊了一堆从废品站捡回来的零件,螺丝、垫片、铁皮壳子,还有两颗从旧电路板上拆下来的指示灯,一颗偏蓝,一颗偏绿。他拿手钳拧螺丝,拧了半天拧不紧,手劲太小。焊枪也是从学校劳技教室顺的,烙铁头歪了使得焊点烧得歪歪扭扭。他把两颗灯装上去,接了一根从破手电里拆出来的电池线。合上开关的时候灯没亮。他等了等,又拍了拍外壳。然后那颗偏蓝的灯闪了一下,偏绿的那颗跟着亮了,一大一小两只眼睛对着他。
“滴。”
黎晖在梦里笑了,八岁的小孩笑得很天真,嘴角咧得很大,眼睛眯成两条缝。然后狗蛋的电子音响起来了:“你拍我干什么,我疼。”
那个声音太真了,真到他猛地睁开了眼。
眼前是灰白色的金属地面和淡青色的月光。没有杂物间,没有漏雨的屋顶,没有八岁的自己,怀里的狗蛋也还是那个冰凉铁球。
黎晖盯着狗蛋看了好几秒,喉咙里堵着什么东西,咽不下去也吐不出来。他用手掌把狗蛋整个裹住,攥了一下。
许是太安静他不习惯,他没忍住开始碎碎念:
“你刚才叫我拍你,”他凑近狗蛋,声音哑得厉害,“我听见了。你说你疼。”
狗蛋一动不动。
“你再说一句。”他用拇指搓了搓狗蛋的外壳,“说我拍你拍得不对,说你嫌我手欠啊。”
人或许在恐惧的情况下,话真的会变多。
黎晖把嘴闭上了,他低下头,额头抵在狗蛋的弧面上,就那么待了一会儿。狗蛋冰凉的壳贴着他的脑门,这台拼装的破铜烂铁在地球上活了二十年已经是个奇迹,到了这里,可能什么理由都没有就彻底报废了。
他抬起头,吸了一下鼻子。
嗓子疼得更厉害了,咽口唾沫都像在吞碎玻璃。身上一阵一阵地发冷,他伸手摸了一把自己的额头,手是凉的,额头倒摸不太出来,但他猜自己在发烧,可能是脚踝那个扭伤一直没处理,也可能是环境温度太低了,他在白大褂里只穿了件单衣,刚才坐着不动,体温一直在流失。
意识到他得起来,不能一直坐地上。他撑着石台试图站起来,腿一使劲,脚踝的痛感直接窜到膝盖,整个人又摔了回去,后脑勺磕在石台侧面,闷响一声。
“操。”他没忍住骂了一句。
他又试了一次,这次扶着台沿慢慢把重心挪到右脚上,左脚虚点着地,勉强站起来了。石台上那几样东西他之前没仔细看,现在凑近了才发现是个简单的水壶和一只浅口的碗,都是石头打磨出来的,碗里是空的,水壶晃了晃,里面大概还有小半壶,凉的。
他拧开壶盖闻了闻,没味道,抱着应该喝不死的心态,他伸出舌头舔了一口,没怪味,就是喝着有点涩。他灌了两口,嗓子舒服了一点,但那种从里面往外烧的干还是没解决。
喝完水他把壶盖拧回去,扶着台子慢慢挪到光膜前面,把额头贴上去。光膜比室温高一点,贴着暖乎乎的,能缓解那种一阵一阵的寒颤。他把手也按上去,十根手指头慢慢回暖。
外面那颗蓝月亮已经移到了大白月亮的左下方,两个光斑拉开了一点距离。远处那些流线型的建筑在月光底下看得不太真切,隐约有几处亮着橙黄色的光,不知道是窗户还是路灯,一闪一闪的,不太稳定。
他把头从光膜上挪开,回到石台边上坐下来,把狗蛋也放在旁边,面朝着自己。
“我跟你说,”他声音很小,嗓子沙哑,说出口的话已经听不出原本的音色,“刚才做梦梦见你了。梦见我八岁那会儿,把你拼好那天。你一通电就‘滴’了一声,还骂我拍你。骂得可难听了。”
他顿了一下又开始自言自语:“你说他们这儿的人到底想拿我怎么办。刚才那个银头发的,大高个,好像叫啥阿兹瑞尔,他把我带过来这里,好像还捏了我两下脑子,然后又走了。你说他是去跟别人商量怎么处理我,还是单纯觉得我太吵了不想搭理我?”
他拿起狗蛋晃了晃,“你要是能说话就好了,你肯定说‘你管他想干嘛,你先想想自己怎么出去’。”他学着狗蛋的语调,学得不像,自己都觉得干巴。“然后我就说,我也想出去啊,门打不开我能怎么办。你就说……”
说着说着,身上那股冷劲儿又上来了,这次比刚才更重。他缩了缩肩膀,把白大褂拢紧了,但没什么用。布料太薄了,这地方的气温明显比地球低,尤其是入夜之后。
他往石台上一躺。台面硬邦邦的,硌得肩胛骨疼,但至少离地远了,没那么凉。他把狗蛋搁在肚子旁边,用两只手拢着,闭上了眼睛。额头还有点烫,身上冷热交替,一会儿觉得热一会儿打寒颤。他迷迷糊糊地想,自己大概真的要死了。脚踝肿成那样,加上喝了生水,这地方的气温又这么低,全凑一块儿了。
但实在没力气再折腾了。
“狗蛋,”他闭着眼嘀咕,“你说我要是死在这儿,周教授能找着我吗。”
“我觉得估计找不着吧,通道开在实验室,那房子肯定塌了。数据库里我的东西也全毁了。就算有人去看,看到的也就是一堆废墟。谁能想到废墟底下连着另一个星球。”
他翻了个身侧躺着,膝盖蜷起来,把狗蛋圈在胸口和手臂之间。姿势不太舒服,但至少暖和了一点。
“方远肯定高兴,”他含含糊糊地说,“我那个项目一撤,经费就能挪给他。周教授也没办法了,人都没了,还争什么。”
“你说我是不是挺傻的,二十八了,连个生日蛋糕都没吃过几个。你记得去年我生日吃的什么吗?泡面。前年也是泡面。大前年我好歹买了个超市打折的纸杯蛋糕,插了根蜡烛,点了一半被风吹灭了,我也懒得再点。”
他把脸埋进狗蛋冰凉的外壳里,声音闷闷的,也没感觉到脸上已经被泪水打湿,安静了很长时间。光膜外面的月光在地面上慢慢移动,从淡青色变成了更冷的银蓝色。黎晖的呼吸逐渐变得不太均匀,一会儿深一会儿浅,中间还夹着几声发颤的气音。他把狗蛋往怀里又拢紧了一点,白大褂的衣角拉过来盖在它上面。
“狗蛋,”他最后嘟囔了一句,声音轻得几乎听不清,“你醒过来吧。我以后不叫你狗蛋了,我给你换个好听的。”
“骗你的。狗蛋挺好。”他闭着眼说。声音已经含混得听不出字了,每个字都黏在一起,像说梦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