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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有病 早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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早上醒过来,江鹤宇做的第一件事,是把昨晚那章翻出来,又看了一回。
那章里有一段,他昨晚读的时候就“嗯”了一声:主角一个人吃面,桌上摆着两双筷子。
面是拉面。两双筷子,一双摆得周正,一双歪着。
他昨天自己刚吃过一碗拉面。
他盯着“两双”看了一会儿。写书的怪人多,多摆一双筷子,能说明什么。说明不了什么。
他把这个念头掐了。
掐得比平时费劲。费劲也掐了。他习惯了,这两年,他掐念头的手艺,跟那本书一起长。
早饭他吃得没滋没味。杨帆问他是不是病了。
“可能。”他说。
“病了你吃药啊。”
“吃药没用。”
上午有课。他在最后一排坐着,把那章又点开看了一遍,就为那两双筷子。书里原文写的是:「他吃完了面。桌上摆着两双筷子,他把自己那双摆正了,另外那双,没动。」
没动的那双。
他把“没动”看了两遍,手机扣在桌上,又拿起来。拉面馆的桌子,筷子一抓一大把。多摆一双,也许是写错了,也许是图省事。
也许是别的。
最后一个“也许”,他不敢往完了想。
下课铃响的时候,他还在看那两双筷子。老师拖了堂,他都没发觉。
三点,东门。
那朵云还在树杈上,姿势都没换。
“它还在睡。”江莫言说。
“说好的几个小时到一天。”江鹤宇看了看表,“一天到了。”
两个人站着看了它一会儿。呼噜声匀匀的,肚皮一鼓,一鼓。
“睡过头,扣它钱。”江鹤宇说。
“你去找它要。”江莫言说。
“你说它醒了,头一件事干嘛。”江鹤宇忽然问。
“不知道。”
“反正不是好事。”
江莫言没接话。这话没什么可接的,两个人都知道是真的。
“你说,”江鹤宇又说,“它要是醒了,头一眼看见的,最好不是咱俩。”
“它看得见。”
“你怎么知道。”
“它自己说的,哪儿都看得见。”
“……那你别说了,”江鹤宇压低了声音,“没准它听着呢。”
两个人同时抬头,看了眼树杈。
树杈上,呼噜声没停,肚皮一鼓,一鼓。
没了它,这天没什么可干的。东门口过来过去的,全是去图书馆的。台阶上就他们俩,安安静静坐着,像两个等车等错了站的。
两个人把手机摸出来,排了一把,开着语音。
江鹤宇这局打得心不在焉,打野在野区绕了三圈,一次线上都没去。
“你去哪了。”语音里,江莫言问。
“看风景。”
“野区有什么风景。”
“你不懂。”
二十分钟,输得干干净净。
“你今天打的是啥。”江莫言在语音里说。
“散心。”
“散心打成这样。”
“散掉了就行。”
收了手机,两个人隔着台阶坐,中间隔着差不多一拳。江鹤宇偷偷往旁边看:那个人在看手机,屏幕背着他。看得那么安静,看什么呢。
他忽然很想伸头过去看一眼。他没伸。
有些东西,伸头看一眼,就收不回来了。
“我看你干嘛。”江莫言头也不抬。
“没看你。”
“你今天看我好几回了。”
“看看怎么了。”江鹤宇说,“我又没看眼睛。”
“……”
江鹤宇把嘴闭上了。他今天肚子里攒的话太多,一句比一句没头没脑,干脆省着点用。
他刚才差点问出口的是另一句:你是不是写东西的。
问出来准被当神经病。再说了,人天天见的,他要是真写,能一个字不提吗。
他把这句也咽了。
“走了。”江莫言站起来,“有事。”
“又有什么事。”
“有事就是有事。”
江鹤宇看着他的背影过马路。后背上那种爬着的感觉又来了,说不上来,抓不着。
回去的路上他开了两把游戏,想把这个念头甩掉。第一把,他把自家打野骂到自闭。
骂到一半,他自己噤了声。“起承转合”四个字,不知道从哪儿冒出来,在他嘴边站岗。
他把游戏也关了。
十一点,手机亮着,搁在胸口,刷别的。刷什么都不进脑子。十一点半,叮的一声。
他手比脑子快,一秒钟就把新章点开了。点开之后,他又不动了。
今晚这本,他有点怕看。
那本书更了。
准点得像上了发条。这个“准”他以前从没注意过,今天注意了。
他点开新章。
新章里多了一只兔子。
