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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8、下定决心 回到底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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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到底比斯后,日子似乎慢了下来。刘秀利没有立刻开启亘誓之约仪式,她私心还想在苏丹身边多待一些日子。“副本一结束,也许就再也见不到他了。只能在电脑前透过屏幕看那些冰冷的文案。我只是想多待几天,就几天。”她想。刘秀利每日在天还没亮的时候醒来,跟着索提斯穿过那面绘满纸莎草与飞鸟的矮墙,去往法老的寝殿。她还学会了一些技巧:怎样把皂角捣碎成恰到好处的泡沫,怎样在为苏丹洗头时揉搓头发的时候不扯断那些黑色的卷发。她格外珍惜这些琐碎的、几乎不值一提的时刻。
有一回她在给苏丹涂抹眼线的时候手抖了一下,墨粉落在了他的颧骨上,黑黑的一小片像一颗不合时宜的泪痣。她吓得几乎要跪下去,苏丹却只是抬起眼睛看了她一眼,那双黑曜石般的瞳孔里没有怒意。“陛下不怪罪我吗?”她后来在廊下小声问索提斯。索提斯正在晾晒新洗的亚麻布,闻言笑了一声:“陛下要是为这种事怪罪人,宫里早就没人了。”“看来,他现在和之前相比没那么嗜杀了。这都是因为万逝戒失去了法力。如果回到主世界,戒指还在的话,他又要变回去了。我一定要摧毁万逝戒。”刘秀利心想。她把手指攥进掌心,指甲掐进皮肉里。
“爱卿。”苏丹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她回过神,转身看见他站在廊柱的阴影里,他没有戴头巾,黑发披散在肩头,手里握着一只刚摘下的蓝莲花。花瓣上还带着晨露,在光里亮晶晶的。“在想什么?”他问。“没什么,陛下。”她低下头,“我在想今天的气温不错,没那么燥热了。”苏丹看了她一会儿,风从尼罗河上吹来,穿过廊柱之间,把莲花的香气送到她鼻尖。苏丹向外面走去,他赤着脚踩在磨光的石板上,他的脚步很轻像一只大猫。刘秀利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廊柱的转角。那朵蓝莲花的花瓣落了一片下来,飘飘悠悠地,落在她脚边的石板上,仿佛一滴蓝色的眼泪,刘秀利弯腰把它捡了起来。
那天夜里刘秀利做了一个梦。梦见苏丹站在一片无边无际的沙漠里,风把他的头发吹得很乱,他在说话,可是声音被风削得支离破碎。刘秀利拼命往前跑,沙子没过了她的脚踝、小腿、膝盖,她跑不动了。苏丹转过身来看她,他的嘴唇在动,可她什么都听不见。然后他笑了,把杀生者捅进了自己的心脏。“皇上,皇上!”刘秀利尖叫了一声被惊醒,她醒来的时候枕头上湿了一大片。
次日,这个梦在刘秀利脑海里一直挥之不散,让她感到很痛苦。她决定独自前往底比斯的神庙,她没有告诉任何人。她对索提斯说自己要去市集,苏丹正在觐见厅议事,近卫们守在宫门外。刘秀利借着采买香料的由头出了宫,她穿过那排灰黄色的泥砖房子,街道上的石板被太阳晒得发白,刘秀利直奔神庙的方向走去。底比斯的神庙比塞赫特阿姆的那座要庞大得多。塔楼高得像要把天捅破,门廊前的公羊石像排了长长两列,每只公羊的头顶都顶着太阳神的圆盘,在正午的光里烫得发白。神道上的石板被信徒们的脚磨得光滑如镜,她赤脚踩上去的时候脚底感受到一种温热的、被太阳晒透了的坚实。
