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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攻略 两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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两点五十,江鹤宇还在宿舍。
他没打算去。昨天在西门被逮个正着,那是昨天的事;今天他决定换个思路——就不去。
“谁去谁孙子。”他跟屏幕说。
两点五十五,窗户缝里挤进来一小团白。
那朵云进来的时候像没有骨头,从缝里一点点挤进来,挤完拍了拍自己,飘到显示器顶上,趴下了。
屏幕被挡掉一半。语音里,队友正在喊他补位。
“三点。”云说。
江鹤宇盯着那半边被云挡住的屏幕,站了两秒。
“我没说不去。”他说。
出门他几乎是跑着去的。“谁去谁孙子”那句话还在他耳朵边上站着,他人已经站到了东门的银杏树底下。三点零一分。
台阶上站着江莫言。还是那件黑T恤,还是那副墨镜。看见他,江莫言看了看手机,又看了看他,意思是:你迟到了。
“路上堵。”江鹤宇说。
江莫言没揭穿他。这条路上没有车。
云从银杏树杈上冒出来半个头。
“开始吧。”它说。
“开始什么。”两个人几乎同时问。
“谈恋爱。”
然后就没然后了。三个人,如果云算人,在台阶上站着。风把银杏叶子吹得哗啦响,路过的人各走各的。
江鹤宇在脑子里过了一遍他这辈子知道的所有“谈恋爱”。他见过,满大街都是:对上眼,凑过去,啃,过几天散。就这些。可这些他一样都不会。
他看过的那种呢?书里写的,电视里演的——生生世世。他连那个的第一步都够不着。
“你们人类怎么谈的,你们不知道?”云问。
“我们是……那类的。”江鹤宇说。
“哦。”云说,“我也不会。我看着你们。”
说完它就真不说话了,趴在树杈上,像一台不开机的服务器。
“怎么办。”隔了片刻,开口的是江莫言。
“你问我?”
“这儿就咱俩。”
江鹤宇想了想,掏出手机,往树那边举了举:“它要谈恋爱。那谈恋爱有没有流程,网上总有吧。”
他真搜了。第一条是个视频:对视三十秒,谁先笑谁输。
他关掉了。
“换一个。”江莫言说。
换到一篇:《从对视到白头,你只差一眼》。通篇讲怎么找那双眼睛,怎么勇敢地看过去。
江鹤宇把屏幕按住,想了想自己的眼睛——他要是照着做,看谁谁完蛋。按这篇的写法,他不该找对象,他该去坐牢。
他把手机揣了。
“不行。”他说,“网上那些都不是给咱俩写的。”
云在上头打了个哈欠,散开一圈,又聚回来。
“别人谈恋爱,都是一块儿干点什么。”它说。
“一块儿干点什么。”江鹤宇看看江莫言。江莫言看看他。
“吃饭?”江鹤宇说,“你吃了吗。”
“吃了。”
“……那我也不吃了。”
两个人又在原地站了片刻。
“走走?”江鹤宇说。
“随便。”
于是他们开始走。这辈子没谈过恋爱的人,开始了人生第一场约会,形式是遛弯。
校门口那条路,是这个点城里最热闹的一条。长椅上、道牙子上,隔十米坐着一对一对的。亲的,抱的,刚对上眼正互看的。
两个戴墨镜的从中间走过去,像两个查卫生的。
他俩尽量走快,尽量别惹眼。可这条路今天邪门,过一个路口就撞上一对刚发生的:拎着菜的,穿校服的,一条长椅上坐着四个,两两对看,看得都很认真。
江鹤宇把眼睛钉在前头一棵树上,直着走出了五百米,比挨电还累。
走在这条路上,并排走两个既不亲也不抱的男人,反而扎眼。有人回头,有人让路。江鹤宇头一回看清了这座城里“正常”长什么样:所有人都在干的那件事,你得跟着干,不干,就得挨看。
他不太在乎被看。他想的是另一件事。
从小到大,跟他对上过眼的,没有一个站得住。看一眼,倒一个。
昨天那位,在台阶上站了三秒,还站着。
他当时嘴硬,心里记着。
路边有个卖烤红薯的摊子,铁皮桶上摆着几个烤得发黑的。江鹤宇停下来,买了两个,递一个给江莫言。
“不吃。”
“拿着。”
江莫言接了,没吃,拿在手里。红薯烫,他在两只手之间倒了两回。
“你怕烫?”
