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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读者     早 ...

  •   早上七点四十,江鹤宇睁眼第一件事,摸手机。

      评论区里躺着两个字:闭嘴。

      他盯着看了三秒,笑出了声。旁边的杨帆被吵醒,翻了个身:“大早上笑什么。”

      “有人骂我。”

      “骂你还笑。”

      “骂得对。”江鹤宇说。

      杨帆把被子拉过头顶。隔了半分钟,被窝里闷闷地冒出一句:“谁骂你?”

      “网友。”

      “你还有网友?”

      江鹤宇想了想。“就一个。”

      杨帆没声了,这回是真睡了。

      他给对方回了“收到”,想了想,又补一条:今晚还来。

      发完,手机揣进兜里,他起床。今天心情不错。

      下午有节大课,一百多人的阶梯教室,他坐最后一排靠墙的位置。这个位置是他的。

      大学的课堂上有一条铁规矩,新生手册里写得委婉:避免长时间目光接触。翻译过来就是,谁也别看谁。

      讲课的老师五十多岁,这门课教了二十年。他的目光永远落在教室最后一排的墙上。那儿原先有颗钉子,后来被腻子补上了,他还是看那颗钉子的位置。提问从不喊名字,报学号。“七号。”七号站起来答,眼睛看着桌面,答完坐下。二十年,没出过一次事故。

      在这儿,不小心看人一眼,比不小心踩人一脚还严重。看错了得道歉,走廊上隔三差五就能看见两个人对着道歉,对不起对不起,我不是故意的。

      迟到的讲究更多。从后门溜进来的人,进门先看地板,摸到座位,再看桌面,从上到下,绝不平视。

      期中考试那阵子连监考都出了章法。两个老师,一个看前门,一个看后门,谁也不往座位区看。跟这个比起来,作弊都不算事儿了。

      这学期本来平平安安,直到期中,来了个试讲的博士生。

      二十多岁,PPT做得花花绿绿,讲到兴头上,一抬头,目光扫过教室。

      第一排一个男生正好也抬着头。

      一秒。两秒。

      后排有人“嘶”了一声,前排那男生猛地低头,博士也猛地转回黑板,两个人同时一缩。教室里静得能听见空调的风声。

      过了五六秒,什么都没发生。

      全班齐齐松了口气,有人小声说,吓死。

      下课的时候,辅导员在走廊等着那位博士。

      后来听说,评课意见第一条只有四个字:眼神管理。

      江鹤宇在最后一排,从头到尾看完了这一出,没出声。

      快下课的时候,老师又布置了一件事:期末大作业,三人一组,自由组队。

      椅子响成一片,教室里一下子热闹起来,隔排的人互相招手,动作又急又都不看彼此的脸。

      江鹤宇坐着,没起身。

      手机通讯录翻了一回,从头翻到尾,又翻回来。

      找谁呢。他也不知道找谁。

      最后是学委按学号把他凑进了一组。

      学委拿着名单过来:“江鹤宇,你跟张明他们一组。”

      “行。”

      “晚上群里说。”

      “行。”

      组里另外两个人跟他点了点头,笑了一下,笑的时候,眼睛看的是他的下巴。

      那个小组当晚就建了群,群名是系统默认的。三天过去,群里一共两句话,一句“周三下午有空吗”,一句“有”。

      手机亮度调到最低,他刷了刷关注列表。没更,正常。

      他靠着墙,看窗外。窗外没什么可看的,他就看着,一直到铃响。

      晚上他洗完澡躺上床,十一点多,那本书更了。

      今晚这章写得短,主角在江边坐了一晚上,什么也没干。换平时,这会儿他已经在打“就这”了。

      今晚他没动。

      他往上翻,一直翻到这本书的第一章。

      「有一年他试过正常。跟人约好,数到三,一起看对方。看到第二秒,对面就塌过来了,往他怀里倒。他站在原地,两只手抬到一半,最后什么也没干。」

      他试过,一模一样的。对方倒过来的时候,他脑子里是空的,最后往旁边让了半步。

      写这段的人,知道站在没被点亮的那半边,是什么滋味。

      一般人写这种情节,写的是心上人朝自己倒过来,甜的。这个作者不。他写的是站着的那一头。

      江鹤宇把屏幕按灭,又亮开。

      他退出章节,点开作者主页。头像是一张全黑的图,笔名两个字,普通得不能再普通。

      他盯着那个黑头像,冒出来一个念头:

      写这本书的人,会不会……

      他想了一半,掐了。

      想什么呢。这种事,全世界能有一个就顶天了。那一个,就是他自己。

      手机塞进枕头底下。搁了半分钟,又摸出来,点进那本书。

      往常这个点,他的评论早发出去了,催更的词儿脑子里存着好几套。今晚一套都没用上。

      他退出去,手机扣在床上,翻了个身。

      十二点二十,杨帆回来了,脚步压得很轻,估计以为他睡了。水龙头开了又关。黑暗里,杨帆压着嗓子笑了一声,躺下了。

      江鹤宇装睡。

      睡着之前,他还在想,那个黑头像底下,到底是什么人。

      中午,江莫言才醒。宿舍没人,都上课去了。

      他点了外卖,等外卖的工夫,把评论区当消遣刷开。

      多了两条,都是那个人的。一条“收到”,一条“今晚还来”。

      他看完。想回一句“烦不烦”,打了两个字,删了。

      跟一个读者较劲,掉价。

      下午三点多,室友们下课回来。有人喊楼下奶茶第二杯半价,拽着一个就下楼了。

      二十分钟后,人回来了,手里拎着两杯,脸上挂着点没睡醒似的笑。

      “怎么了。”

      “处了一个。”

      “啊?”

