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2、身娇体弱不能自理?     江 ...

  •   江莫言很快摸清了这个地方的规矩:没有关键帧的日子,是被人拿手指捻着过的。

      早膳吃到一半,天会黑。他翻一页书的工夫,殿外的蝉就换成了雪。可只要金字一浮上来,日子就得一格一格地走,熬不住也得熬。

      戏里的天气也不归天管,归场次管。上一场还在落雪,下一场一场大太阳,晒得人睁不开眼。江莫言当过写字的,见惯了自己笔下说变就变的天,可轮到自己在里头冻一次热一次,他还是骂了一句作者。

      “骂谁呢。”

      “骂写这书的人。”

      “你不也是写字的。”

      “所以我骂得专业。”

      “那你改不改。”

      “改什么。”

      “你骂完了,也不改改这书的毛病。”

      江莫言想了想:“改不了。”

      “为啥。”

      “它的毛病,就是它。”

      他的第一份长期工作,来的第一帧就很朴素:

      「用膳。陛下为贵人布菜。要求:亲手。」

      江鹤宇夹了一筷子青菜,梆一下丢进他碗里。

      “吃。”

      那架势,跟喂鸽子似的。

      殿角伺候的内侍们低着头,肩膀在抖。戏文没写他们能不能笑,他们只好抖。

      「未达标。」

      “哪儿又不行。”

      “写着‘亲手’。”江莫言说,“不是‘亲手扔’。”

      第二遍,江鹤宇把菜放进他碗里,放得很慢,像在拆一个不知道剪哪根线的东西。末了还赠了一句即兴台词:“爱卿,用膳。”

      江莫言夹起来,吃了。

      「过。」

      两个字安安静静地浮了浮,就褪了。

      江莫言嚼着那口菜,心里给自己的处境下了个定义:一个一米八二、能扛两袋米的人,从今天起,在戏文里要娇弱不能自理。

      他把这件事记了下来。写字的人的老毛病,什么都要记。

      “你从昨天起,就没怎么说话。”江鹤宇说。

      “戏里没什么可说的。”

      “戏外呢。”

      江莫言把筷子搁回碗沿上,没答。

      第二帧来得也快。

      「更衣。陛下为贵人系带。要求:亲手。」

      江鹤宇拿着那根带子,站在江莫言面前,看了半天。

      “系哪儿。”

      “腰上。”

      “腰在哪儿。”

      江莫言低头扫了一眼自己的腰。江鹤宇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又看回来。

      “你自己系不行吗。”

      “帧上写着,陛下亲手。”

      “它怎么什么都管。”

      “它什么都管。”

      江鹤宇把带子绕过去,绕了一圈,打了个结。结打得很丑,歪在一边。他伸手把结解开,重打。第二个结比第一个还丑。

      “就这样吧。”江莫言说。

      “不行。”

      “为什么不行。”

      “帧还没过。”

      “帧过了。”

      江鹤宇抬头,那行金字果然浮着「过。」。他看了一眼那个字,又看了看自己打的结,把带子重新解开,又打了一回。这一遍,结打得正了。

      “你手挺巧。”江莫言说。

      “打游戏练的。”

      “打游戏练系带?”

      “打游戏练手。”

      江莫言没接。他把袍子拢了拢,走到镜子前,看了一眼领口。领口系得正,结藏得很好。他伸手摸了摸那个结,没说话。

      江鹤宇站在旁边,看着镜子里的人。镜子里的人也看着他。

      “看什么。”

      “看我系得怎么样。”

      “挺丑。”

      “你刚才还说挺巧。”

      “巧和丑,不冲突。”

      江鹤宇把脸凑近镜子,看了看那个结。结确实打得正。他伸手把江莫言的领口拉平,拉完,退开半步。

      外头,内侍的声音进来:“陛下,早朝。”

      江鹤宇应了一声,脚没挪。他把江莫言袖子上的褶子抚平,又看了看,确定没有褶了,才往门口走。

      走到门口,他回头:“你等着。”

      “等什么。”

      “等我回来。”

