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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催更     江 ...

  •   江鹤宇到底还是提前到了。提前了四十分钟。

      他跟自己的闹钟拉扯了一晚上,最后输给了自己:两点二十的闹钟,他两点二十一分就醒了,洗脸的时候,手劲大得跟要去打架一样。

      出门前杨帆中午回来过一趟,看见他在叠衣服。

      “你干嘛。”

      “叠衣服。”

      “你什么时候叠过衣服。”

      “今天。”

      杨帆看了他三秒,没再问,躺床上去了。

      躺下之前,他说了半句:“有事就说。”

      “没事。”

      “嗯。”

      他俩都知道这不是真话,两个人都不点破。

      东门台阶上,银杏叶又黄了一层。他站定,等着。

      两点五十,江莫言来了。看见他,脚步慢了半拍。

      “你来这么早。”

      “你管我。”

      江鹤宇看着他从马路那头走过来。他读了两年那些字,今天,写字的这个人走到了跟前。

      “干嘛。”江莫言问。

      江鹤宇把攒了两年的开场白,删得干干净净,剩下一句最短的:

      “你写书。”

      江莫言的脚步停住了。停在离他三步的地方。

      “谁跟你说的。”

      “没人跟我说。”

      “那你——”

      “《正常人》。”

      这三个字出去,台阶上安静了。银杏叶子飘下来一片,谁也没躲。

      江莫言站着,脸色没什么变化。可他攥着手机的那只手,指节先白了一点。

      江鹤宇看在眼里。他预想过这场面:对方会怔,会问“你是谁”,会装傻。他连后手都备好了——掏出手机,一条一条念给他听。

      都没用上。这个人什么都没装,就是站着,白着手。

      “你怎么认出来的。”隔了两息,他问。声音很低。

      “你书里那只兔子。”江鹤宇说,“前天,电玩城,我看着你夹上来的。一个币。”

      “……”

      “还有'有病'那句。你在书里写了,前天傍晚你刚跟我说过。”

      “……”

      “还有两双筷子。”

      江莫言没说话。手机从右手换到左手,像在给什么东西找地方安放。

      “那句'有病',”江鹤宇说,“你自己信吗。”

      江莫言看着他。

      “我不信。”隔了一拍,他说。

      “我也不信。”

      “你写了两年,”江鹤宇说,“留了这么多的印子,也没想着藏严实点。”

      “我以为,”江莫言说,“看的人离得很远。”

      “是挺远的。”江鹤宇掏出手机,把屏幕转过去。

      评论区,那个ID,明晃晃的,一个字没挡。

      魔王在线催更。

      江莫言看着那个ID,看了很久。久到江鹤宇收了手机回去,揣进兜里。

      “两年。”江莫言终于开口。这句话他说得很慢,“你在评论区,骂了我两年。”

      “我那是催更。”

      “'就这'也叫催更。”

      “……算。”

      “你在后台,看得见每一条。”江鹤宇说。

      “看得见。”

      “我每条都在。”

      “我知道。”江莫言说,“有一晚你没来。那晚,我把后台刷到了十二点半。”

      江莫言看了他一眼。这一眼里面的东西,江鹤宇没看懂,只知道后颈有点热。他想了想,又想起昨天的事,补了半句:“怪不得昨天,你盯着我看。”

      “我看看我追了两年的作者。”江鹤宇说,“怎么了。”

      “……没怎么。”

      “它电我那天。”江莫言忽然换了个话头。他很少一口气说这么多字,“晚上,评论区有条新的。'今天有事,来晚了。加更'。”

      “哪天?”

      “你'有事'那天。”

      江鹤宇一愣。那个“有事”的日子,他想起来了。那天他也在场,就站在旁边,看着这个人被电得撑着墙。

      “那天我也有事。”他说。

      “我知道。”江莫言说,“那天,咱俩都有事。”

      台阶上又安静了。风把叶子翻过来,又翻过去。

      江莫言先坐下了。他坐在台阶上,手机搁在膝盖上,屏幕朝下。江鹤宇在他旁边坐下,隔了半臂。

      “你什么时候开始写的。”江鹤宇问。

      “大一下学期。”

      “为什么写。”

      “闲着。”

      “闲着就写?”

