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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对视三秒什么都没发生 早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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早上睁眼,江鹤宇有两个答案要消化。
一个是作者给的。他昨晚问“世上还有第二个吗”,底下回了两个字:没有。
那两个字回得很快。一个写小说的人,被问了这么个问题,两秒就给了答案,快得像早就想好了。
一个是云给的。同样的问题,它隔了一个晚上,回的是另一个数。
昨晚他刚躺下,窗户就响了。敲窗户的是那朵云。它隔着一层玻璃说话,嗓子哑得厉害,跟白天见过的所有云都不一样。
“明天下午三点,图书馆东门。”
“另一个,我找着了。”
“不去,我电你。”
他隔着玻璃跟它对峙了半分钟,说,你是个屁。
云说,你骂吧。骂完记得去。
然后它就在窗外蹲了一整夜。他后半夜快睡着的时候又瞟了一眼,它还在,圆得跟一个句号似的。
梦里他把那朵云打了一顿,边打边问,到底有没有。它不答,就飘。醒来浑身舒坦,气撒出去了,问题还在原地站着,看着他。
他点开作者的主页。黑头像,空资料卡。他盯着看了半晌,退出来了。
要是这世上真有那么一个人,写这本书的那个,算不算一个。
这个问题没人接。两个答案倒是打了一架,谁也不服谁。
上午他试了试。去小卖部买水,故意绕了个远,走到了西门。刚站定,头顶阴了一下——那朵云在西门上头等着他,跟了一路。
“散步呢?”它问。
他把水买了,原路回来了。路上他得出个结论:这玩意儿,不讲理。
路过宿管室,宿管阿姨隔着窗问他,小江,这两天怎么老仰着头。他说,脖子不舒服。
杨帆的床已经空了,人上课去了。桌上搁着他昨天喝剩的半瓶可乐。
白天他想了一天,去,还是不去。
他给自己列了账:不去,要挨电;去,顶多白跑一趟。这笔账怎么算,都是去划算。
他没往账上写第三条理由:他昨晚问过那个问题。
想到两点半,他从床上坐起来,洗脸,戴上墨镜,换鞋,把充电宝塞进兜里。不知道要等多久,别到时候手机没电。
“哟。”杨帆从上铺探出半个头,“出门啊?”
“嗯。”
“见网友去?”
“不是。”
“嘿,还嘴硬。”杨帆缩回去了。
路上他想了一路的开场白。第一句,“你好,我也是看谁都不来劲的”,太傻,删了。第二句,“那朵云跟你也这么说的吧”,那句是暗号,删了。第三句还没想好,第四句是想出来又赶紧删了的,那句是:“我兴许认识你。”
车到站了。
东门台阶前头有棵老银杏,叶子刚黄了个边。他靠着树站定,一个个看过去。图书馆门口进进出出的,谁都一副来干正事的样子,没有一个是他要等的人。
他数着进门的人。数到第十七个,他忽然想笑——全世界第一个跟他一样的人,他连人家长什么样都不知道,就要在这棵树下等。
两点五十七,台阶下头上来一个人。个子挺高,黑T恤,脸上也卡着一副墨镜。
两个人隔着台阶站着,都戴着墨镜,远远一看,像两个换班的保安。
对面那个人站定了,也在打量他。两个戴墨镜的僵在台阶两头,谁也不动。
江鹤宇忽然想起自己排练了一路的开场白。他清了清嗓子。
上午,江莫言开了文档,想写今晚的章。写到主角一个人吃饭那一段,卡了。这种段落他以前闭着眼都会写,今天怎么写怎么不对。
他把那页推倒,重来,还是不对,干脆关了。
中午那碗面他吃了一半,剩下半碗搁在桌上。
两点半他出的门。在校门口,他站了两秒,给自己留最后一次反悔的机会。两秒过完,他进去了。
三点差两分,他到了东门。
台阶上站着个人,中等个,白鞋,靠着银杏树,正往马路那头张望。他走过去几步,站定,在心里给了个评价:挺丑的。
评价完,他心里那口气,顺了一点。
两个人隔着三阶台阶,互相看了两眼。看的是镜片。谁也看不见谁的眼睛。
“等云的?”那个先开了口。
“嗯。”
“所以你真也是,看谁都没感觉的?”
江莫言没答这个。他打断得干脆:“对个眼。”
“啊?”
“对个眼。你不是吗。那就对个眼。”
对面没动。两个人都在等对面先摘,谁先摘,谁先露怯。
“你摘。”
“凭什么。”
“不敢?”
