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双刃照京华》皮皮艾大鱼

40、借来的手 人已转移

　　柳堤庄确实有六张书桌。

　　桌椅是新买的，墨也备得很足。墙边铺着六张草席，灶上放着一口装过稀粥的锅，碗底的米粒已经干硬。若只看这些，贺文通没有说谎——这里的确住过一群受雇誊书的人。

　　问题是每扇窗外都钉着铁栅。

　　院门从外落锁，茅厕也在屋内。六只碗旁没有筷子，只有削平的竹片；能伤人的铁器全被收走，连砚台都是嵌在桌面上的。

　　周奎摸了摸窗栅新鲜的钉口：“这位书商怕手稿外泄，怕得像在防劫狱。”

　　“也可能是在防人。”项启明道。

　　院中无人，炉灰尚有余温。看守至多离开两个时辰。

　　韩琛从灶旁捡起一根折断的竹片。断口被磨得很薄，边沿沾着暗红，像有人拿它割过绳子。墙角堆着两捆旧麻绳，其中一根每隔半尺便有挣动磨出的毛刺。

　　陶安手腕上的伤与它对得上。

　　仵作在后门找到少量血迹。血点落得低，沿着地面断断续续通向车辙。陶安应当是在这里受伤，随后被车运回城中。

　　“昨夜那场雨不大。”项启明蹲下查看车印，“车先载尸体进城，再回来接人。新印压在旧印上，出去时更深。”

　　六名书手中，一个已死，剩下五个人与看守一起被连夜转移。

　　“我们查到崇文会馆时，他们就开始搬了。”周奎道，“消息走得真快。”

　　项启明没有接这句话。他让人拓下车辙宽度，又把庄内所有纸张按书桌分别收好。

　　纸上写的都是文章。

　　有劝学，有治水，有古人守城，还有一篇论冬日储炭。每篇文章前后通顺，字迹也整齐，看不出为何需要把六个人关起来写。

　　项晚晴坐在最亮的一张桌前，一连翻了十几页。

　　“内容不是他们写的。”她说，“是照底稿誊。六个人的文章题目不同，每页却都是十八行，每行二十字。碰上短句，宁可空着，也不许挪到下一行。”

　　“为了让字待在固定位置。”韩琛道。

　　项晚晴点头。她按科举名册上的细点给六种字迹排序，再依照第七仓“三短一长”的页码记号重排纸页。从每页固定的行、字位置各取一个字，原本互不相干的文章中便露出半句话。

　　北岸，米三百。

　　再往后，应该还有交付日期与收货人，可其中几页被故意抄错，字位全乱了。

　　周奎看着满桌文章：“所以他们抓六个人，只为写一本没人看得懂的账？”

　　“不是抓六个人写一本。”项晚晴道，“是把一本账拆给六个人。每人只见到自己那一份，即使逃出去，也说不清全账。”

　　“那陶安怎么知道有问题？”

　　项启明从第一张桌上取下一页。陶安誊的《仓廪论》中反复出现石、斗、仓、耗几个字。他擅长仿字，却未必懂账；真正让他起疑的，可能是六个人私下交换过各自看到的内容。

　　“关在一起，是对方最大的失误。”韩琛说。

　　“也可能对方觉得穷书生只会争谁的文章写得好。”项晚晴道。

　　韩琛看了她一眼：“项姑娘似乎对读书人很有意见。”

　　“我替他们抄过卷子。”

　　这句话已经足够。

　　桌上大多数错页都像仓促造成，只有梁谦那一摞不同。同一个字位，他有时写“山”，有时写“南”；同一页号出现两次，改动的位置却恰好能让前后数字互相抵消。

　　他在故意把账写错。

　　项晚晴拆开线装，发现装订孔旁夹着极细的纸屑。纸屑不是竹纸，而是带粗纤维的草纸，背面还印着半个蓝色铺记。

　　秦岚被带来辨认，只看一眼便道：“济安纸坊。”

　　“在哪里？”

　　“城南旧造纸区。三年前河沟改道，纸槽干了，铺子早已停工。”她捻了捻纸屑，“这种纸掺麦秆，写字洇墨，只有那家还拿它包纸。梁谦认得，他以前替我去那里收过旧纸。”

　　韩琛问：“他怎么知道我们会找到这里？”

　　“不知道。”秦岚道，“他只是能留一条便留一条。做书的人都这样，宁可多钉一根线，也不赌书脊永远不会散。”

　　她说话时一直看着梁谦的错页。那几页字写得很稳，看不出落笔的人是否挨过打，也看不出他当时有多怕。

　　院外忽然传来马声。

　　程野从后墙翻进来，落地几乎没有声音。他把一块木牌交给韩琛，言简意赅：“跟丢了。”

　　他奉命盯着贺文通的车。那辆车离开飞龙卫后先回崇文会馆，半个时辰后从后门驶往城南。程野跟到造纸区，路口却同时出来三辆一模一样的青篷车，分走三条巷子。

　　“你追了哪辆？”韩琛问。

　　“最沉的。”

　　“里面是什么？”

　　“石头。”

　　项晚晴没忍住抬了一下头。

　　程野神情不变：“挑车的人很懂我。”

　　“至少没挑空车。”韩琛安慰他。

　　“嗯。石头很多。”

　　这大约是他能接受的安慰。

　　木牌是从青篷车底掉下来的，上面烙着一个“火”字和编号二十七。周奎认得，那是京兆府发给城南作坊的新火牌。

　　寒食禁火三日。明日清晨，官府会从宫中引出新火，按牌号分给各坊灶户。停业三年的济安纸坊，按理不该有火牌。

　　可这块牌刚上过新漆，背后还有没干透的指印。

　　有人已经替一座废纸坊，领好了明日要烧账的新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