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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江山给你 上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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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午他干了件这辈子没干过的事:把三点的闹钟,设成了两点。
设完他盯着手机看了一会儿,忽然想起来一件事:他跟江莫言,到现在连个微信都没加。
两个天天见面的人,联系方式是零。
搁以前,这事没必要。可今天不一样了,今天他有一肚子问题要问:那本书的结尾写没写,第二部有没有,人物表底下那行空位,填了没。
他想了想,还是没加。
不着急。三点,人就在树底下。
两点半,他就到了东门。
江莫言比他晚一刻钟。走过来的时候,脸上那点表情,跟平时不太一样,像是昨晚也没怎么睡好。
江鹤宇迎上去,张嘴就是正事:“你想好没有。”
“想好什么。”
“把我写进去的事。”
“……”
“你说了‘以后有的是机会’。”
“机会不是今天。”江莫言说。
“哪天。”
“我看你表现。”
“你看我什么表现。”
“验货了。”
头顶上有人接话。那朵云醒了,精神头足得很,肚皮圆得发亮。
“验什么。”江鹤宇抬头,“怎么验。”
“进戏。”
“什么戏。”
云转了个圈。树底下的石墩旁边,不知道什么时候,多了一本书。
旧书,封皮上四个大字,烫金掉了一半。
《朕的江山给你》。
江莫言把书捡起来,翻了翻。他的表情,江鹤宇太熟了。那天在奶茶店翻教材的时候,就是这个表情。忍着的表情。
“写的什么。”江鹤宇凑过去。
“昭帝和砚贵人。”江莫言说,“皇帝看上了一个人,爱到什么程度呢,上朝要带着,用膳要挨着,睡觉的时候那位的袖子压在他身下,他醒了不舍得抽,拿剑把袖子割了。”
“割袖子干嘛。”
“舍不得弄醒他。”
“……就为这个割衣服?”
“后面还有更狠的。”江莫言往下翻,“他要把皇位给他。”
“给谁?”
“给他。”
“皇位?”
“皇位。”
“这书销量怎么样。”
江莫言翻到封底:“加印十七次。”
“……”
“这书的作者,”江莫言又说,“拿标点当饭吃。”
“夸呢?”
“骂呢。”
两个人都没话了。加印十七次,说明这本书在很多人心里,是爱情。
“角色分一下。”云说。它往江鹤宇那边偏了偏:“陛下,你。”又往江莫言那边偏了偏:“贵人,他。”
江鹤宇愣了一下。
“我,皇帝?”
“嗯。”
“他,贵人?”
“嗯。”
江鹤宇看看书,看看江莫言。江莫言一米八二,肩膀能扛两袋米,站在那儿,像一块立着的门板。
“书里那个贵人,”江鹤宇小心翼翼地问,“是什么样的。”
“娇弱。”江莫言说。他把书合上,“写的是,娇弱不能自理。”
“……”
江鹤宇没敢笑。他憋了两秒,没憋住,还是笑了。江莫言看着他笑,那眼神,像是要把他从东门口笑到西门去。
“你笑什么。”
“我没笑。”
“你笑出声了。”
“那是咳嗽。”
“爱卿。”江鹤宇清了清嗓子,壮着胆子叫了一声。
“进戏。”江莫言对云说。
“书放中间。”云说。
江莫言把书摊开,搁在两个人中间的石墩上。风把书页吹得哗哗响。
“两个人一块儿翻。”云说,“翻到第一页。”
江鹤宇的手伸到一半,停住了:“我要是就这么走了呢。”
“那就站这儿挨电。”云说,“一个小时起步。”
“……”
远处有人骑车过去,铃响了一声。两只手同时搭上了书。
手背挨着手背,两个人谁都没看谁。风停下来的那一瞬,江鹤宇侧头看了一眼:银杏叶停在半空,街上的人定在原地,一个骑车的保持着蹬腿的姿势,檐下的水滴悬着,没落。
