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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传染病 中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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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午十二点,食堂门口,两个人的目光撞在一起。数到三,他们啃到了一起。
江鹤宇端着餐盘从旁边绕过去。绕得很熟练,步子没停。
在这个世界,跟人对视超过两三秒,就会相爱。爱得实在:想靠近,想碰,想往一块儿凑。也短。长的几天,短的几小时,激情一退,两个人形同陌路,各自去找下一双眼睛。
全世界管这个叫谈恋爱。
江鹤宇管这个叫传染病。
照片也这样,视频也这样。所以他手机相册里,只有风景和课表。
他脸上戴着一副墨镜。这个点戴墨镜的人不少。有人是怕麻烦,有人是要把“第一次心动”留给喜欢的人——听着像情话,在这儿算常识。食堂的电视里,那个大使又在讲话,任期四年,眼镜一次没摘过。
有人问过江鹤宇为什么戴。他说,第一次想留给喜欢的人。问的人哦了一声,说,理解理解。
这个理由他用了三年,没磨过脚。
进门的时候他撞了个人,对方手里的豆浆晃出来一点。那人立刻换到左手端着,右手伸过来够他的手,嘴里说,对不起对不起。
这是要亲他手背。在这儿,亲一下抱一下,就是“对不起”和“没关系”,跟握手一样便宜。
江鹤宇把手缩了回去。缩得有点快。
那人愣了愣,看看他的墨镜,没说什么,端着豆浆走了。走出两步,回头冲他扬了扬手,意思是没事。
江鹤宇也扬了扬手里的筷子,意思是没事。
他在角落找了张桌子坐下。墨镜起了雾,他摘下来擦。就在这时候,对面那桌有人端着汤站起来,往后一让,胳膊肘撞上椅背,一碗汤朝自己身上去。那人手忙脚乱地稳住碗,一抬头——
正正好好,撞进江鹤宇的眼睛里。
完了。
这是江鹤宇的第一反应,为对面的人。
那个男生僵在原地。汤洒了一身,他低头看一眼的工夫都没有,眼睛慢慢睁大,一点一点亮起来。他往前挪了一步。
“同学。”他说,嗓子发飘,“我好像……”
“坐下。”江鹤宇说。
那人坐下了。江鹤宇把墨镜戴回去。隔着镜片,他看那人盯着自己,脸一点点红上来,手指在桌面上抓了抓,抓了一手汤。
“同学,加个微信吧。”
“不加。”
“为什么?”
“不为什么。”
男生眼睛里的光暗下去,灭了。
“哦。”他说,“那没事了。”
过了几秒,他眨眨眼,像刚从水里捞出来,先看看自己一身的汤,又看看江鹤宇,脸上那种神色退得干干净净。
“我这是……不好意思啊。”他挠挠头,“我是不是看你了?”
“没看清。”江鹤宇说。
“那还好,那还好。”他端着托盘走了,一边走一边念叨,“吓死我了。”
江鹤宇低头吃饭。吃了两口,他把筷子搁下,隔着墨镜把食堂看了一圈。排队的排队,喂饭的喂饭,门口那对啃完了,牵着手在排买饭的队,其中一个开始刷手机,另一个凑过去看。谁也没往这儿想。
没人看他。
他把筷子捡回来,把饭吃完。排骨凉了,汤还烫。他一口一口,把汤也喝完了。
这一顿吃得挺安稳。
安稳得让他有点想笑。三年了,绕人、缩手、偏头,他做得比谁都熟,做完自己都没感觉。
走的时候,他把筷子往兜里一揣。路过洗手台,他看了眼镜子。
镜子里的人也在看他。他把视线挪开——挪完才想起来,镜子里是他自己。
他低声骂了自己一句。
他把手上的水在裤子上蹭了蹭。旁边洗手台来了个人,拧开水龙头,隔着镜子看了他一眼,又看了看他脸上的墨镜。
“洗手也戴?”
“防雾。”
那人应了一声,低头洗手。水声里,那人又问:“那你晚上睡觉摘不摘?”
“摘。”
“那还行。”那人关了水,甩着手走了。
江鹤宇把墨镜往上推了推,镜腿卡在太阳穴上,有点紧。他没调。
他走出洗手间,食堂的灯从背后照过来,影子拖在脚前头。有人在影子里牵着手过去,他没抬头。
他把筷子从兜里摸出来,看了看,又放回去。食堂门口那对已经走了,地上剩下一小片汤渍。
晚上九点,宿舍。
杨帆对着柜门上的镜子喷香水,左脸一下,右脸一下。
“今天第几个?”江鹤宇问。
“第三个。”杨帆理了理领子,“下午那个是图书馆看对眼的,晚上这个是食堂的。这个不一样,这个她笑起来好看。”
“上一个你也说好看。”
“上一个不是笑得不明显嘛。”
“你连人家长什么样都忘了。”江鹤宇说。
“忘了,”杨帆理直气壮,“不然呢。”
江鹤宇没吭声。杨帆临出门,回头看他。
“说真的,”他说,“你整天戴那玩意儿干嘛?你眼睛又不难看。”
“防晃眼。”
“大晚上的防什么晃眼。”
“路灯。”江鹤宇说,“路灯也晃。”
杨帆盯了他两秒,摆摆手,带上门走了。
他打开电脑,排了一把。开局十分钟,语音里就乌烟瘴气。打野送了两个,下路开始互相甩锅。
“辅助你会不会玩?”