刘秀利把头巾裹紧了些,低着头往里走。神庙内部比外面凉得多,柱廊投下巨大的阴影,把热气挡在了外面。空气里弥漫着没药和乳香的气味。墙上的壁画在昏暗的光里隐隐约约地显现出来:阿蒙神坐在王座上,头戴两片高高的羽冠,手里握着弯钩和连枷,目光从墙壁上直直地望下来。一个年轻的祭司迎上来,他的皮肤被神庙的香火熏成了深褐色,头上戴着白色头巾,亚麻长裙浆得笔挺。他开口时声音很轻,“您来祈祷吗?”刘秀利点点头。祭司看了她一眼,她的肤色和头发在这座神庙里显得格格不入,但他没有多问,只是点了点头,转身领着她往深处走去。
祭司把刘秀利带进一间祈祷室后就离开了,刘秀利独自坐在那间黑暗的祈祷室里。光线从门口照进来,在地上铺开一道窄窄的银色。她把手伸进腰间的布带里,摸到苏丹卡盒坚硬的棱角,那里面装着苏丹卡。刘秀利面对着墙壁,回想起自己这一路的见闻和苏丹的命运,巨大的无力感攥住了她的喉咙,她忍不住哭起来,肩膀一抽一抽的。这时她听到一阵轻轻的脚步声响起,似乎有人走到她不远处停下了,刘秀利急忙擦了擦眼泪抬起头来,她看见一个人逆光站在她近前方,“伊曼?”刘秀利错愕地说。他比刘秀利想象中年轻,游戏立绘里的伊曼总是垂着眼睛,脊背上有那些新旧交叠的伤口,但现在他身上没有绷带,皮肤是干净的深褐色,穿着一件素白的亚麻长袍,领口没有金饰,只在腰间系了一根朴素的麻绳。他的脊背挺直,走路时脚步很轻,赤足踩在石板上几乎没有声响。
伊曼微微点头,目光落在刘秀利身上。他的目光很深邃,“您知道我的名字?”伊曼说,他的声音很沉稳。“我……”刘秀利正不知道如何解释。伊曼没有追问,他侧身让开半步,做了一个“请”的手势,引着刘秀利穿过第二道柱廊,走向神庙深处。这里没有其他祭司,空气里只有乳香和一种更淡的、近乎干草的气味。墙壁上的壁画已经被香火熏得发暗,下面是一个泳池那么大的水池,里面有着澄清的蓝色液体。“乙太?这就是乙太吧?”刘秀利心中暗想。
伊曼走到石桌旁,拉开两个矮凳,“请坐。”他说。刘秀利走过去,在他对面的石凳上坐下。石凳很凉,透过亚麻裙渗到皮肤上,伊曼抬起眼睛看她。他的眼睛是浅褐色的,在这种昏暗的光线里显得格外清亮,如同两颗被溪水冲刷了很久的卵石。他的脸上没有什么表情,他从水壶里倒了些水,把那只陶碗往刘秀利的方向推了推,碗里的水晃了一下,茉莉花瓣在碗壁上轻轻碰了碰,“请喝点水,这些天气候很干燥。”
刘秀利端起碗喝了一口,水是凉的,带着茉莉花的香气,水顺着喉咙滑下去,把她心中的焦虑压下去了一些。她见到伊曼,心中感觉放松了许多,在过去多周目游戏里她打正教线的时候,每次看到伊曼都觉得安心。“主祭,”她说,“我想跟您说一件事。”伊曼看着她,他没有说话,只是微微点了一下头。偏殿里很安静,窗外的蝉鸣被厚厚的石墙隔成了遥远的、断断续续的嗡响。刘秀利瞥见那卷摊开的纸莎草上有几个未写完的符号,像是某种祈祷文的开头。
刘秀利把陶碗放在石案上。碗底碰到石头时发出一声轻响,在寂静的偏殿里显得格外清晰。她深吸了一口气,开口道:“在一片大陆上,有一个国王”刘秀利的声音很低,伊曼静静地坐着,双手交叠放在膝上,浅褐色的眼睛看着她,“曾经他还是王子的时候,经历了一些很不好的事。”刘秀利的手指无意识地绞着腰间的布带,“他父亲的猜忌像一块石头压在他身上。在重压下他曾经数次想要放弃自己的生命,最后活下来的只是一具残存下来的躯壳。真正的他早在一次又一次的心碎中死去了。”她停了一下。偏殿里的空气仿佛变稠了,那些悬浮的香料微粒在光柱里缓缓旋转。
“后来他当上了国王。他想励精图治,想把那些年失去的东西找回来。可是他被宰相一点一点地架空,他的锐意像被砂纸磨过的刀,越来越薄,越来越钝。再后来……”她的声音低了下去,几乎成了一种气音。
“再后来,一种邪恶的游戏把他变成了一个残暴的君主。所有人都恨他,所有人都背叛他,他们都想要他死。他自己也不再珍惜自己的生命。他站在世界的尽头,创世神对他说:‘把你的灵魂交给我,我可以拯救你’。可他宁可魂飞魄散也不同意。”
窗外的蝉鸣忽然停了,偏殿里安静得像一口深井。
