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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补课 早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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早上九点,江鹤宇站在书店的恋爱区,跟一架子书干瞪眼。
他昨晚想了一宿,把“攻略”这件事想明白了:先得看看别人是怎么谈的。这个城市谈了几千年,总不能连一本能看的书都没有。
恋爱区是书店里人最多的地方。书架前全是成双成对的,一个念书名,另一个笑。江鹤宇挤进去,目不斜视,专挑有塑封的,照着销量榜从上往下抱。
《三秒恋人》。拿。
《看你看不够》。拿。
《对视那一秒》。拿。
《来生还看你》。他犹豫了一下,也拿了。多拿不亏,反正不是给他自己看的。
柜台的店员看了看他怀里那一摞,又看了看他脸上的墨镜:“送人啊?”
“不是。”
“那……您这是?”
“补课。”
店员张了张嘴,话没出来,开始扫码。
六本,一百七十八块。江鹤宇提着袋子出门,像提着一袋炸药。
回宿舍把书往书包里塞的时候,杨帆从上铺探出个头:“你买书了?”
“嗯。”
“什么书。”
“……学习资料。”
三点差五分,他到了东门。江莫言已经在树底下站着了,看见他手里的袋子:“买了。”
“买了。”
“几本。”
“六本。”江鹤宇把袋子往他眼前一提,“打折。”
江莫言看了那袋子两秒。打折的书,塑封角上都贴着标。他没拆穿,只说:“找地方看吧。”
云从树杈上探出头,扫了他们俩一眼,跟上了。
东门斜对面有家奶茶店,二楼靠窗,这个点没什么人。两个人找了个角落的桌子,江鹤宇把六本书往桌上一摊,像摆开了一局牌。
隔壁两桌也是一对一对的,有一对在喂蛋糕,叉子递到嘴边的那种。江鹤宇瞟了一眼,把六本书往自己这边拢了拢,像在桌上砌了一堵矮墙。
“先看销量第一的。”他说。
江莫言坐下来,没碰书。他今天等于什么都没带,但他也没走。
江鹤宇翻开《三秒恋人》第一章,念出声:“他在人群里,看见了那双眼睛。”
他合上书,抬眼看他。江莫言眼皮都没抬:“第一章就编。”
“哪儿编了。”
“这世上没有一眼就定一辈子的。”
江鹤宇张了张嘴,想抬杠。杠到嘴边,他发现抬不动——这话他也信。
于是他换了第二本。第二本的卖点是“追妻火葬场”,前二十页里,女主把男主赶出门八回。念到第三回,江莫言伸手把书从他手里抽走了。
“换。”他说。
“这本销量第二。”
“销量第二,也不妨碍它蠢。”
江鹤宇盯着他:“你看得挺懂。”
“骂人谁不会。”江莫言把书扣在桌上,扣得很轻,看得出来是克制过的。
六本书翻到第四本,两个人的意见已经空前一致:全都不行。第一本张口就是一眼万年;第二本鸡飞狗跳;第三本写得倒是细,细得全是生理现象的注解。江鹤宇数了数,“心跳加速”一章里出现了十九次。
“照这个跳法,人得猝死。”他说。
“嗯。”
江鹤宇笑到一半收住了。他瞟了一眼对面,对面嘴角也动了一下,很快又抿了回去。
隔壁桌那对喂蛋糕的,忽然安静了。女的把叉子放下,男的也放下,两个人对着坐了一会儿,各自摸出手机。过了两分钟,女的站起来,说,我走了。男的说,好。女的走了,男的接着吃蛋糕。
江鹤宇看着那盘蛋糕,目光落到自己桌上摊着的六本书上。
“你看,”他说,“连蛋糕都没吃完。”
“蛋糕是蛋糕。”江莫言说。
“人也是人。”
江莫言翻了页书,没接。
江鹤宇把《三秒恋人》拿起来,翻到最后一页,念:“他们从此过上了幸福的生活。”
“书里没写后来。”
“后来就是蛋糕没吃完。”
江莫言把书从他手里抽走,合上,放回桌上。他的动作不重,书脊磕在桌面上,响了一声。
奶茶店的小姑娘过来收邻桌的盘子,看见他们桌上六本书,问:“两位是开书店的?”