“不怕。”
“那你倒什么。”
“烫。”
江鹤宇乐了。他把自己那个掰开,热气冒出来,甜味跟着散开。他咬了一口,烫得吸了口气,又咬了一口。江莫言看着他,把手里的红薯也掰开了。
两个人站在路边吃红薯,两个人都没说话。路过的人看了他们两眼,看的是两个戴墨镜的男的站在烤红薯摊前,不像看一对。江鹤宇把最后一口吃完,把皮扔进摊子边的垃圾桶,拍了拍手。
“走吧。”
“嗯。”
江莫言把剩下的半个用纸包好,揣进兜里。江鹤宇看见了,没问。
又走了一段,江鹤宇忽然说:“你说,别人谈恋爱,会不会也买烤红薯。”
“不知道。”
“你怎么什么都不知道。”
“我没谈过。”
“我也没谈过。”江鹤宇说,“这不正在谈吗。”
江莫言看了他一眼。江鹤宇把脸转开,去看路边一棵树。树没什么好看的,他看得很认真。
天桥底下有个拉二胡的,拉得断断续续。江鹤宇站住听了半晌,从兜里摸出两个硬币,放进琴盒。拉琴的点头,没停。江莫言也摸出两个硬币,放进去。两个人接着走,谁都没提这事。
二胡声在背后断了一下,又接上。江鹤宇听了两句,脚步慢下来,等旁边那个人跟上来。两个人又并排走了。路灯把影子拉长,又缩短。两个人都没提刚才的红薯。江莫言把兜里那半个红薯又捏了捏,还是温的。
江莫言把红薯揣得更深了一点。
走过超市门口,撞见一对刚散了劲的。两个人站着,一个说,你谁啊。另一个说,不知道啊。然后各走各的,一点不别扭。
江鹤宇看了一眼,没说话。江莫言也看了一眼,没说话。
走出去一段,江鹤宇清了清嗓子。
“那电视里,”他说,“生生世世的那种,你看过吧。”
“看过几集。”
“那里头的人,平时都干嘛。”
江莫言想了想。他看的那几集里,人在楼顶吵架,在雨里吵架,在机场吵架。“说话。”他说。
“说什么。”
“没什么用的话。”
江鹤宇把这话过了过脑子,转过头,对着他,认真来了一句:“你今天,心情还行吧。”
江莫言:“……”
“不行?”
“这句没用。”
“那我换一句。”
“别换了。”江莫言说,“太够了。”
他们接着走,过了天桥,过了两条街。没人说话,但也没人掉队。
走了这么远,江鹤宇渐渐盘出一个事:旁边这个,不吃梗,不吐槽,走路又快又稳。按打游戏的说法,属于那种不好带的队友——不说话,扣字也很少,你永远不知道他是稳还是在挂机。
但他也不想换人。原因很简单:换谁,都得挨这个电。
他试过两回,想找句话把气氛往正常里带。
然后就没下文了。江鹤宇得出一条新结论:这人比守关的boss还难撬。
“哎,”他说,“那个玩意儿,天天跟着你吗。”
“晚上在窗户外头。”
“它在我显示器上趴过。”
江莫言沉默了一下。就一下。
“……它也在我键盘上趴过。那天我在写东西,它趴上去,屏幕挡得只剩一条缝。”
“真的假的。”
“真的。”
江鹤宇乐了。这是这两天里他头一回乐。他也说不出乐什么,大概是:倒霉的终于不止他一个。
“你说它图什么。”他说。
“它自己说了,看我们谈恋爱。”
“它自己都没谈过。”江鹤宇说,“你信它能看出好坏?”
头顶上有人接话:“我听着呢。”
那一下就下来了。江鹤宇这回有心理准备,还是跪了。他盘腿坐在人行道上,跟个求雨的。
“骂我,没事。”云说,“接着聊。”
说完它飘走了,飘到前头的梧桐树上蹲着,像个催作业的。
江莫言站在旁边看他。
“你这张嘴,”他说,“迟早要被电熟。”
“熟了也是香的。”江鹤宇说。
他抬手:“拉一把。”
江莫言看了他两秒,伸手把他拽了起来。手一碰就松,快得很。
剩下的路,走到了天黑。
下半程江鹤宇盘出两条结论。第一条:这个“谈恋爱”不能这么硬着头皮打,瞎磨,得电到明年。第二条:要找攻略。
“这么下去不行。”他在路口站住。
“嗯。”
“我今晚回去研究研究,谈恋爱到底是个什么打法,有没有攻略。”
江莫言看他。“攻略。”
“攻略。”江鹤宇说,“你不会以为,就咱俩这么傻站着,能过它那一关吧。”
江莫言没反驳。他反问了一句:“攻略要也没用呢。”
“先找。”江鹤宇说,“没用再说没用的。”
分开的时候天已经黑透了。两个人往两条路走,走出去十几步,江鹤宇回头看了一眼——江莫言没回头,走得笔直。
“行吧。”他嘟囔了一句,掏出手机,在搜索框里打了四个字。
怎么谈恋爱。
他往下翻。推荐的,热销的,榜单的,翻了三页。翻到第三页,他收了手机。这个城市里,“怎么谈恋爱”根本不算个问题。满街的人天生就会,生下来第一眼学会的就是这个。没人要教,也没人需要学。
只有他需要。
还有树底下那个。
他收了手机,往回走。
回去的路上,江莫言算了一笔账。
今天挨电的是那个人,不是他。他说不清这算不算占了便宜。
十一点,他坐到桌前,写今晚的章。
写得比前两天都顺。主角一个人吃饭,一个人走路,一个人在窗边站着。这些他闭着眼都会写。
写到窗边那一段,他顺手打了一行:他在等。
打完他自己停住了。删掉。
那本书里的人没什么可等的。他按原来的走向写:主角站了一会儿,回屋,关灯,睡了。
保存的时候,他盯着刚才那三个字的位置看了几秒。那个位置现在是一句很平的句子,平得像什么都没丢。
他点了发布。发完靠回椅背,把旧章节往上翻了翻。那本书里的世界,一个人,干干净净,谁也没来串过门。
今天他往里放了一个“等”字,又拿了回来。就这么点事,他手心里居然有点汗。
发布。
十一点半发的。评论到十二点才来,比平时晚了半小时。
就一行:今天有事,来晚了。加更。
他盯着“有事”两个字,把屏幕按灭了。
躺下之前,他把手机日历点开,在明天那一格上加了一行:东门,三点。
加完他盯着那一格。
没删。
黑灯里他躺着,把今天的账又过了一遍。挨电一次,走了一万两千步,说过的话,不到一百个字。
然后他想起来,这笔账,往后得天天记。
明天下午三点,东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