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7、魔王 三 ...
-
三点,东门。江鹤宇到得比平时都早。
昨天走的时候他们说好了:今天接着练。练到第几步他还没想,反正他有的是主意。想到那六本破书终于能撂下,他走路都轻快。
江莫言还是老样子,站树底下,脸半藏在墨镜后头。
云从树杈上下来了,停在两个人中间。
“今天不练了。”它说。
“啊?”
“书不灵。”它说,“练了两天,你们越练越像上班。”
“那怎么办。”江鹤宇说。他想问的是,那你电不电。
云没急着答。它飘起来,绕着江鹤宇转了一圈,又落回去。
“我在你屋里看了一个礼拜。”它说,“你半夜打游戏的时候,眼睛里有光。”
江鹤宇愣了。他先想到自己那台没关的电脑,然后是没关的网页,然后是网页里没关的——
“你偷看我电脑?!”
“看了。”云说,理直气壮,“比电视剧好看。”
“今天你俩打游戏。”它做了决定,“别人谈恋爱,都一块儿打游戏。”
江鹤宇沉默了两秒。
然后他笑了。
这两天憋着的那口气,哗一下全顺了。练三步也好,遛弯也好,他处处被动,样样外行。可打游戏,这是他的地盘。
“行啊。”他搓了搓手,“打游戏。”
他扭头看江莫言:“某人不是不打吗。”
江莫言把椅子转正了。
“谁跟你说我不打。”
江鹤宇被噎了一下:“你前天说的。”
“我说的是不打。”江莫言说,“又没说我不会。”
“行,你嘴硬。”江鹤宇乐了,“一会儿别哭。”
网吧在东门过去两条街,门脸不大,招牌是绿的。下午这个点,大厅里坐了个七成满,烟味、泡面味、键盘声混在一块儿。
前台网管头也不抬:“两台?”
“两台,连坐。”
“身份证。”
刷证的时候,旁边出了点状况:两个连坐的看对了眼,机子也不要了,凑到一块儿喂上了。网管见怪不怪,过去把那两台机子下了机,嘴里嘟囔,又一对,这个月第六对。
江鹤宇路过那两台黑屏的机子,多看了两眼。屏幕上停着两个没打完的号,人物站在泉水里,特效一圈一圈地转。世界很大,什么样的人都有。他摇摇头,跟上了江莫言。
两个人上了机。开机,登录,进游戏。
江鹤宇登号的手速快得像回家。他斜眼瞟了瞟隔壁,对面进游戏也快,快得很不对劲。
“加个好友。”他说,“一块儿排。你先说,你ID多少。”
“不加。”江莫言说,“我登的游客号。”
“游客号?”
“网吧的机器,打完就散。”
“……行吧。”江鹤宇说,“那你怎么拉我。”
“搜你。”
“搜我,你得知道我ID。”
“你先说。”
“凭啥。”
“你说了我加你。”
“行。”江鹤宇把自己ID往聊天框里一贴,“混世大魔王,直接搜。”
他说完,回头看江莫言。
江莫言看着屏幕,手指停在键盘上。
他不动,江鹤宇就等着。等了五秒,他催了一声:“加没加啊。”
混世大魔王。
这几个字弹进眼睛里的时候,江莫言听见自己脑子里嗡了一声。
上个月,晚上九点四十,排位。他在辅助位。己方打野开局三分钟连送两个人头,二十分钟,零杠八。他忍了四十分钟,一个字没说。结算的时候,他开了麦。
骂了三分钟。从出装骂到走位,从走位骂到人品。不带一个重字。
最后一句半是:“你以后别玩这个位置了……你也不配玩别的。”
现在,这个ID坐在他隔壁机位,转过头来冲他笑,牙都露出来了。
“搜到没有。”
江莫言看着他。
他这几天,一直在跟这个人遛弯,练牵手,被电,损同一本书。
他上个月骂了这个人三分钟。
他骂的还全是对的。
更气人的是,前几天,他还跟这个人握过手。数了五秒。这五秒他现在想起来,浑身难受。
“怎么了。”江鹤宇看他不动,“卡了?”
“上个月。”江莫言开口了。他这辈子说话没这么慢过,“晚上,排位。”
“嗯?”
“你打野。我是那个辅助。”
江鹤宇脸上的笑,僵住了。
“……哪个辅助。”
“你说呢。”
江鹤宇盯着他。盯了大概五秒。
然后他把转椅往后挪了半米。
“骂我三分钟那个?”
“不带一个重字那个。”
“我后来每把都复盘!”江鹤宇的声音都劈了。他急得薅下来半只耳机,举着,像举着证据,“自打那回,我打野就不追残血,不贪大龙,不做无视野入侵!”
“说得好听。”
“你看着!”
“是吗。”江莫言看着他,“那今天打一把,我看看。”
他这句话说得平平的。江鹤宇却从里头听出了一点熟悉的东西——那天晚上,那个人开麦之前,也是这个语气。
进队的时候,江鹤宇瞟了一眼队长的ID。一串数字,游客号。他扫完就忘了。
云不知道什么时候进来的,叼着一个舒服位置,趴在了网吧的吊顶上,跟看大屏幕似的俯瞰全场。
“打吧。”它说。
排进去。江莫言还是辅助。江鹤宇打野锁人的时候,挑英雄挑得比考试还认真,最后挑了个最稳的。
开局,他打得畏手畏脚。上路有机会,他不敢追;中路喊支援,他绕远路。辅助在河道插了三个眼,他一遍遍绕开对面打野,像做贼。
“怂。”江莫言在语音里说。一个字的评价。
“这叫稳健。”
“这叫怂。”
打到二十分钟,江鹤宇零杀零死,也零用。整把零动静,队伍顺风顺水,他像个来旅游的。
二十五分钟,对面四个人抱团推塔,己方崩了一半。江鹤宇在二塔前蹲着,江莫言在河道口。
“草丛里有人。”江莫言说,“三个。”
江鹤宇没动。他在算。
对面开团的瞬间,他冲了。
这一次他没追人头。他冲的位置,正好堵死了对面刺客绕后的那条路。而江莫言的技能,像是等了这半分钟,正好砸下来。
屏幕上跳出两个字:双杀。
两个人谁都没说话。过了几秒,江鹤宇先开口,那点得意藏都藏不住:“配合得怎么样。”
“碰巧。”江莫言说。
他把手从键盘上挪开,换了个位置。碰巧这两个字,说得他自己都有点虚。
那把赢了。后面一把接一把,打到了六点半。赢的不少,输的也有。变化出在后面几把里:江莫言开始骂人了。
“左边草丛。”
“我知道。”
“你知道你不去?”