“补课。”江鹤宇说。
小姑娘把书脊翻过来,又看了看他们俩的墨镜,没再问,端着盘子走了。
“她是不是觉得咱俩有病。”江鹤宇说。
“她没看咱们。”
“你怎么知道。”
“她看的是书。”
江鹤宇想了想,把面前那本翻开的书合上了。六本书码成一摞,码得挺齐。他伸手把最上面那本的角对齐,又对齐了第二本。
窗外那朵云换了个姿势,从空调外机上挪到窗台上,贴着玻璃往里看。江鹤宇冲它抬了抬下巴,它没动。
“它是不是在笑。”他说。
“它没有笑。”
“它有表情。”
“它只有表情。”江莫言说。
江鹤宇把这句话在嘴里过了过,没找出毛病。他把最上面那本书翻开了。翻到一半,又合上了。几本书摊在桌上,像几块没用的砖。他把它们摞起来,摞得整整齐齐。江莫言看了一眼,没说什么。
江鹤宇把最上面那本的书脊对齐,又看了一眼窗外。
他从袋子里摸出第五本,翻到有点样子的那一页:这本书教人一步一步来。先靠近,再牵手,再对眼睛,最后才是别的。
“这个能用。”他把书推过去,“一步一步来,像做任务。”
江莫言扫了一眼那页,伸手,用指节在那行字上敲了敲:“这是最终技能。”
“嗯?”
“你看它分布。前面全是前置,这个'牵手'是大招。你连小技能都没放,直接开大?”
江鹤宇看着他,看了三秒。
“你,”他说,“不是说不打游戏吗。”
江莫言翻页的手停住了。
“耳濡目染。”他说。
“跟谁。”
“关你什么事。”
江鹤宇没追问。他把这件怪事记在了心里。一个说自己不打游戏的人,顺手就能把技能分布给他画出来。他没跟任何人提。
“试吧。”他把桌子一拍,“光看没用,得练。今天先练前三步。”
“三步?”
“一步一步来,先第一步。”
玻璃外头的空调外机上,那朵云换了个姿势,趴得挺舒服。
“第一步,靠近。”江鹤宇站起来,绕过桌子,站到江莫言边上。两个人挨着,像排队。
“就这样?”
“书里没说站多久。”
“数二十秒。”
数到八,江鹤宇发现过道里路过的人都在看他们。两个戴墨镜的男的,并肩站在奶茶店二楼,眼观鼻,鼻观心。
“第九秒了。”江莫言说。
“我知道。”
“你手在抖。”
“我在计秒。”
二十秒数完,两个人回到座位,像刚完成了一次罚站。
“第二步,牵手。”江鹤宇把右手摊在桌上,“手。”
江莫言看着那只手,没动:“就一下。”
“就一下。”
他伸了手。两只手在桌面上碰了碰,握住了。
江鹤宇的手心是潮的。
“你手潮。”江莫言说。
“紧张。”
“你紧张什么。”
“我紧张它。”江鹤宇朝窗外偏了偏下巴。
云在玻璃外头看着他们,看得可认真了,脸上软乎乎,谁也不知道它满不满意。
三秒。五秒。
“够了吧。”江莫言先抽的手。
“够了。”江鹤宇把手收回来,在裤子上蹭了蹭。
“第三步,看眼睛。”他说,“这个熟,前两天刚练过。”
“那是验货。”
“这算复检。”
两个人隔着桌子,把墨镜都摘了,看对方。这次江鹤宇数得比上回认真,数到二,先移开了。
“几秒。”江莫言问。
“两秒。”
“不及格。”
“你那眼睛直勾勾的,”江鹤宇说,“跟要给我挑错似的。”
“第四步呢。”江莫言问。
江鹤宇翻书。第四步配了张示意图:一只手撑在墙上,把人圈在里头。底下三个字:壁咚。
