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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自由活动 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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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点,东门。江鹤宇到的时候,先看见的是江莫言,后看见的是那朵云。
它趴在银杏树杈上,缩成一团,比平时还圆。隔着老远,他就听见一种声音,不大,一高一低,像小马达。
“它在打呼。”他说。
“嗯。”
两个人在树底下站着,抬头看它。看了一会儿,江鹤宇清了清嗓子,冲上头喊:“哎。”
呼噜声停了。云睁开一只眼,又闭上。
“困。”它含含糊糊地说,“我今天睡。你们自由活动。”
“自由活动是多久。”
“睡醒。”云说,“醒了再找你们。”
它翻了个身,把另外半边脸也埋起来。呼噜声接上了,比刚才还响。
它打呼的时候,肚皮一鼓一鼓的。江鹤宇仰头看了一阵:“你说它像不像一个煮开的汤圆。”
“……”
“像一个煮开的汤圆。”他自己重复了一遍,挺满意。
两个人又在树底下站了半晌。风把银杏叶子吹下来一片,正好落在江鹤宇肩膀上。他掸了。
“它睡了。”他说。
“嗯。”
“那今天这个,算不算数。”
江莫言看了他一眼。
“不算吧。”
“那打游戏算谈恋爱吗。”
“不算。”
“走。”江鹤宇说,“打游戏。”
走了两步,他停下来,回头,手指点了点江莫言:“先说好,这不是我想跟你出来。是它不在,闲着也是闲着。”
“嗯。”
“你嗯什么。”
“闲着也是闲着。”江莫言说。
去电玩城的路上,两个人一句话没说,也没人提“那去干嘛”。只要没人先问,这事就能一直顺下去。
这回他们没去网吧,拐进了商场顶楼的电玩城。
下午的电玩城,灯比外面亮,声比外面吵,打枪的打枪,开车的开车。旁边一台跳舞机,两个刚对上眼的正跳双人模式,跳得跟打架一样。
那俩跳完了没下来,站机器上亲上了。后面等着的拍了两下玻璃,没用。工作人员过去,把人请了下来,请得很有经验。
江鹤宇换了一百块钱的币,找了个双人对打的老式格斗机。
“一人五十。”他把币分了一半,放在台子上。
江莫言没拿币。他站在机子前,把两个摇杆都转了转,像在验货。
“你行不行。”江鹤宇先坐下。
“你选。”江莫言说。
第一把,江鹤宇赢得挺顺,嗓子都亮起来了:“就这?你这辅助的手,打格斗不行吧。”
第二把,江莫言赢了。
第三把,江莫言换了个角色,赢得比第二把还快。
第四把,第五把,第六把。台子上的币还剩一半,人还是那两个人,势头全反过来了。
“换机器!”江鹤宇说,“这个左摇杆有问题!”
“是。”江莫言说,“它只挡你,不挡我。”
打到第七把,江鹤宇输得帽子都薅下来了。他盯着结算画面,盯了三秒,忽然说:“你起手太快了。”
“对。”
“我要是先防呢。”
“试试。”江莫言把币接上。
第八把,江鹤宇还是输了,但撑得比哪把都久。
“有点样子了。”江莫言说。
这四个字从这个人嘴里出来,听着比“厉害”重。江鹤宇把这四个字在嘴里咂了咂,没接话,闷头按了再来一局。
打到一半,江鹤宇的手机响了。队里那帮人,双排缺一,催他上线。
“今天有事。”他说完就挂了,把手机塞回兜里。
“有事?”江莫言问。
“有事。”
什么事的没有。可这话说出来,连他自己都愣了。
第九把,他把角色挑到了最赖的那个。
“这个无赖。”江莫言说。
“是。”
三十秒后,他输得比第八把还快。
“它赖它的。”江莫言说,“你赖不过它。”
旁边那台赛车机空了。江鹤宇坐上去,投了币,选了辆红色的车。江莫言站在旁边看。
“你不来?”