      “闲着就写。”

      “那你现在怎么不闲了。”

      “现在也闲。”江莫言说,“就是写得慢了。”

      “为什么慢了。”

      江莫言没答。他看着马路,马路上有一辆车过去,又有一辆。

      “你写的那个人,”江鹤宇说,“他后来怎么样了。”

      “没后来。”

      “没后来是什么意思。”

      “写到哪儿,算哪儿。”

      江鹤宇想了想,把自己那半瓶水递过去。江莫言接了,喝了一口。

      “你那本书,”江鹤宇又说,“我每章都看了。有几章写得不好,我也看了。”

      “哪几章。”

      “不告诉你。”

      “你说说。”

      “说了你别生气。”

      “不生气。”

      “那几章,你自己也知道。”江鹤宇说,“你写得急,字里行间都能看出来。像赶着交作业。”

      江莫言看着他,没说话。隔了片刻,他说:“你说得对。”

      “我就说说。”

      “你说得对。”江莫言又说了一次。

      “你别往心里去。”江鹤宇说,“反正也没几个人看。”

      话说出口,他自己先停住了。

      莫言把眼睛挪开了。

      江鹤宇把嘴闭上了。他本来准备了一肚子俏皮话,这会儿一句都用不上。

      头顶上那朵云翻了个身。两个人同时抬头,又同时低下来。

      “它是不是醒了。”江鹤宇压着声音。

      “没有。”

      “你怎么知道。”

      “呼噜没停。”

      两个人又听了一会儿。呼噜一高一低,跟平时一样。江鹤宇把声音放得更低:“它要是听见了,怎么办。”

      “听见就听见。”

      “它会加任务。”

      “加就加。”

      江鹤宇看了他一眼,没再说什么。

      头顶上的呼噜又响起来,一高一低。两个人坐在台阶上,两个人都没再开口。风把一片银杏叶吹到台阶上,停在两个人中间。

      江莫言把瓶盖拧上,递还给他。江鹤宇接了,没喝。

      “行了。”江鹤宇把话题掰回来,“说正事。”

      “什么正事。”

      “把我写进书里。”

      江莫言看着他,像没听懂。

      “写进书里。”江鹤宇说,“照着我写。我要当——”他清了清嗓子,正儿八经地宣布,“混世大魔王。”

      “……”

      “就照我游戏ID写,一个字都不用改。”

      他说这话的时候站得笔挺,像在递一张名片。

      “你认真的。”

      “我连人设都想好了。”

      “说说。”

      “混世。大魔王。”

      “……就这?”

      “就这。”

      “别的角色呢。”江莫言问,“还想客串谁。”

      “就这一个。”

      “为什么。”

      “主角得先过自己的日子。”江鹤宇说得理直气壮,“大魔王,负责帅。”

      “你追了我两年,”江莫言说,“就为这个。”

      “不然呢。”

      “你第一次看那本书,是什么时候。”

      “两年前,五月。”

      “记得这么清。”

      “第一次逐字看完一整本小说。”江鹤宇说,“不记得才有鬼。”

      江莫言把“两年前五月”又念了一遍,像是要记下来。

      “记我干嘛。”

      “随便记记。”

      “它电我的时候,你在催更。”

      “我说了,那天我也在旁边挨着。”

      “那是你的报应。”

      “我为什么活该。”

      “嘴碎。”

      “……”

      江鹤宇没再贫。他低头看了看地上那片叶子,忽然说了一句不像他说的:

      “你写的那个人。”

      “嗯。”

      “我认识他。”

      江莫言站在原地。他把脸偏过去一点,看着马路。

      看了两秒,他转回来,说:“那本书,我写得不太好。”

      “哪儿不好。”

      “有几章,我抄的近道。”他说,“该苦的地方,我绕过去了。”

      “没绕过去。”江鹤宇说,“你那几章,我哭过。”

      这句他自己说出口才反应过来。他闭了嘴,把墨镜往上推了推。

      这一次,谁都没开口。可不开口的安静,跟刚才不一样了。

      隔了半晌,江鹤宇清了清嗓子,把口气掰回原来的频道:“丑话说前头。”

      “说。”