“我在等时机。”
“你从上个月等到了现在。”
江鹤宇没接这句。他把地图拉大,标了个点:“下一波,你跟我。”
“我跟你?”
“你插眼,我绕后。”
“绕后送死。”
“绕后是战术。”
这一把,江莫言真跟了。两个人在对面野区蹲了半分钟,蹲到对面打野从旁边过。江鹤宇没动,江莫言也没动。等到对面交了技能,两个人一起出去。
屏幕上跳出一行字:双杀。
“这回不是碰巧。”江鹤宇说。
“嗯。”
“你说,是不是练出来的。”
“是。”
“那你刚才还说我怂。”
“刚才你确实怂。”
江鹤宇把椅子往后一推,笑了。笑完,他往前一拉,接着排。
这一把排了四十分钟,谁都没说话。打完,江鹤宇去前台续了时间。网管找零的时候,看了他一眼:“你朋友啊?”
“队友。”
“哦。”网管把零钱推过来,“你俩挺默契。”
江鹤宇把零钱揣进兜里,回到座位,把这句话在嘴里过了一次。他没跟江莫言说,江莫言也没问。
后面又打了两把,一胜一负。输的那把,江鹤宇在语音里骂了两句,骂完自己先笑了。江莫言在隔壁机位,没笑,手指在键盘上敲了敲。
江鹤宇看见了,问他敲什么。
“记你刚才那两句。”
“记那个干嘛。”
“下次骂回来。”
江鹤宇把耳机往上推了推,没接上。他排了下一把,选英雄的时候,挑了个江莫言刚才用过的。江莫言看了一眼,没说话。这一把,两个人打得比哪把都稳。
他把耳机戴回去,屏幕上的倒计时刚好跳到零。这一把,两个人两个人都没再提刚才那三句。
打到最后一把,江莫言忽然问:“你会开雾吗。”
“会。”
“什么时候开。”
“该开的时候。”
“那就是不会。”
江鹤宇嘴上不饶人,手底下倒是越打越像样。最后一把结束,他往后一靠,长出一口气。
“怎么样。”他说,“配得上当你这个辅助的打野了吗。”
江莫言没理他。他摘了耳机,把键盘推正,站起来的时候,发现隔壁那位正看着他,等着什么似的。
“还行。”他说。
云从吊顶上飘下来,停在了两台显示器中间。
“今天。”它说。
两个人的心同时往上提了一下。
“比昨天真。”
“这算什么真。”江鹤宇说,“我们骂了一整下午。”
“骂的是真的。”云说,“练的是假的。”
它打了个哈欠,从门口飘出去了。
两个人退机子。前台还是那个网管,还身份证的时候顺口问了句:“双排的?”
“不是。”
“不是。”
两个人同时说的。
网管看看这个,又看看那个,把两张证推回来,什么都没说。
出了网吧门,江鹤宇才后知后觉:网管刚才那个眼神,是把他们当成了什么。
“哎。”他说,“他刚才那意思,是不是以为咱俩……”
“是。”
“……”
江鹤宇把外套拉链拉到了顶。
天擦黑。两个人往东门方向走,谁都没提顺路这回事。
“哎。”江鹤宇先开的口,“上个月那把,我后来复盘过。”
“嗯。”
“你骂的每一句,我后来都对上了。是真准。”
“你那天骂得跟写作文似的。”他又补了一句,“起承转合都有。”
江莫言把这话搁下了,走了几步才说:“你把闪现交在龙坑那一下,我现在想起来还来气。”
“那你怎么当时不说。”
“说了。你听了吗。”
“……没听。”
走到东门,两个人站住。银杏树底下,谁也没有先走的意思。
“明天。”江鹤宇说。
“下午三点。”江莫言说。
“哎等等。”江鹤宇忽然说,“我光顾着打,都没看你ID。你叫什么。”
江莫言看了他一眼。
“自己猜。”
他转身走了。这回,走得比上回慢了一点。
晚上回到宿舍,江莫言先开了文档。
写今晚的章,笔底下顺。写到一半,他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前两天写的几行字,那几行关于主角一个人吃饭的句子,忽然有点扎眼。
他没改。他往后写。
十一点半,发布。
评论来得不早不晚,还是那个ID。就一行:
今日份看完。加更。另外,别问我今天怎么了。
别问我今天怎么了。
江莫言盯着这几个字看了一会儿。他鬼使神差地打了半行字,想了想,删了。
什么毛病。跟一个读者诉苦。
他屏幕翻过来,又看了一眼那行字。
别问我今天怎么了。
说得好像他本来打算问似的。
他把手机拍灭,躺平。
黑暗里,他脑子里过了一遍今天那把双杀:那个位置,那个时机,那个技能下去的角度。
配合得怎么样。
碰巧。
他翻了个身。
明天三点,他得问问那个大魔王,那一下,到底是蒙的,还是算好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