奶茶店二楼没有墙,只有玻璃。上玻璃太傻。两个人下了楼,绕到店后头那条小巷。巷子一面是卷帘门,一面是青砖墙。
“你来。”江鹤宇说。
“凭什么我。”
“我出的主意。”
“你出的主意,你上。”
江鹤宇想了想。他本来是想让江莫言当被圈的那个,话到嘴边,他扫了扫那家伙的肩膀,改主意了:圈他,自己得抬头。
“猜拳吧。”云在上头说话了。
“凭什么猜拳。”
“凭我看着。”
石头剪刀布。江鹤宇出的剪子,江莫言出的石头。
江鹤宇盯着自己的两根手指,慢慢抬头,看向墙头上那朵云:“你是不是给他使眼色了。”
“我没有眼色。”云说,“我只有表情。”
后厨的大叔出来倒垃圾,站那儿看了一会儿,摇摇头,把垃圾倒了,回去了。走出两步,又回头看了一眼,这回摇着头走的,走得还挺快。
“行。”江鹤宇面朝砖墙站好,后背贴着墙,“来吧。”
江莫言抬了手臂,撑在他头边。
两个人离得比这辈子任何一次都近。近到江鹤宇看清了他袖口上的线头,也看清了他鼻梁上被墨镜压出来的一道浅印。
“数五下。”江鹤宇说。
“一。”
“二。”
“三。你还数得挺准。”
“少废话。”
“四。”
“五。”
五字刚落地,江鹤宇一低头,从他胳膊底下钻了出去。
江莫言把手臂放下来,随手在肩膀上敲了两下。这个动作不大,但江鹤宇看见了:撑墙这活儿,这位也没练过。
“练完了吧。”他拍了拍手上的墙灰。
“练完了。”云说。
“那今天算……”
“太假了。”
云说这三个字的时候,语气跟念天气预报一样。它从墙头上飘下来一点,把两个人从头看到脚。
“练的,就是假的。”它说,“别人谈恋爱,用不着练。”
“哪假了,”江鹤宇说,“我们练了一整下午。”
“你们练的时候,算的是数。”
那一下云没挑人。两个人同时挨的。
江鹤宇蹲了下去,捂着后颈。江莫言肩膀往下一塌,手撑住了墙,没出声。头一回挨电,他挨得比旁边那位体面。
“明天还练吗。”隔了片刻,江鹤宇哑着嗓子问。
“练。”江莫言说。
两个人扶着墙站直,往巷口走。走到巷口,云在上头说话了:
“你俩刚才骂书的时候,比现在顺眼。”
江鹤宇抬头:“骂书还能加分?”
“在我这儿,能。”
回宿舍的时候,江莫言包里多了一本书。
也不是想看。《三秒恋人》被他批得最狠,属于反面教材里的典型,他得留着——万一还要写检讨。
桌上,那本书立在台灯旁边,挨着他自己的稿子。一本卖了几十万册,一本一百九十七个收藏。他把灯往稿子那边挪了挪。楼下有人锁自行车,咔一声。
今晚他没卡文。写、改、发,一路顺。
写的是主角出了一趟远门,回来的时候,手上什么都没买。
写到这一句的时候,他没停笔。
评论来得不早不晚,就一行:
加更。另外,问你个事:一个人要是被逼着学谈恋爱,算不算工伤。
工伤。
江莫言看着这两个字,看了半晌,打字:
忍着。
发送。
发完他手机扣在床上。楼下有人在唱歌,跑调跑得挺执着。
躺下之前,他把日历点开。东门,三点那一格还在。他看了两秒,把明天那一格也加上了。
风从窗缝里进来,吹得书页动了动。
关了灯。黑暗里,桌角那本书的书脊上泛着一点烫金的光,四个字。
三秒恋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