“你先看看你自己送了多少个,你先闭嘴。”
江鹤宇把麦拉近:“都别吵了。输赢不重要,重要的是——”
“宇哥说得对!”有人以为他要劝和。
“——重要的是你们打得能不能别这么难看?”
语音里安静了两秒,然后炸了。
骂归骂,他自己也往里冲。一个残血人头摆在那儿,他追,被对面反蹲,屏幕灰了。
“宇哥,你刚说完!”
“我这是吸引火力。”江鹤宇说,“你们人呢?”
回答他的是四个人一起在语音里学他的腔调:重要的是你们打得能不能别这么难看。
一晚上,赢两把,输三把。他气得喝了半瓶可乐,剩下半瓶搁在桌上。
十一点半,他躺上床。杨帆的床还空着。他刷了会儿手机,忽然想起上个月碰到的那把。
那把本来稳赢,被他一手操作送没了。队友里有个玩辅助的,前面一个字没说,结算的时候开了麦,骂了他三分钟,不带重样。从出装骂到走位,从走位骂到人品。最后一句是“你以后别玩这个位置了”,停了停,又补半句,“你也不配玩别的。”
骂得是真狠,他当时气得摔了耳机。
他后来复盘过那把,发现自己每一步,都走在那个人说的点上。
现在想起来还有点气。
气的是,他反驳不了。
他点开书城。
他看书挑得厉害。书架上追了一半的一堆,追到底的只有一本。
这本他设了特别关注。更新的时候,提示音跟别的书不一样,响一声他就知道,是他更了。
《正常人》。最新一章,二十三分钟前。
章不长。别人的书他一目十行,这本他一个字一个字看,跟省着吃似的。
这章写的还是书里那个人。他去了趟商场,在橱窗前站了很久,看玻璃里的自己戴着墨镜。
中间有一段:他不怕接吻。他怕的是,接完吻之后,对方问他叫什么名字。
再往前翻,还有一句他记得:别人爱上的都是眼睛。眼睛一闭,爱就没了。那算什么爱。
江鹤宇把这两段又看了一遍。宿舍熄了灯,他举着手机,屏幕光打在脸上,半天没动。
他说不清自己为什么喜欢这本。别的书写恋爱,写得热气腾腾,这本写的全是走开,站着,看别人。可他每次看到那句,都想干点什么,又不知道干什么。
退出去之前,他又从头把这章翻了一回。
然后他想了想,打字:
“就这?”
删了。
“太短了,加更。”
也删了。
最后发出去的是:写得不错。但你这个进度,等我毕业都看不到结局。
发完,手机扣在床上。隔了会儿又拿起来,点进评论区。
没有回复。作者从来没回过。
他等了五分钟。五分钟之后,手机塞进枕头底下,闭上了眼。
十点半,江莫言的宿舍。
一个室友推门进来,一脸平常,“我回来了。”
“分了?”上铺问。
“分了。”
“这次几天?”
“四天。”
“可以,破纪录了。”
没人接话。在这儿,这算不上新闻。宿舍很快又静了。
桌角搁着一副墨镜,镜片上落了层灰。江莫言不怎么出门。
他把台灯拧亮一格,接着写。
今晚这章里,书里那个人又绕着人群走了一圈。写到一半,他停了停,把“不知道第多少次”改成“第一百次”,看了半晌,又改了回去。
写到第三百个字,他删了。
这一章的开头他换了四个版本。第一个太软,第二个太装,第三个像别人写的,第四个他盯了十分钟,光标在段首一闪一闪,他也删了。
他站起来,在地上做了二十个俯卧撑。他这体格,宿舍里搬东西都找他。做完,他坐回去,把第一个版本又粘了回来。
改掉两个字。
发布。
每回点发布前他都停一下,像在给自己留一个反悔的机会。
然后他每回都点下去。
后台顺手点开。收藏一百九十七。上个月一百九十四,照这个速度,写到毕业能到三百。
他也不知道,三百是给谁看的。
快十二点,评论进来了。
不用看头像他也知道是谁。评论区翻来覆去就那么两个人:一个早就骂完走了,一个还在。还在的那个ID叫“魔王在线催更”,来得比外卖准。
评论写着:写得不错。但你这个进度,等我毕业都看不到结局。
他把“写得不错”看了两遍。
四个字,金贵。
他打字:闭嘴。
发送。
发完手机扣在桌上。隔了会儿,又翻过来看了看。
评论区底下压着那条差评。灰头像,一年多了没换过。写着:文笔不错,就是不符合现实。哪有谈恋爱谈一辈子的。
他给这条差评点过赞。
点完他就后悔了。后悔完,没取消。
这本书投过出版社。回信他背得下来:题材小众,且不太符合现实。
人家说得对。
写这本书的念头,是有回在食堂起的。他看见两个人啃完,分开,回各自的桌,中间隔着三张桌子,像刚同桌吃完一顿饭的陌生人。回去他就写了第一章。
然后他接着写。
睡前他把下一章的梗概在脑子里过了一遍,有个词用了三遍,得换。换什么,明天再说。
写到一点多,他去关灯。关灯前看了眼窗外。
对面楼顶上头一点,悬着一朵云。很小,圆滚滚的。
楼下的旗子往东边飘。云没动。
夜风不算小,树叶响成一片。那么小一朵云,按理说,早该散了。
他看了几秒,拉上窗帘,躺回床上。
闭眼之前,他又往窗帘缝里瞟了一眼。那朵云还停在那儿。风推它一下,它挪一点,慢吞吞的,像睡得很沉。
他心想,云还能胖成这样。
想着,睡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