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8、纸上没有字 六名书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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秦岚做了十二张无字帖。
委托她的人姓贺，名文通，是崇文会馆的掌事。那间会馆在京城颇有名气，替外地举子介绍住处、抄书和教馆的活，也会给实在穷困的人赊笔墨纸砚。
“半个月前，贺文通拿来一块雕版，让我用最厚的竹纸盲压。”秦岚说，“他不许着墨，说东家要请几位书手誊抄族谱，不想让无关的人看见地址。”
“你信了？”周奎问。
“给钱时，他先付了三两。”
“所以信了。”
“做买卖的人先信定钱。”秦岚道，“至于付钱的人值不值得信，要看尾款。”
周奎发现自己无法反驳。
项启明把十二张帖子的去向逐一记下。六张由崇文会馆取走，秦岚不知道交给了谁；另外六张原本留作补印，贺文通后来又来取过一次。
“你账上为什么只有六个人？”
“陶安他们收到帖子后，都来问我是不是有这样一份活。我只知道这六个。”
“剩下的帖子呢？”
秦岚看着柜台，没有回答。
项启明也没再问，只让周奎封住后院印坊，再派人去六名书手家中核查。
陶安租住在离书坊两条街的一间耳房。屋里只有一张木板床、一只水缸和半袋已经返潮的米。床头贴着一张字，是他给自己定的规矩：每日抄满八千，不赊明日。
最后四个字写得比前面重，墨透到了墙上。
房东说，陶安不是京城人，老家还有一个弟弟。他每月寄钱回去，信里从不提落榜，只说自己在京城给大书坊校书。
“他走前高兴吗？”韩琛问。
“高兴。”房东想了想，“又怕。我问五两银子是不是来得太容易，他说读了十几年书，总该有一次是本事值钱。”
项启明在陶安桌上找到一页练字。纸上反复写着同一段祭文，前几行是端正楷字，后几行越来越像另一人的手迹。
韩琛把纸举起来：“他会仿字。”
其余五人的本事也很快查清。
严铎心算极快，曾在米行替掌柜核账；汪荃熟悉篆隶旧字，能认残碑；吴茂擅长把长文缩写在极小的纸上；柳怀忠会修补错页，不拆线便能换掉一张纸；最后一个叫梁谦，字写得并不出众，却做过三年蒙师，最擅长从一堆错别字里找出前后矛盾。
六个人都考过乡试，无一人中过。
他们的家境也很相似：穷，却还没有穷到能安心去做苦力；读过书，却没有功名替他们把书换成饭。
午后，项启明与韩琛去了梁谦家。
开门的是梁母。老妇人眼睛不好，把项启明认成了儿子请来的东家，连声让他们进屋坐。桌上摆着一碟冷硬的麦饼，最完整的一张用布盖着，显然是留给迟迟未归的人。
“阿谦说这次的活体面。”梁母摸索着倒水，“东家看过他的文章，愿意让他到庄上住几日。回来便有钱替我配眼药。”
项启明问：“他有没有说东家姓什么？”
“没有。只说是肯识人的贵人。”
韩琛在屋里看了一圈。梁谦的书箱锁着，门边却放着一捆削好的竹片，都是给蒙童练字用的。墙上挂着一只空鸟笼，笼门敞开。
“鸟呢？”他问。
梁母笑了一下：“卖了。他说养鸟费米，等挣了五两，再买一只能自己找食的。”
“那恐怕只能买只鸡。”
老妇人没忍住笑了，笑完又朝门外听了一会儿。巷中有人走过，脚步不像她儿子。
她把那张留好的麦饼往布下塞了塞。
离开梁家时，韩琛没有说话。到了巷口，他才问：“六个人，各有一种用处。你觉得对方在挑什么？”
“不是挑举子。”项启明道，“是在挑手。”
一只能仿字，一只能核账，一只能认旧文，一只能写小字，一只能换页，还有一只能查错。
合起来，足够把一本账重新写成任何东西。
回到问津书坊，项晚晴已把十二张请帖用过的纸样排在桌上。秦岚声称剩余六张都被贺文通取走，纸料账却只记了十一张。
“少了一张。”项晚晴说。
“裁纸会有损耗。”秦岚答。
“这种竹纸一张值二十文。你连陶安欠的六文饭钱都记着，不会把二十文写成损耗。”
秦岚看了她一眼：“项姑娘平时买书，也这样查账？”
“我买书时没钱查得更细。”
项启明伸手：“最后一张在哪里？”
秦岚沉默片刻，从腰间取出一把钥匙，打开装旧版的樟木箱。箱底铺着废纸，废纸之下是一张没有裁边的竹纸。
纸上同样没有墨。
项晚晴扫上纸灰，凹字逐渐显出。这一张没有地址，也没有五两银子，只有短短一句话。
——秦老板，纸做得很好，嘴也该封得一样严。
纸的右下角压着半枚黑色灯印。
秦岚盯着那盏灯：“陶安他们走后，我去崇文会馆问过。第二天，这张纸就从门缝底下塞了进来。”
“所以你没有报官。”项启明说。
“所以我关了两日门，想先找到他们。”
“找到了什么？”
秦岚从箱角捡出一小片撕破的契纸。上面只剩“东华巷”“誊书”和一个模糊的贺字印。
“崇文会馆不承认发过请帖。”她道，“可陶安走之前告诉我，如果三日没回来，就去会馆找贺文通。”
韩琛把那张威胁帖翻过来，看见纸角有一个极小的缺口，形似一片兰叶。
“这个也是他们留下的？”
秦岚的神色第一次变了。
“不是。”她说，“这是我割的。”
作者有话说
第38章 纸上没有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