      “买奶茶排我前面。”那人挠挠头,“分了。”

      “这就分了?”

      “她吸珍珠的声音太大。”

      一屋子人哄笑,没人听出哪儿不对。

      江莫言听着,把外卖盒子收了,把上个月的一章翻出来,改掉六个字,又保存了一遍。

      下午的课散了,江莫言没去食堂。他在宿舍楼下的小卖部买了包饼干,站在树荫里吃。两个女生从旁边过,其中一个往他这边看了两眼,他低下头,把饼干袋捏得响了一声。

      “同学。”那女生开口。

      他抬头,眼睛看着她的下巴。

      “图书馆怎么走?”

      他指了指南边。

      “谢谢。”女生走了两步,又回头,“你……”

      “嗯?”

      “没事。”她摆摆手,跟同伴走了,走出几步,两个人笑成一团。

      江莫言把最后一块饼干吃完,拍了拍手上的渣。饼干脆,渣掉了一裤腿。

      回宿舍的路上,他想起刚才那女生回头的样子。不是冲他,是冲她同伴。他把这件事在脑子里放了一下,没找到能写的地方,就放下了。

      宿舍门开着,一个室友在打电话,声音压得很低,笑得黏。见他进来,室友捂住话筒问:“你下午去哪儿了?”

      “楼下。”

      “楼下有什么好待的。”

      “透气。”

      室友哦了一声,接着打电话。

      他坐到桌前,把饼干袋揉成一团,扔进垃圾桶。垃圾桶里躺着几张写废的纸,团得比饼干袋还紧。

      他打开文档,光标在昨晚停的那句底下闪。他盯着那行,把那句删了,又重新打上。一个字没改。

      窗外有人喊楼,声音拖得老长。他等那声音过去,才开始写第一句。写完,他看了一眼字数,又删了两个。屏幕右下角的时间跳了一下。

      他把这句话在嘴里又过了一次。

      晚上,班里聚餐。

      火锅店,人声,蒸汽,红油翻滚。墙上贴着一张塑封的告示:文明就餐,请勿对视。落款是本店,估计贴了有些年头。

      开席不到半小时,邻桌两个不认识的先对上了眼。又过半小时,你喂我一口,我喂你一口。同学们没人多看一眼,该涮毛肚涮毛肚。

      喂到后半场,那两个人忽然一齐安静了。劲过去了。对着坐了一会儿,各自低头刷手机,又各自起身,回了各自的桌,像从没凑到过一处。

      喝到中间,有人举杯,脸红红的,喊:“敬爱情——谈一场一辈子的那种!”

      满桌跟着喊,杯子碰得叮当响。

      喊完不到一刻钟,后排两个同学跟邻桌看对了眼,端着碗搬过去了。

      刚才那杯酒和这事儿,没人往一处想。

      有人想起来清点:“咱班,没处过的举手看看。”

      举手的两个,举得怯生生。江莫言没动。

      坐他旁边的男生捅捅他:“你没处过啊。”

      “嗯。”

      “那你举啊。”

      “不想举。”

      男生乐了,把最后一盘虾滑推过去:“行,你不谈,总得吃。”

      也有人问过他,你这条件,干嘛不谈。他说,不急。心里那半句:试过,不行。对方烧得跟这锅似的,他这边连锅都没开。

      散场的时候,外面起了风。有人张罗去唱歌二场,拽他。他站着,脚没挪,那人拽不动,就放弃了。

      他没跟人拼车,自己走。

      路过健身房,他拐了进去。九点半,器械区没什么人。

      前台的大哥跟他点了点头。这个点来的就那么几号人,脸熟,用不着说话。

      三面都是镜子。他对着镜子练,从不多看镜子里自己那双眼睛。

      他把杠铃加到最后一片,做了六组。最后一组起来的时候,嘴里有股铁锈味。这个味他熟。

      高一那回,算他举铁的起点。那年有个男生跟他对上了眼,扑过来的时候他还没长开,连人带椅一起翻在地上。那人后来醒了,吓得脸都白了,道了半天歉。

      第二天,他开始举铁。

      现在这个体格,再来一回,倒的不一定是谁。

      练完他去水池边冲脸。镜子就在正对面。他低头洗脸,抬头之前,先闭上了眼睛。

      十点半回宿舍,室友们还在打游戏。他坐下,写今晚的章。

      写得顺。一章下来,只删了两次开头。

      十一点半,发布。

      发完,他没关后台。

      退出去,又点进来。评论区是空的。

      他顺手把提示音调到最大。调完自己愣了愣,又调了回去。

      等的工夫,他把那个人留过的话一条一条往上翻。

      一条一条,没完,全是同一个人。最早的落在这本书的第一章底下,两年前:第一章写得还行。后面呢?

      他往上翻得手都酸了,一直翻到昨晚:写得不错。但你这个进度,等我毕业都看不到结局。

      他把屏幕划回来。评论区还是空的。

      他又点开那人的主页。资料卡干干净净,关注列表里孤零零挂着一本——就这一本。

      他看了两秒,退出来了。

      十一点五十。十二点。十二点二十。

      “魔王在线催更”,没来。

      手机扣在桌上,他去洗漱。回来的时候,又把屏幕翻过来看了一眼。

      空着。

      他关了灯。爱来不来。

      黑灯里躺了一阵,手机屏幕亮了亮,他手比脑子快,摸了过去。

      是话费余额提醒。

      手机扔到枕头底下。

      以前他不看后台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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