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双刃照京华》皮皮艾大鱼

39、榜上挑人 科举名册成

　　兰叶缺口只出现在第二批纸上。

　　秦岚发现陶安等人失踪后，在剩余六张竹纸的右下角各割了一刀。贺文通派人把六张全部取走，其中五张不知去向，最后一张隔日从门缝下送回来，已经被重新盲压成了威胁帖。秦岚怕人查到账目，偷偷抹掉了这一张的交货记录。

　　“我想过报官。”秦岚说，“也想过直接去东华巷找人。可帖子是我做的，纸也是我的。只要他们把尸体送到门口，我说什么都像在替自己脱罪。”

　　项启明道：“所以你等到尸体真的送来。”

　　“是。”

　　“陶安若没有死呢？”

　　秦岚没有回答。

　　她可以说自己已经尽力，可以说乌灯会会杀人，可以说一个独身女子守着书坊，本就经不起那样的威胁。这些都是真的。

　　可那两日里，五个人仍被关在某处，也是真的。

　　项启明收走雕版、账簿和威胁帖，让她暂时不得离开书坊。秦岚点头，只问了一句：“铺子要封多久？”

　　“查清你做过什么为止。”

　　“那你们最好快些。”她看了一眼满架的书，“纸怕潮，人也等不起。”

　　离开前，韩琛从柜台上拿走了一张冷饼，放下两枚铜钱。

　　秦岚道：“那是陶安昨晚的饭。”

　　韩琛的手停了停，把冷饼放回原处。

　　“死人不吃饭。”秦岚说，“拿走吧，别浪费。”

　　韩琛最终没有拿。他把两枚铜钱压在饼旁，问：“第二批纸送去了哪里？”

　　“贺文通的人从后门取走。来人右手缺一根小指，鞋底总沾着白浆。”

　　纸浆。

　　这是秦岚两日里唯一查到的东西。她不敢跟得太近，只知道那人往城南走，途中在崇文会馆停过。

　　崇文会馆却先送来了一份解释。

　　贺文通四十上下，面圆，留短须，说话时总先叹气，仿佛全京城读书人的前程都压在他肩上。他带着六份契书来到飞龙卫，承认给陶安等人介绍过活计，却不承认有人失踪。

　　“他们自愿去城外柳堤庄誊书，包吃包住，工期十日。”他把契书一字排开，“诸位可以看，名字、手印都有。陶安为何中途回城，又为何死在秦老板门前，我实在不知。”

　　项启明看完契书：“东家是谁？”

　　“南边来的书商，姓蒋。要刻一套旧文集，不愿手稿提前流出去，所以才请书手住在庄上。”

　　“请人为什么用无字帖？”

　　贺文通苦笑：“读书人也有读书人的体面。五两银子的活若贴在街口，来的人太多。能看懂盲压字，至少证明眼细。”

　　这个解释甚至称得上合理。

　　韩琛靠在窗边：“陶安死了，你不意外？”

　　贺文通又叹了口气：“我来之前已经听说。年轻人客死异乡，我自然难过。”

　　“难过成什么样？”

　　贺文通一怔。

　　“陶安替哪家书坊抄书，老家还有谁，为什么肯接这份活，你知道吗？”

　　“会馆每日来往几十名学子，我哪里能全记住。”

　　“那你难过得很省事。”

　　贺文通的脸色终于不太自然。他很快又低下头：“韩帮主是江湖人，不明白会馆办事的难处。”

　　“我明白。”韩琛道，“码头招短工，也先看人能搬多少。只是不把心疼写在招工簿上。”

　　项启明没让两人继续。他把六份契书交给项晚晴核看，又命人去查柳堤庄。

　　契书上的签名都是真的，手印也是真的。至少在按下手印的那一刻，六个人确实愿意接这份活。

　　“但地址是后来添的。”项晚晴指着末行，“前面的字用狼毫，墨里掺胶，为的是落笔清楚。‘柳堤庄’三个字用的是旧羊毫，墨散得快。看着都是黑色，透到背面就不一样。”

　　项启明问贺文通：“他们按手印时，契书上没有去处？”

　　“书商临时换过庄子，我让人补上的。”

　　“什么时候换的？”

　　“三日前。”

　　“陶安昨夜已经被送回城。你今日却说不知道他中途回来。”

　　贺文通顿了顿：“我只是按书商传来的话补契，并未见过陶安。”

　　他仍有解释，每一句都只差半步便能验证。

　　项启明没有扣人，只留下契书，让周奎派人跟着贺文通。贺文通离开时显得松了一口气，出门前还不忘请飞龙卫尽快澄清，以免坏了会馆清名。

　　“他不像第一次替自己准备说辞。”周奎道。

　　“也不像第一次把人交给不知姓名的东家。”项启明说。

　　下午，项晚晴从礼部借回一册临时誊录名册。

　　去年秋闱前，贡院一批旧档受潮，礼部临时招过四十名书手誊清名册。崇文会馆负责举荐，陶安六人都在其中。

　　每个人名后原本只记工日与酬钱。可在页缝附近，还有肉眼几乎看不见的小墨点：陶安名后一点落在“摹”字旁，严铎落在“算”字旁，汪荃落在“古”字旁。其余三人的点，也分别对应小字、补页和校错。

　　“不是随手沾的。”项晚晴翻到后页，“同一支细笔，同一处落点。有人把他们会什么，全标出来了。”

　　周奎问：“贺文通？”

　　“名册经过礼部书吏、贡院档房和崇文会馆，三处都有可能。”项启明道，“先查借阅和誊抄记录。”

　　项晚晴把名册翻到封底，那里贴着一张补录纸。纸角有三短一长四道极细的划痕，与第七仓账页的页码记号一模一样。

　　她的手指停住了。

　　第七仓的账原本由七只箱子分装，页码并不连续。她誊写数日才发现，三短一长不是污迹，而是提醒收账人按另一种次序读页。

　　同样的记号，如今出现在一册科举名册上。

　　项启明看见她的神色：“你认得？”

　　“认得。”项晚晴合上名册，“他们先从榜上挑人，再把这些人的手借去写账。”

　　项启明让周奎去备马，回头问韩琛：“今晚有事？”

　　“有。怎么？”

　　“我想让你跟我去柳堤庄。”

　　韩琛原本要说水路上的人已经派出去了，听见那个“我想”，却先把话停住：“我的事可以交给苏绯。你这边，算请我帮忙？”

　　“算。”

　　韩琛点头：“那我去。”

　　韩琛看向门外。

　　贺文通刚走不久，院中还留着他车轮压过的浅痕。

　　“柳堤庄最好真有六张书桌。”他说，“否则他下次再来，就该换一份说辞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