      江莫言站在镜子前,没应。

      江鹤宇走到门口,又回头看了一眼。镜子里那个人还站着。他把门带上,门轴响了一声。镜子里的人这才低下头,去理袖子。

      拢发那一帧,第二天早上又来了。

      又来了一次,还是过不去。江鹤宇的手跟锯子似的,在他头发里来回拉。江莫言这辈子没被人这么梳过头,也没被人这么拽过。

      “你是不是没梳过头发。”

      “我梳过我自己的。”江鹤宇说,“我自己的三下就完事。”

      “我这个不是你自己的。”

      “我知道,你这个是——”话说到一半,江鹤宇手上一顿,一绺头发死死缠在他指头上,他一使劲,把自己指甲盖别了一下,也把江莫言的头皮扯了一下。

      “嘶。”

      江鹤宇的手停了。

      “拽疼了?”

      “嗯。”

      “对不住。”他说,“我看看,哪块。”

      他凑近了一点,用指腹在那块头皮上摸了摸,吹了口气。

      手先过去了。等他自己反应过来,已经在别人头上揉了一下。

      江莫言坐着,手放在膝盖上。

      那行金字在他眼前,忽然又浮起来了。这一次,浮出来的是一行新的,颜色很淡:

      「……过。」

      前头那个省略号,不知道是什么意思。

      殿外,不知什么地方,有人鼓了一声掌。

      就一下,单崩儿的一声,短得很,鼓的人自己也有点犹豫。

      谁都没说话。

      江鹤宇还保持着那个给他揉头皮的动作,慢慢把手收了回去,在袖子上蹭了蹭。

      “过了。”他说。

      “嗯。”

      “怎么过的。”

      “不知道。”

      两个人对着站了片刻。

      “再来一遍试试。”江鹤宇说,“刚才那下不算。”

      “不算你个头。”江莫言说。他这句话说得有点快,快得像以前跟人顶嘴的时候。他都忘了,自己还会这么说话。

      可江鹤宇真伸手又够着了头发,认认真真梳了一炷香,梳得齐整顺滑,能赶上宫里的梳头太监。

      金字没动。

      “还是不算。”他说。

      “嗯。”

      “合着这玩意儿认的不是活儿,是……”

      “是什么。”

      “我不知道。”

      殿角的香烧短了一截。殿外的雪落了一层。戏里的日子,正经起来是难的,出洋相是容易的。

      有一晚,关键帧写的是贵人侍疾:陛下有“小恙”,贵人得守在榻前,端汤送药。要求里有一句台词,白纸黑字:

      「陛下抱抱人家嘛。」

      江莫言看着这行字,看了三秒。

      “这句我不说。”

      “不说要罚。”江鹤宇躺在榻上,底气不太足。他也看见了那句,笑得肩膀一抖一抖。

      “罚就罚。”

      “你说了我给你磕一个。”

      “……”

      最后他说了。说的时候,表情平得像在念快递单。一个字一个字,不拖不飘,说完把手里的药碗往江鹤宇嘴里一递,堵住他笑。

      「过。」

      “这也算过?”江鹤宇叼着碗沿呛了半天,眼泪都下来了。

      “算。”

      “你笑什么。”

      “没事。”江鹤宇呛着说,“我就是想,这段要是能活到外头,得值多少钱。”

      “一个子都不值。”

      “值。独家绝版。”

      “你拿什么录。”

      “拿脑子。”江鹤宇拍了拍自己的头,“放心,这点事,它装得下。”

      江莫言在原地站了半晌,把这本戏的门道悟出一点:它糊弄不过去,它也拒绝不了真的。哪怕那个“真的”,是丢人。

      雨夜来得比什么都快。

      那一帧,江莫言在殿外的石阶上站着,按戏文,是贵人自请罚跪,替陛下“挡灾”。雨大得没边,他没有伞。戏文里没给伞,他就真站着淋。

      他淋到第三盏茶的时候,听见殿门响了。

      江鹤宇拿着件披风出来了,也没打伞,几步冲进雨里,把披风往他头上一罩。

      “你怎么真淋上了。”他吼的。声音里那点急,没顾上收。

      “戏文写的。”

      “戏文写你就淋啊?”