歪着头,一只眼睛缝得歪歪扭扭,蹲在台灯旁边。书里写,那是电玩城里夹来的,一个币一回,一币就中了。
江鹤宇的手停在屏幕上。
他见过这只兔子。昨天,电玩城,他投了八个币没夹上来的那只,被旁边的某人一个币拎走了。
世界上的丑兔子千千万。可这只,丑得和那一只分毫不差。
他往后翻。
主角在街上走,想到一句话。他盯着那句,一个字一个字地读,读了三遍:
「两个不亲不抱的人,并排走在街上。在这座城市,这叫有病。」
昨天傍晚,过眼镜店的时候,走在旁边的那个人,刚跟他说过同样的话。
一个字不多。一个字不少。
屏幕暗了,他没动。屏幕又亮了,他还是那个姿势。
他坐在床上,膝盖上摊着被子,手机贴着掌心,烫了一小块。他保持那个姿势,久到腿麻了,都没换。
他把这三样东西来回翻了两遍:两双筷子,一只兔子,一句有病。
摆在一起,就再也没法当巧合了。
脑子里有东西在拼图。先拼上来的是网吧那台机子上,那个人顺手画出来的技能分布。
然后是烂俗小说摊在奶茶店的桌上,那人翻着书说,销量第二也不妨碍它蠢。那种话,不是读者说的,是写的人说的。
然后是那件他以前当笑话的事:那个人骂他的时候,起承转合都有,跟写作文似的。
然后是“有事”。他说“有事”的那天,当夜,那本书准点更新,更得不多不少,正好一章。
然后是评论区。黑头像。一本没人看的书。两年。
最后拼上来的,是那只兔子。
那只兔子蹲在谁的台灯底下,他昨天看得清清楚楚。
那本书写的是跟他一路的人。写书的那个人,也是跟他一路的人。
这两件事,本来就该是一句话。他追了两年,居然没往这上面想过一回。
他想起自己掐过好几回的那个念头:写这本书的人,会不会也是他这样的。
每一回都掐了。
全掐错了地方。
写这本书的人,他天天见。昨天还跟他抢过娃娃机,晚上还把拉面吃成了两碗。
江莫言。
两年。两百多个晚上。他等在评论区的那些日子,等的、骂的、催的,全是东门树底下这个人。
他在心里念了念这个名字。念完,看了眼时间。十一点五十二。
手机翻过去,扣在床上。
隔了半拍,又翻回来。
还有一件事,他一并想明白了。那本书的评论区里,有个ID叫“魔王在线催更”,追着作者催了两年。作者回过他三次。第一次,“闭嘴”。第二次,“没有”。第三次,是前几天,他输傻了的那晚——
“忍着。”
三句话,现在都有了脸。都是东门树底下那张脸。
而写书的那位,到现在都不知道,那个在评论区蹦跶了两年的“魔王”,明天下午三点,还要跟他在东门碰头。
他想了想明天三点:他走过去,站定,开口——说什么。
说什么他还没想好。反正他的开场白,从来一句都用不上。
他要是走过去,先做什么?先站定,看他两秒?还是掏出手机,把那一页怼到他脸上?
他把这两个方案在脑子里过了两遍。哪个都不像人干的事。
他躺下来,盯着天花板。隔壁床的呼噜起来了。他翻了个身,又翻回去。
他摸过手机,把明天的闹钟往前拨了半个小时。拨完想了想,又拨了回来。三点就是三点,早去半小时干嘛,显得他上赶着。
躺平之后,他数着杨帆的呼噜声。数到三,上铺的呼噜忽然停了。
杨帆翻了个身,含含糊糊地问:“你还没睡?”
“没。”
“想什么呢。”
“想明天吃什么。”
杨帆哼了一声,翻回去,呼噜很快接上了。
江鹤宇在黑暗里笑了。明天吃什么,他也真没想好。他只知道,明天三点,东门,那棵银杏树底下,有一个人会从马路那头走过来。他得看着那个人走过来,从头看到脚。
手机塞到枕边,闭上眼。脑子里那本书的最后一章,一行一行往上翻。翻到兔子那一段,他停住了。
明天三点。
他有两年的话,要当面问。
他这辈子,没盼过哪个三点,盼得这么急。
同一时间,江莫言在改稿。
今晚他删得比平时多。删兔子那半段的时候,鼠标停了几秒。本来写的是“他给那只兔子起了个名字”,想了想,删了。
名字太重,先放着。
十一点半,发布。
发布完,他等了一会儿评论区。
空的。
他等得比平时久,久到自己反应过来,才松开手机。
松开之前,他把这章又从头看到尾,数了数里头跟这两天沾边的东西。数到第三样,他自己停住了。
停了停,关文档,当没数过。
他跟自己说,写书的人被读者放了鸽子,也就这样了。
关灯之后,他又睁着眼躺了一阵。
今天下午,那个人盯着他看的那几眼,不知道为什么,躺下之后全回来了。
看什么呢。
他摸了摸自己的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