世界按了暂停。
江鹤宇最后看见的,是石墩上那本书,书页翘在半空,停住了。
然后书页自己翻过来。
他再睁眼的时候,鼻子里先闻到的是一股香。很浓,很压人,跟庙里似的。
头顶是帐子。层层叠叠的,纱的,绣着不知道是龙还是云的东西。
他躺在榻上。身上穿着衣裳,滑溜溜的,一动,缎子就出声音。
他伸手摸了摸头。头发不对。不是他原来那一头,是黑压压的一大把,还插着东西,一动就晃。
他先想的不是“这是哪”,也不是“我怎么进来的”。
他先想的是:旁边怎么还躺着一个。
然后他才想起来问“这是哪”。想不起来了。可他上两回醒在陌生的地方,一次是军训,一次是喝多了,都不像今天。今天这个地方,好像认识他。
他慢慢转过头。
江莫言睡在他边上。一身月白的绸子,头发散着铺在枕上,个儿还是那么高,肩膀把衣裳撑得,跟书里写的那个“娇弱”,一点关系都没有。
“江莫言。”他压低声音。
江莫言睁眼了。睁得很快,一点都不像刚醒。这种人换个地方睡觉,眼睛睁开的速度都一样。
两个人四目相对。
又同时低头,看了看床。
又同时抬头,看了看对方身上的古装。
“这是戏里。”江莫言先开口。他坐起来,动作大,帐子被他撞得一晃,“它把我们放进来了。”
“门呢。”
“什么门。”
“出去的门。”
江莫言没答。他掀帐子的时候,手停在半空。帐子外头,江鹤宇顺着他的眼神看过去:
一溜人。站着的,端着东西的,领头的那个弯着腰,手里捧着个托盘,看见帐子里动了,整整齐齐跪下去,一片声音:
“陛下醒了。”
所有人跪得整整齐齐,没人抬头。为首那个捧着托盘,又喊了一声:“陛下醒了,该进早膳了。”
声音四平八稳,训练有素,像在播报天气。
江鹤宇僵在榻上。
他转头看江莫言。江莫言也在看外面。他看了两秒,把帐子放下来,动作很稳。
“你不怕?”
“怕。”
江鹤宇停住。他没想到这个人答得这么直。
“怕也得先演完。”江莫言说。
他这辈子被人叫过很多称呼,宇哥,哥们,你他妈,那个打野——就是没被人跪过。
跪,是个新体验。新体验他不太想要。
就在这时候,他眼前浮起来一行金字。
不吓人,字还挺好看,是那种端端正正的楷体:
「晨,寝殿。关键帧:陛下起身,为贵人拢发。动作:轻柔。眼神:温柔。」
「台词:昨夜,睡得可好?」
“下面还有一行小字。”
“什么。”
“本场为关键帧。二人对视。”
那行字的意思,两个人一看就懂:照它写的来,一个字都别差。
殿外头,天光从窗纸里透进来。一屋子跪着的人,等着。
“拢发是什么意思。”江鹤宇问。
“梳头。”江莫言说,“关键帧,不演,过不去。”
“……”
江鹤宇就那么坐着,伸手,够到了旁边那个人的头发。
绸子一样的头发,一大把,滑,还缠。他手大,指头粗,打游戏的时候手速能进全服前十,这会儿捣鼓一绺头发,捣鼓了半天,越捣鼓越乱。
“你手轻点。”江莫言说。
“我已经很轻了。”
“你拽到我头皮了。”
“那是头发自己缠的。”
“要不你自己来。”
“书里写的是陛下拢发。”
“……”
他继续捣鼓。捣鼓到一半,他发现自己屏着呼吸。给一个大男人梳头,他屏什么呼吸。
他记得小时候给同桌递过一回皮筋,那女同学自己把头发扎上了。他站在旁边看,看完也没学会。
“你以前给别人梳过头吗。”江莫言问。
“没有。”
“那你轻点。”
“我轻着呢。”
“你刚才拽掉我一根。”
“那是它自己掉的。”
“它长在我头上。”
江鹤宇不说话了。他把那绺头发绕在指头上,慢慢往外抽。抽到一半,头发又缠住了。他停住,低头盯着那个结,像在看一个打不开的结。
“别硬拉。”江莫言说。
“没拉。”
“你手都白了。”
江鹤宇松开手,头发散回去,落在枕头上。他把那绺头发拨到一边,又看了看自己的手。
帐子外头,跪着的人还等着。有人膝盖挪了一下,衣料擦着地,声音很轻。江鹤宇隔着帐子看了一眼,那些人低着头,像一排摆好的东西。
“他们跪多久了。”他问。
“从我们醒之前。”
“腿不麻?”
