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对视即恋爱》釉色荏苒

3、！另一个人 昨

　　昨晚江鹤宇睡得不好。梦里他一直在等什么，等到醒也没等到。

　　所以今天起床，他没先摸手机。先刷牙，再洗脸，水特意放凉。洗漱完，他把昨天换下来的衣服从椅背上拎起来，闻了闻，又挂回去。等实在没得干了，他才把它拿起来。

　　评论区里，他那晚发出去的“今晚还来”还挂在最上头，底下空的。

　　追这本书两年，他从没空过谁的评论区。更得再晚他都到，骂两句“就这”，也算到了。昨晚是头一回，他看完就走，一句没留。

　　他盯着那四个字，像盯着一笔没还的账。

　　杨帆背着包从旁边过，随口问了一句：“你那个网友呢？”

　　“没了。”

　　“分了？”

　　“网友分什么手。”

　　“哦。”杨帆抓起桌上的钥匙，“那你是被甩了。”

　　江鹤宇没搭腔。门带上的声音过去，屋里剩他一个。

　　上午没课。他把那本书从头翻了一回。从两年前的第一章起，一章一章，全是他一个人点开的。

　　出门的时候天阴了一下。他抬头，宿舍楼前头悬着朵云，小，圆，压得低。他看了两眼，走了，心想这云离楼顶也太近了。

　　下午的课是公选，老师讲得平，PPT一页一页翻。跟所有的课一样，大家看黑板，不看老师。

　　课中间老师点人答问，报的是学号。“二十七号。”江鹤宇站起来，看了看黑板，说，不会。

　　老师说，坐下吧，不会就说不会，比瞎答强。

　　这是这门课上，他说过的唯一一句话。

　　他照例坐最后一排，往窗外扫一眼。那朵云在，跟三楼的窗户一个高度，慢吞吞往南边挪。

　　他没多想。云嘛。

　　下了课，小组约在自习室碰头。三个人围着一台电脑，另外两个人的目光，在屏幕和他的下巴之间来回。

　　分工分得很快：一个查资料，一个做PPT。江鹤宇负责什么，讨论了三分钟，最后定的是，他负责最后通读一遍。

　　散场的时候，两个人说，合作愉快啊。他说，愉快。

　　都挺礼貌的。两个人谁都没看谁的眼睛。

　　晚上回宿舍，他把组里的事跟杨帆说了。杨帆说，你负责通读，那不就是没你的事。

　　“我知道。”

　　“那你开会那三分钟争什么。”

　　“显得我参与了。”

　　杨帆看了他两秒，乐了。行，很有参与感。说完翻身睡了。

　　晚上他开了两把游戏。第一把输得平平无奇，第二把输得他想拍桌子，可从开局到结算，他一句话没说。

　　语音里静了半天，有人憋不住：“宇哥，你今天怎么不骂人？”

　　“没心情。”

　　“完了，”那人说，“宇哥失恋了。”

　　“滚。”

　　一个“滚”出去，队里几个人反倒松了口气——还会骂，就没事。

　　第二把结束，有人要再排一局，他退了队。退之前，语音里有人小声说：“他今天不对劲，中午跟他说话也不理人。”

　　“失恋的人都这样，我懂。”

　　“你懂个屁，你上周失恋的时候在打呼。”

　　“那是我恢复得快。”