“您说,”刘秀利抬起头来,看着伊曼的眼睛。她的眼眶是红的,却没有泪。泪在这半个月里已经流得够多了,此刻只剩下一片干涸的、烧灼般的酸涩。“一个从另一个世界来的女人想要做成这件神都办不到的事,是不是有点太自不量力了?”伊曼没有立刻回答,他低下头看着石案上那卷写到一半的纸莎草。他的手指伸出去轻轻抚过那些未干的墨迹,指尖沾上了一点赭石色的颜料。他抬起头来望向那扇高处的小窗,光从那里落下来,在他脸上投下一道明暗分界线。
“你问的是神,”伊曼说,“可你更像是是在问你自己。”刘秀利没有说话。“我在神庙里待了很多年。”伊曼把目光从窗口收回来重新落在她身上,他的表情没有什么变化,“我见过很多人来祈求神谕。他们来向神询问各种问题,但其实他们跪在神像面前,说出的话都是他们已经知道答案的。”伊曼顿了一下补充道,“你刚才说的那些关于那位国王的事,你自己早就有了答案,你来这里不是问神。你来这里是想找一个人听你说完这些,因为你不敢对那个你最想倾诉的人说。”
“一个异世界的女人想做成这件事。不靠神也不靠命运,她是在靠她自己。”伊曼说着,又对刘秀利讲起奥赛里斯被赛特杀害、又被伊西斯拼合复活的故事,然后他说:“你刚才说,他‘真正的自己’早就死了。可你知道那时的伊西斯做了什么吗?她没有去和赛特打仗。她只是把散落在各处的碎片一块一块地找回来。伊曼顿了顿:“你以为你是来救他的。但你做的是另一件事。你是在让一个已经放弃自己的人重新看见他自己。你愿意替他死,但你有没有想过他是否愿意让你替他死?”
偏殿外的廊柱下,有祭司的脚步声远远地经过,足音在石板地上拖出长长的、沉闷的回响。风从门廊外吹进来,把偏殿里那盏油灯的火苗吹得歪了一下,刘秀利低下头。她的眼泪终于落了下来,砸在膝头的亚麻裙上,洇开一小片深色的圆。偏殿里的光柱又移了一寸,窗外的太阳已经开始西斜了,光从金色变成了琥珀色,落在伊曼的肩头和发间,给他白色的头巾镀上了一层暖融融的边。石案上的陶碗里最后一片茉莉花瓣完全沉了下去,静静地躺在碗底,像一粒被埋进土里的种子。
“多谢您,祭司。”刘秀利站起身对伊曼说,她从神庙里出来的时候太阳落在了西边的城墙后。神道上的公羊石像被夕阳拉出了长长的影子,一排排地铺在白色的石板上,刘秀利往王宫的方向走去,影子在她脚下被拉得很长。“他是否愿意?”伊曼的话在她脑海里反复地响,刘秀利抬起头来。“我一直在替他做决定,这对他是不公平的。可是我并不是只爱他‘好的那一部分’,我只是想减轻他的痛苦,哪怕只有一点点。他的过去我无法改变,我只希望能做点什么让他现在和未来过的好一些。”底比斯的黄昏正在降临,天空从橘金渐变成靛蓝,第一颗星隐隐地亮在城墙上空。她攥紧了腰间的卡盒,五块残片加上万逝戒,可以开始那个仪式了。
她不知道苏丹醒来之后会怎样看她。也许会恨她,也许她会从他的眼睛里读到那种她在游戏里见过无数次的、冰冷的被背叛的杀意。可伊曼说得对,她自己心里早就有了答案。王宫的铜门在暮色里泛着暗金色的光。两名近卫看见她回来点了点头,把门推开了一条缝。她侧身走进去,穿过那道绘满鹰和蛇的拱门,往侍女居所的方向走去。矮墙上的纸莎草和飞鸟在最后的夕照里变成了一道道模糊的剪影,风从尼罗河上吹来,把墙头那串鱼骨风铃吹得叮叮当当地响。
刘秀利推开自己房间的门。屋里很暗,只有窗缝里漏进来一线琥珀色的光,落在床上那件叠好的白色亚麻长裙上。她把床上的褥子掀起来,五块残片安静地躺在下面。往生石、复仇者的眼泪、爱人之心、宝石录、沙漠勇士。它们各自散发着极淡的、幽微的光,仿佛是几颗快要熄灭的星星,还在固执地不肯彻底暗下去。
刘秀利盯着它们看了很久,“该行动了”她对自己说。窗外底比斯的暮色越来越深了。尼罗河的水声隐隐约约地传过来,混着远处神庙里晚祷的钟声,一下一下地敲在黄昏的边缘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