“麻。”
“那怎么办。”
“忍着。”
江鹤宇把最后一绺头发拢好,左右扫了一眼,伸手把江莫言肩膀上的一根落发拈起来,扔到帐子外头。拈完,他才想起来,这个动作他做过。在哪儿做过,他一时想不起来。
“候着吧。”他朝帐子外头说。
外头没有动静。说完,他把帐子放下了。
帐子外头安静了一瞬,接着是一片衣料擦地的声音,那些人把头压得更低。有人小声报了句什么,声音很快没了。江鹤宇隔着帐子听了听,听不清。他转头看江莫言,江莫言正看着他。
“一会儿出去,你别说话。”江莫言低声说。
“为什么。”
“你说多了,会露。”
江鹤宇把嘴闭上了。外头的光从帐缝里进来,照在他脸上。他把脸偏开了一点,又转回来。
帐子外头,声音停了,又静下来。
台词轮到他,他清了清嗓子。那句话写着他要温柔,可他这辈子温柔过的次数,一只手数得过来。
“昨夜,”他说,“睡得可好。”
说得跟查寝似的。
江莫言按着他那份要求,抬起头,看了他一眼。要求上写的是“不解为何陛下今日这般看他”,他那一眼里,倒确实全是活生生的不解:不解自己怎么坐在一张龙床上,被人梳头。
两个人的目光,就在晨光里对上了。
一秒。两秒。三秒。
什么也没发生。
对这两个人来说,什么都发生不了,才是应该的。可这一次不一样:那行金字当着他们的面,慢慢褪了色,从金变成灰。
「未达标。」
「重拍。」
「再不过,电。」
殿外,不知什么地方,有人拍了两下手。
不轻不重,像场记打板,叫下一遍。
江鹤宇跟着那两下掌声,心里哆嗦了一下。他说不清在哆嗦什么。那两下里没有人声,可有什么东西,总在看着他俩演。
“哪儿不行。”江鹤宇不服,“头发我梳了,话我也说了。”
“它看的不是这个。”江莫言说,“它看的是真的假的。”
“咱俩演的,是假的?”
“你说呢。”
“……是假的。”江鹤宇往床上一躺,“这叫什么事。真的不让发生,假的它又不要。”
江莫言把这话咽了。他掀开帐子一角,往外面扫了一眼。一屋子人还跪着,没人敢动,也没人敢催。
“先吃饭。”他说。
“啊?”
“书里说,这本演完,歇一个月。”江莫言把书扔到他枕边,“空着肚子,更演不动。”
“演完”三个字,江鹤宇听着,像判刑。
“今天第一天。”他说。
“嗯。”
“一共多少场这样的。”
江莫言往后翻,翻到某一页,停住。
“后面还有‘喂药’。”
“……”
“还有‘雨夜守门’。”
“……”
“还有‘割袖子’。”
“行了。”江鹤宇把脸埋进枕头里,闷闷地说,“行了行了。”
外头,那个捧托盘的声音又响起来:“陛下,早膳要凉了。”
江鹤宇从枕头里抬起头,看着帐子顶。
帐子顶上绣着的,果然是龙。
龙的眼睛瞪着他。
他也瞪回去。瞪输一条绣的,他今天这一天,就算开了个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