　　关了电脑他去食堂，走到半路，一抬头，那朵云又在头顶前头不远，低得不像话。他停，它也停。他往前走两步，它挪一点儿。

　　他看了它半分钟，得出一句结论：云都长得差不多，今天风又大。

　　他掏出手机，给杨帆发了条消息：一个人一天碰见同一朵云三次，正常吗。

　　杨帆回得飞快：不正常，你病了。

　　他收了手机。

　　食堂这个点，好几桌全是一对一对的。他找了个对着墙的位置，吃得很快。

　　回到宿舍躺下，他点开那本书。

　　昨晚那章底下，评论区还是空的，空的中间杵着他自己那句“今晚还来”。

　　光标在输入框里闪。催更的话他肚子里装着一箩筐，这会儿一条都用不上。

　　他把“就这”、“你更不更”、“人呢”，一个一个打出来，又一个一个删掉。

　　这些词他会了两年，今天一个都不合用。

　　他退出去，在书架里翻了翻别的。十几本，哪本都没看进去，最后又绕回来。

　　想问的话在肚子里打了几个转，碰到屏幕就缩回去。

　　最后他先把一条消息发出去：今天不催更。

　　这是给自己断了后路——话都放出去了，后头那句，不发也得发。

　　停了停，他打：问个事。他那种人，世上还有第二个吗？

　　打完他差点在末尾补一句“随便问问”。手指停在屏幕上一会儿，删了。

　　问都问了，怂什么。

　　发送。

　　这回他没把手机往枕头底下塞，搁在枕边上。

　　塞进去了，响都听不见。

　　这天他起得比平时早。宿舍空着，他煮了包面，坐在窗边吃完。对面楼顶上一片干净，蓝天一块，什么都没有。

　　吃完他洗了碗。下午去图书馆还书，戴了墨镜；路过东门的时候，银杏树下支了个摊子发传单，他绕开了。

　　晚上快十点，评论区响了，连着两条。

　　他先看见的ID，然后才是字。

　　今天不催更。

　　问个事。他那种人，世上还有第二个吗？

　　他手边搁着水杯，本来要喝，端起来，又放下。

　　那个人问他这个。

　　全世界就这一个人读他的书，就这一个人还在底下等更。偏偏问的是这一句。

　　他盯着那行字，手指搭在桌沿上，一下，一下，敲。

　　敲了会儿，他顺手点开了后台。这本书更到今天，收藏一百九十七。他早不看这个数了，今天不知道哪根筋搭错，多看了一眼。

　　一百九十七。一个都不认识。

　　他坐到桌前，打开文档，第一章的标题在最上头亮着。他看了一会儿，把文档关了。

　　手机屏幕还亮着。回复框里，光标也闪。

　　他打字。没有。

　　发送前，他的手指停了停。他这辈子回读者的话，一只手数得过来。这回他分不清，回的是读者，还是自己。

　　发送。

　　发完手机扔到床上，像扔一块烫手的东西。

　　室友喊他开黑，他摆手。后来室友们开了，耳机一戴，骂得热火朝天，没人再管他。

　　他坐在桌前，听着。这屋里挺大的。

　　他试着写今晚的章。坐到十一点，文档里多了三行字，删了两行半。

　　那三行字，他看了半晌，全删了。屏幕上空着，光标闪。他把手从键盘上拿开，去倒了杯水。水是凉的，他喝了一口，又倒掉，重新接了热的。

　　热水冒着气，他捧着杯子回到桌前。文档还开着。他打了一行字：今天，他问了一个问题。打完，他看了看，删了。

　　十一点，楼道里有人唱歌，跑调跑得挺执着。歌声远了，屋里更静。他拿起手机，点开评论区。那条回复还挂着。他看着那两个字，看了很久。

　　十一点多，他去拉窗帘。

　　对面楼顶上，那朵云又在了。老位置，对面楼顶上方一点。跟前几天不一样的是，它近了，近得能看清它边上那圈毛毛的东西在动，一缩一缩的，像呼吸。

　　他站在窗里，看着它。

　　它翻了个身，睁开了眼。

　　“哎。”

　　一个声音。哑的，像抽了半辈子烟。

　　江莫言往后退了半步。

　　他第一反应是室友搞鬼。回头看了一眼，三个室友全戴着耳机，对着屏幕骂得正欢，谁也没往这边看。

　　“江莫言。”那声音把他连名带姓地叫全了。

　　他的全名，宿舍楼下小卖部的老板都未必叫得全。

　　他咽了口唾沫。咽下去才发现，嘴是干的。

　　他没跑，也没喊。他站在那儿，隔着一层玻璃，看着那团云。

　　“谁。”他说。

　　“你写的那本书，我看了。”云往玻璃上贴了贴，压出一小片白，“里头有一句，写错了。”

　　那本书，除了他自己，世上没有第二个东西看过全本。

　　现在窗户外头，贴着一个。

　　他站着，没动。有半秒钟，“另一个”这三个字在他心里拆开，又拼上，怎么拼都拼不圆。

　　他写过那么多字，头一回，三个字这么压手。

　　“哪句。”

　　“这种人，世上没有第二个。”云说，“你也是这么信的。”

　　他没说话。

　　“错了。”云慢吞吞的，“这种的，我这儿数出来两个。一个是你。”

　　它顿了一下。

　　“另一个，我也找着了。”

　　窗外起了点风，楼下的树叶子响。云没动。

　　“跟我有什么关系。”他说。

　　“关系大了。”云说，“你俩明天见个面吧。”

　　“不见。”

　　“哦。”云应了一声，不慌不忙，“明天下午三点，图书馆东门。”

　　“我说了不见。”

　　“你说你的。”云说，“我干我的。”

　　他站在那儿，手搭在窗帘上。

　　“你到底想干什么。”他问。

　　云想了想。云想事情，就是原地慢慢转半圈。

　　“想看看你俩谈起恋爱来，是什么样。”

　　“我不谈恋爱。”

　　“那是你的事。”

　　“你到底是什么东西。”他问。

　　“什么东西。”云把这称呼嚼了嚼，“行，先这么叫。”

　　它往后退了退，要走，又停住。

　　“对了。你不去的话，我也不怎么样。”

　　它打了个哈欠。云打哈欠，就是散开一小圈，再聚回来。

　　“我就是会电你。”

　　他伸手，把窗帘拉上了。

　　玻璃外面静了静，那个哑嗓子闷闷地透进来一句：“明天见。”

　　之后就没声了。

　　室友那边一局刚打完，有人喊睡觉，有人喊再来一把。灯灭了。

　　他在黑暗里站了片刻。后背的短袖凉了一片，是汗。

　　退回去，坐回床上，摸出手机。

　　他想把刚才这事记下来。打开备忘录，打了一个“云”字，看着那一个字，又删了。

　　记什么。他自己都说不圆。

　　评论区最底下，他回出去的那条还挂着。

　　没有。

　　手机搁在脸前，屏幕亮着。屋里静下来，上铺的呼噜起来了，一声高，一声低。

　　他盯着这两个字，看了很久。

　　快两年了。这是他头一回，盼着自己写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