“看你开。”
江鹤宇一脚油门,车撞在第一个弯道的墙上。他倒车,又撞了一次。江莫言把手插在兜里,看了半晌,说:“松油门。”
“松了。”
“再松。”
车终于转过弯,江鹤宇长出一口气。他回头,江莫言已经走到旁边的投篮机前,投了一个币。
“你来。”江鹤宇说。
“不来。”
“怕输。”
江莫言投了第一个球,进了。第二个,进了。第三个,也进了。江鹤宇从赛车机上下来,站到投篮机旁边,看他一个一个投。
投到第十个,江莫言停住,把球递给他:“你来。”
江鹤宇接了,投了一个,没进。第二个,还是没进。第三个砸在篮筐上,弹回来,滚到他脚边。
“你这手,”江莫言说,“打游戏的时候不是挺快。”
“这是两回事。”
“都是一回事。”
江鹤宇把球捡起来,又投了一个。这回进了。他回头看江莫言,江莫言已经走开了,站在娃娃机前。
娃娃机里那堆兔子歪着头,挤在一块儿。江莫言投了一个币,爪子下去,抓了个空。他站着看了一会儿,又投了一个。江鹤宇走过去,站在他旁边,没说话。两个戴墨镜的男的并排站在娃娃机前,盯着一堆丑兔子。路过的人看了一眼,绕开了。
江莫言把第二个币投进去,爪子晃了晃,又空了。他站了片刻,转身走了。江鹤宇跟上去,回头看了眼那堆兔子。兔子们挤在玻璃后头,歪着头,像在看他。他没再看,快步跟上了。两个人往别处走,两个人都没提那只没夹上来的。
后来他们换了台子。先玩的双人打枪,一人一把塑料枪,打屏幕上的丧尸。第一关没过,两个人死在自己的子弹底下——江鹤宇瞄偏了,一枪崩在江莫言那边的队友身上。
“你打的是我这边。”
“它跑过去的。”
“它站着没动。”
“可以什么。”
“没什么。”
江鹤宇追问了两回,他也没把那半句补完。
后来他自己试了两次,第三次的时候,往右多挪了半步。那一关,过了。
他回头看江莫言,江莫言在看计分板,像什么都没发生。轮到投篮机,江鹤宇找回了尊严,一局投了一百二十七分,回头想看江莫言什么表情——江莫言站旁边,随手投了一局,一百三十一。
“你他妈——”
“闲着也是闲着。”江莫言说。
江鹤宇气得又换了一百块钱的币。
娃娃机在角落。换完币他路过扫了一眼,里头蹲着一堆歪头歪脑的兔子。他停了半秒,投了两个币,爪子晃悠悠下去,抓了个空。
他又投了两个。还是空。
投到第八次,江莫言走过来了。
“你抖什么。”他说。
“我没抖。”
“你按下去之前,肩动了一下。”
他投了一个币。爪子下去,掐住兔子的后颈,稳稳地拎了上来。他弯腰把兔子从取物口拿出来,看了两眼,塞进了自己包里。
“你要这个干嘛。”江鹤宇问。
“压包。”
下午就这么过去了。他们出了电玩城,天已经擦黑,在街边吃了拉面。江莫言吃了两碗,江鹤宇一碗,谁都没提这算不算谈恋爱。
两碗面他吃得干干净净,连汤都下去半碗。江鹤宇想起第一次约他吃饭,这人说吃了,头都不抬。现在坐对面,吃得比他这个饿了一整下午的还凶。
吃完往外走,江鹤宇去结账,老板说,那个高个的先结过了。
江鹤宇回头,江莫言站在门外台阶上,看路灯。
“多少钱。”他出去问。
“不用。”
“凭什么不用。”
“今天你没赢过我。”江莫言说,“算安慰。”
“……”江鹤宇盯着他看了两秒,“明天东门,我非得赢回来。”
“行。”
两个人沿着街往回走。路灯一盏一盏往身后退,谁也没说去哪儿,也没人说该散了。
“你说,”江鹤宇先开口,“它睡到明天,明天醒没醒,谁知道。”
“不知道。”
“要没醒呢。”
江莫言走了几步,说:“再说。”
路过一家眼镜店,橱窗里的模特戴着一排墨镜。江鹤宇看了一眼橱窗里的自己,又看了一眼旁边那位。
“你说,”他说,“咱俩要是不戴这个,就这么走在街上,会怎么样。”
“会被人当疯子。”
“为啥。”
“大街上,两个不对眼的人一直走在一起。”江莫言说,“在这个城市,这叫有病。”
江鹤宇想了想,没反驳。
走到路口,他站住了。
“我得回了。”
“有事?”
“有事。”
江鹤宇没问什么事。他看着江莫言过了马路,走远,才想起来一件事:今天一整天,从东门到电玩城到拉面馆,那朵云一次都没露过面。
没露面,也没人挨电。
他却累得跟被电了三回似的。
回宿舍的路上,他点开那个书城,习惯性刷新。
没更。
他又刷了三遍。
第四遍刷到一半,他停住了,盯着“暂无更新”四个字。他今天跟那个人待了八个钟头,到晚上,他还坐立不安地在等另一样东西。
他把手机揣起来,走了两步,又掏出来。
“就快更了。”他跟自己说。
跟谁解释呢。他自己也说不上来。
回到宿舍,杨帆还没睡,躺在床上刷手机。
“哟,回来啦。”
“回来了。”
“玩得开心?”
“谁玩了。”
杨帆看了他一眼,没再追问。就这一眼,这人比队里那帮人聪明。
回到宿舍,江莫言先把包里的兔子掏出来,搁在台灯旁边。
兔子歪着头,眼睛是一针缝出来的,有点丑。
他盯着看了一秒。丑归丑,抓它的时候,他没用第二次机会。
然后他开电脑,写今晚的章。
今晚写得也快。写到主角吃面那一段,他停了一下:本来写的是主角一个人,一碗面。可写着写着,桌上多出一双筷子。
他盯着“两双”看了片刻。
没删。
也没改。就让那两双筷子那么摆着。
写完他往后靠了靠,把这章从头看了一遍。这章比平时多了些没用的东西:一双摆歪的筷子,一撮推到桌角的醋,一只对面的空碗。
书里那个人吃完饭,把空碗收了。收的时候,动作比平时轻。
十一点半,发布。
评论来得不早不晚。今晚这条,跟平时不太一样:
加更。快写。
底下还有半行,像是后补的:今天过得挺快。
江莫言看着“今天过得挺快”这几个字,看了两遍。
他今天过得也快。快得他刚才写稿的时候,脑子里过了两个画面:一个是投篮机上的分数,一个是那个人输第八把时候,薅帽子的样子。
他给主角写了好几个月的那种一个人的段落,今天写起来,最不顺手。
他把手从键盘上拿开,去洗漱。
回来的时候快十二点。他把今天的账在脑子里记了一笔:挨电,零次。
头一回零次。
却比哪天都累。
关灯之前,楼道里有人拎着水壶过去,壶盖响了一下,脚步远了。他的目光落到台灯旁边。
那只丑兔子歪着头,站在光的边上。
他伸手,把它往光里推了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