这句管用了。那个人伸手把墨镜摘了,动作快得像赌气。
江莫言也摘了,把镜子搁在台阶扶手上,坐稳了似的,抬眼,看过去。
风把银杏叶子吹得响。台阶上两个人在互相看,中间隔着三四步。
后头有两个路过的学生,瞥了一眼,很自觉地绕开了,给即将啃到一起的人留地方。他们白让了。
一秒。两秒。三秒。
什么也没发生。
又数了三遍。还是没有。
对面那个人也在数。他看得出来,因为那个人数的时候,肩膀也这么绷着。
江莫言站着没动。有块压了快两年的东西,松了一下,从他心口那儿挪开了一点点。
他想说点什么。他给书里的人写过几百万字,轮到自己,一句都调不出来。
对面那个人先开的口:“行了吧。”
他的声音挺横,把墨镜往鼻梁上推回去的动作,有点快。
“行了。”顶上有人接话,哑嗓子。
那朵云从银杏树杈上飘下来,正正好好停在两个人中间。
“介绍一下。”它说,“这个,江鹤宇。这个,江莫言。”
“你连名字都知道。”江鹤宇抬头看它。
“何止名字。”云说,“你们那点事,我比你们自己清楚。”
江鹤宇看看云,看看他:“咱俩还都姓江。”
江莫言没接这茬。他问的是云:“你图什么。”
“图你们谈恋爱啊。”云说,“从今天起,你俩谈恋爱。”
东门的风正好停了一下。三个人,如果云算人,谁都没说话。
台阶下有辆车按了下喇叭。谁都没理。那喇叭像是从很远的地方响的。
江莫言没笑。他也想过这朵云是不是疯了,后来想通了:疯不疯的先放一边,看它能不能兑现。
“跟谁?”江鹤宇先笑的,“跟他?我跟他谈个屁。”
那一下来得没有预兆。像伸手去扶栏杆,扶到了一截漏电的。区别是,栏杆只电手,这个从手指头一直电到后脑勺,再从后脑勺烧回脚底板。
江鹤宇弯下腰,双手撑着膝盖,半天没直起来。
“谈不谈。”云问。
他大概是没听见,又或者听见了也没打算配合,喘着气挤出来半句:“谈你——”
第二下比第一下短。他后半句直接咽回去了。
电他的时候,那朵云脸上的表情一点没变,软乎乎,白胖胖。越可爱,越欠揍。
“你先听完条件。”云说,慢条斯理,“从今天起,你俩谈恋爱。谈得好,我就不常来。”
“谈不好呢。”江莫言问。
“谈不好,我天天来。”云顿了顿,“还带电。”
江鹤宇这会还没缓过来,倒是先问了句很实际的:“那,怎么算谈得好。”
“我看着顺眼,就算好。”云说。
“你看顺眼的标准呢。”
“还没定。”云说,“定下来,告诉你们。”
江鹤宇这会直起腰了。他理了理T恤,像是刚才什么都没发生过,只有手还有点抖,他把手插进了兜里。
“疼吗。”江莫言问。
“不疼。”江鹤宇说。
这人说谎,脸不红气不喘。
“为什么是我们。”江莫言又问。
“全世界的人,我一眼数得过来。”云说,“就你俩,我数不进去。数不进去的东西,我就得掰一掰。”
“要是不掰呢。”
“今天这个,算试电。”云说,“免费的。”
它打了个哈欠,飘回银杏树杈上,团成一个球。不知道是在看着他们,还是睡着了。
“明天下午三点,还是这儿。”它的声音从上头闷闷地传下来,“谁也别想着躲。躲哪儿,我都看得见。”
台阶底下,两个人站了一会儿。
“明天见。”江鹤宇说。
“谁跟你明天见。”
“云说的,不是我。”
江莫言转身就走。走了四五步,听见后头那个人也走了,脚步往另一个方向。挺快的,像是怕慢一步就会被叫住。
江鹤宇走了半条街,头顶上飘着一小团白。他没抬头,那团白也没出声,跟着他过了两个路口。
“你跟着我干嘛。”
“顺路。”
“你住树上。”
“树也顺路。”
江鹤宇加快了脚步。那团白不紧不慢,始终保持在他头顶斜前方。路过一家便利店,他进去买了瓶水,出来的时候,那团白停在路灯上,像一盏没亮的灯。
“明天还去?”它问。
“去。”
“去就好。”
它打了个哈欠,飘走了。江鹤宇站在原地,把水瓶拧开,喝了两口。水是凉的,他喝得慢。
另一头,江莫言走到宿舍楼下,没上去。他在花坛边上站了片刻,摸出手机,点开那本书的后台。收藏还是一百九十七。他看了两秒,退出来,点开评论区。最新一条还是他自己的更新通知,底下干干净净。
他把手机收起来,抬头看了看楼上的窗。有一扇亮着,有人在里面走来走去。他看了一会儿,上楼了。
宿舍里,室友们在分一袋橘子。见他进来,扔了一个过来。他接了,没吃,搁在桌上。
“今天怎么回来这么早。”
“没事。”
“你哪天有事。”室友说完自己笑了。
江莫言把橘子拿起来,剥了,掰了一半递回去。室友接了,说,懂事。
他坐下来,打开文档,写了两行,又关了。屏幕上那两行字,写的是一个人站在台阶上,等另一个人先摘墨镜。
他盯着那两行看了一阵,把“先”字删了。删完,又打回去。屏幕上的光标闪了闪,他把文档关了。桌上的橘子还剩两瓣,他拿了一瓣,放进嘴里。橘子是酸的。他没吐,嚼完咽了。窗外有人骑车过去,铃响了一声。
他把橘子皮收在手里,走到垃圾桶边,扔了。扔完,他拍了拍手,回到桌前。
回去的路上,江莫言数了数,从东门到学校门口,他一句话没说。
不是不想说。是不知道跟谁说。
他回想了一遍今天说过的话。从“嗯”到“谁跟你明天见”,加起来,不到五十个字。是这两年他说得最省的半天。
今天以前,他的手机备忘录里存着几百条东西,逮着一句存一句。今晚他坐到桌前,摁亮屏幕,半天,一个字没打。
书里那个人今晚该更新了,他打开文档,光标闪了半天。
他写了两年的东西,今天下午,站在了他对面。
光标还在闪。他把文档关了。
桌上那半碗面还搁着,汤面上结了层皮。他看了一眼,没倒。
他关了灯。屋里黑下来,只剩路由器一点绿灯。黑暗里,他把傍晚那几秒又看了一回。
一秒。两秒。三秒。
什么也没发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