      “你以后的书,我都得当第一个看的。”

      “你现在不就是第一个。”

      “……也是。”

      头顶上,那声呼噜停了。

      那朵云翻了个身,睁开眼,把两个人看了一遍。

      “哟。”它说。

      两个人同时僵住。

      “你俩今天,”云飘下来,绕着他们转了一圈,“有点不一样。”

      “哪儿不一样。”江鹤宇干巴巴地问。

      “说不上来。”云说,“反正那个数,涨了。”

      “什么数。”

      “不告诉你们。”

      “它睡醒之后爱翘尾巴。”江鹤宇小声说。

      “嗯。”江莫言说。

      “我听见了。”云说。

      “……”

      “睡了两天。”江鹤宇提意见,“说好的几个小时到一天。”

      云当没听见。

      “明天下午三点,还是这儿。”它宣布,“我验验。”

      “验什么。”

      “验你们。”

      “什么时候。”

      “明天下午三点。”

      “你刚说过了。”

      “怕你们忘。”

      说完它就飘回去了,团在树杈上,睁着眼,像个刚睡醒的摄像头。

      两个人抬头看着它。

      “你听见了?”江鹤宇冲上面喊。

      “听见什么。”

      “没什么。”

      “哦。”云说,“我什么都没听见。”

      台阶上落了一片银杏叶。路边有人笑了一声。台阶底下,两个人站了片刻。

      “它刚说,验什么来着。”江鹤宇问。

      “验咱俩。”

      “哦。”江鹤宇消化了一下,“啊?!”

      “明天再想它。”江莫言说。

      他转身要走。走了一步,又停下,回头。

      “那个ID。”

      “嗯。”

      “魔王在线催更。”他一字一顿地念了一次,“起得真欠揍。”

      “就这?”江鹤宇说完自己先乐了。这三个字他骂了两年,“你早该当面说。”

      “以后有的是机会。”江莫言转过身,走了两步,丢回来一句,“明天的更,别忘了看。”

      江鹤宇站在原地。

      他站在原地,把那句话又咂了一遍。

      “别忘了看”。这五个字里,有种他追了两年、今天头一回尝到的味道。什么味道他说不上来。有点像,被人递了张请柬。

      什么叫“别忘了看”。他哪天忘过。

      回宿舍的路上,江莫言走得比平时慢。

      走到半路,他在一盏路灯底下停了停,回头把来路看了一回。

      十几二十天前,他在这条路上第一次见那个人,第一眼,挺丑的。

      今天再看,还是丑。

      他挺客观。

      有件事他想了一路:这本书,他写了两年,也藏了两年。到今天为止,知道这件事的人,一只手数得过来。而那第一根手指头,是今天他面前这个人。

      他以为自己会睡不着,会心慌,会想把号删了跑路。

      结果走到宿舍楼下,他满脑子想的是,晚饭吃什么。

      人这东西,也就这样。

      晚饭吃的还是楼下那家面。他吃了两碗。

      吃完把碗摞好,他才反应过来:两碗这个数,最近成了他的习惯。

      晚上他写今晚的章。

      写到一半,他停住,把文档拉到底——人物表。主角一行,配角一行,楼下开店的一行,卖早点的一行。排得整整齐齐。

      他在最底下加了一行空行。

      写什么他还没想好。先把位置留出来。

      那行空行就那么空着,光标停在行首,闪。他看了一会儿,把文档保存了。

      存完,他又点开。那行空行待在最底下,像给谁留着的一个座。

      十一点半,发布。

      发布完他去洗了个澡。洗完回来,屏幕上躺着一提醒,他擦着头发点开。

      评论来得比平时还快。就一行:

      加更。

      跟平时不一样的是,“写得不错”后头,今天多缀了三个字。

      写得不错。魔王说的。

      他盯着那三个字看了半晌。

      “魔王说的”。三个字缀在一句夸人的话后头,尾巴翘得老高。

      他以前收的评语都是“就这”“加更”“人呢”。今天这条,他看的时间,比前两年的加起来都长。

      明天验什么,他还没想明白。不过那都是明天的事。他把那条评论截了图,存进一个刚建的文件夹。

      文件夹名他想了一阵,打了三个字。

      催更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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