      “写字的人,最听写字的话。”江莫言说。他被披风罩着,只露出半张脸,头发在滴水。

      江鹤宇看着他,忽然没词了。

      那行字又浮上来了:

      「……过。」

      这一声怪得很:明明过的是江莫言的那一帧,金字却浮在江鹤宇眼前。

      江莫言没说话。他把披风分了一半,搭在江鹤宇肩上。

      两个人一前一后往殿里走。雨在身后哗哗地落。

      进殿之后,江鹤宇翻箱倒柜找了块干布,扔他头上。

      “自己擦。”

      江莫言擦着头发,看了他一眼。

      有人这么骂骂咧咧地照顾你。这种事,他长这么大,头一回。

      他把这个也记了下来。没什么用,就是想记。

      朝堂上的那帧,倒是江鹤宇过足了瘾。

      「陛下当朝斥退谏臣。要求:威严。」

      满殿的大臣,一半跪着哭,一半举着笏板喊“万万不可”。为首的老臣台词最足。江莫言听着,觉着这书作者抄了十年前的戏词,一个字没改。

      江鹤宇往龙椅上一坐,把手一挥:“朕意已决。”

      四个字,说得中气十足,尾音都带颤。

      「过。」

      他偷偷偏过头,用只有两个人能听见的声音问:“刚才那句怎么样。”

      “重音错了。”江莫言说。

      “滚。”

      “陛下。”旁边一个老臣颤巍巍开口,“贵人留在宫中,于礼不合啊——”

      “朕意已决。”

      “陛下!”

      “朕、意、已、决。”

      “陛下三思啊——”

      “朕思过了。”

      “陛下思了几时?”

      “刚才。”

      后来江莫言在殿后墙的砖缝里,发现江鹤宇用指甲刻了四个字:朕意已决。

      刻得很深。

      皇帝不会抠墙缝,也不会因为一句“重音错了”龇牙。

      江莫言站在砖缝前看了一会儿,这出戏判的,恐怕从来不是“像不像”。判的是什么,他还没想明白。

      断袖那一帧,来在一个夜里。

      金字浮起来的时候,江莫言刚躺下。他那一行写着:

      「寐。不得动。」

      江鹤宇那一行的下半截他看不见,他只看见江鹤宇的肩背一僵,从椅子上坐直了。

      “写的什么。”江莫言问。

      “……你先睡。”

      “什么内容。”

      “你先睡。”

      灯灭了。

      黑暗里,江莫言闭着眼,按着要求,一动不动。他听见衣料的窸窣声,江鹤宇在榻边上磨蹭了很久,像在给自己做工作。

      他能感觉到那个人在榻边站着,站着不动。江莫言认得这种沉默。这个人打排位的时候就这样,越到关键的时候,话越少。

      只是这一回,他排的不是位。

      他没有枕头。戏文里,他的脑袋枕着的,是江鹤宇的袖子。

      “呼。”

      他听见江鹤宇长出了一口气。然后是一个很轻的声音:金属从鞘里出来的声音,慢,钝,一寸一寸的,生怕惊动什么。

      剑。

      那个人把枕边的剑,抽出来了。

      江莫言的心跳,在耳朵里一下一下地敲。他没睁眼。他不能睁眼。他也不太敢睁。这是实话,剑朝着这边呢,换谁谁不敢。

      可还有半句实话,他没敢往深里想:他不睁眼,也不全是不敢。

      布料被提起来了。提得很慢,能感觉到牵着的地方一点一点绷紧。

      就快割到了。

      江莫言闭着眼,心口那一下一下,敲得又重又清楚。他说不好那是什么。他可以肯定的是,隔壁那位的手,肯定也在抖。

      手抖成那样,还要往下割。

      图什么呢。

      戏文里说,图他睡得安稳。

      他听见江鹤宇在黑暗里,小声地、非常小声地说了一句:

      “你可真沉。”

      然后,布料响了。

      就一声,轻得像谁在远处剪了个指甲。

      剪完,黑暗里静了下来。

      江莫言仍然一动不动。「寐。不得动。」,要求是这么写的。

      可他心里清楚,刚才那半炷香里,他一动没动,也不全是听它的。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