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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御花园暖阁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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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午后,孟好一个人去了御花园。
御花园在宫城北侧,占地极广,亭台楼阁错落其间,古木参天,即便是冬天,也有常青的松柏和腊梅点缀。孟好沿着宫道往里走,空气中浮动着腊梅的清冽香气。她穿了一件半新的藕荷色宫装,是内务府新做的,料子依旧普通,但比之前那些洗得发白的旧衣裳好了许多。头上还是那支素银簪,手腕上光溜溜的,什么都没有。
暖阁在御花园东南角,建在一座小土山上,四面开窗,视野极好。孟好走到暖阁下面的时候,已经听见上面传来笑声和说话声。她顿了顿脚步,深吸一口气,然后拾级而上。
暖阁里不止褚熙一个人。
孟好跨进门的时候,看见褚熙坐在正中的榻上,旁边围了三四个少女。年纪最大的那个约莫十八九岁,穿着一件鹅黄底绣兰花的宫装,面容温婉,正端着茶盏和褚熙说话。另一个穿着水蓝色衣裙的少女坐在褚熙右手边,看起来十五六岁,眉眼和褚熙有几分相似,但气质更沉静些。还有两个年纪更小的,十三四岁的样子,坐在下首,安安静静地吃点心。
褚熙看见孟好进来,眼睛一亮,朝她招了招手。“十二皇妹,过来。”
孟好走上前,规规矩矩地行了礼:“褚花见过永安皇姐,见过各位姐姐。”
褚熙摆了摆手:“别这么拘束。来,我给你引见。”她先指了指那个穿鹅黄宫装的少女,“这是五皇姐,安宁公主褚宁,你见过的。”
五公主褚宁,十八岁,瑶婕妤所出,已经出嫁了,驸马是户部侍郎家的长子。她朝孟好微微一笑,点了点头,态度温和。
褚熙又指了指穿水蓝衣裙的少女:“这是六皇姐,褚婉。”
六公主褚婉,十七岁,林贵人所出。林贵人早年是淑妃,后来因为父亲贪墨全家流放,皇帝念及旧情只贬了她的位分没有处死她。褚婉坐在褚熙旁边,安安静静的,朝孟好点了一下头,没有说话。
剩下两个年纪小的,褚熙说是十三公主褚灵和十四公主褚玥,都是七八岁的年纪,生母位分不高,在宫里不太起眼。她们看了孟好一眼,带着些好奇,但没说什么。
孟好在褚熙下首的位置坐下。宫女端上茶来,是上好的龙井,清香扑鼻。点心摆了满满一桌,比上次在凤仪宫偏殿见到的还要精致。褚熙显然是把御膳房的好东西都搬来了。
“十二皇妹,”褚熙凑过来,压低声音,“你那个绣屏,父皇收在养心殿的书架上了。”
孟好愣了一下。她以为皇帝随手收了就完了,没想到会摆在养心殿的书架上。养心殿是皇帝日常理政的地方,书架上摆的都是他常看的书和要紧的东西。
褚熙看她发愣,笑了。“我也没想到。昨天宴席散了之后,父皇让人把绣屏摆在书架上了,就在他常看的那几本书旁边。母后知道了,脸色不太好。”
孟好垂下眼,端起茶盏抿了一口。皇帝把绣屏摆在养心殿,这是一个信号。说明他对褚花这个女儿有几分在意。但这对孟好来说未必全是好事。皇后看到皇帝在意褚花,只会更加警惕。
“十二皇妹。”五公主褚宁忽然开口,声音柔和,“听说你在上书房考了第三?很是不易。上书房里那些兄弟,个个都是从小读书的,你才入学两个月,能考到这个名次,天资很不错了。”
“五皇姐过奖了。”孟好说,“臣妹愚钝,只是侥幸。”
褚宁笑了笑,没有追问。她端起茶盏,目光在孟好脸上停了停,带着几分打量。褚宁已经出嫁了,不在宫里住,和皇后那边没什么利益冲突。她对孟好示好,可能只是单纯的善意,也可能是在替瑶婕妤探路。孟好分辨不出来,只能小心应对。
褚婉一直没说话。她坐在褚熙旁边,安安静静地喝茶吃点心,偶尔抬眼看看孟好,然后又低下头去。孟好注意到褚婉的袖口有磨损的痕迹,料子虽然看着不错,但洗了太多次,已经有些发白。六公主生母被贬,她在宫里的日子大概也不好过。
褚熙倒是兴致很高。她拉着孟好问东问西,问冷宫什么样,问她每天吃什么,问褚夭在不在上书房被人欺负。孟好斟酌着回答,既不说得太详细惹人猜疑,也不敷衍了事让褚熙扫兴。
“十二皇妹,”褚熙忽然凑得更近了些,声音压得很低,“你那个婢女,叫青梅的,听说她冒雨去太医院求过药?”
孟好心里一紧,面上不动声色。“回姐姐的话,确有此事。臣妹当时病着,起不了身,青梅便和胞兄的侍从重子一起去了太医院。”
褚熙点了点头,眼睛亮亮的。“她对你挺忠心的。”
“是。”孟好说,“青梅跟着臣妹吃了不少苦。”
褚熙没有继续追问。她靠回软榻上,拿起一块杏仁酥咬了一口,含糊不清地说:“改天让她也来御花园走走。我还没见过她呢。”
孟好应了一声,心里却在想褚熙为什么忽然提起宋书晓。是随口一说,还是另有用意?
茶过三巡,褚宁起身告辞,说驸马那边还有事。褚婉也跟着站起来,说要去给林贵人请安。两个年纪小的公主见姐姐们走了,也纷纷告退。暖阁里只剩下褚熙和孟好两个人。
褚熙挥了挥手,让伺候的宫女内监都退到暖阁外面去。暖阁的门关上,只剩下窗外的风声和腊梅的香气。
“十二皇妹,”褚熙开口,语气比之前认真了些,“你知道我为什么找你吗?”
孟好放下茶盏,看着褚熙。“皇姐请说。”
褚熙盯着她看了几秒,然后叹了口气。“我明年就十七了。母后想让我嫁人,但我还没想好。”她顿了顿,“宫里太闷了。我没有亲兄弟姐妹,大皇兄和二皇姐我都没见过,母后只有我一个女儿。她对我好,但她的好有时候压得我喘不过气来。”
孟好没有说话。褚熙这些话,大概从来没跟别人说过。皇后唯一的女儿,皇帝最宠爱的公主,在外人看来风光无限。但她也有她的难处。
“你从冷宫出来,什么苦都吃过。”褚熙看着孟好,“我想听听你的真心话。你觉得,人这一辈子,什么最重要?”
孟好沉默了一阵。这个问题太大了,大到她没法用十岁女孩的口吻回答。但褚熙问得很认真,她不能敷衍。
“臣妹在冷宫里的时候,”孟好慢慢开口,“每天想的最多的就是怎么活下去。吃的东西够不够,柴火烧不烧得起来,胞兄的病能不能好。那时候臣妹觉得,能活着就是最重要的。”
褚熙看着她,没有说话。
“后来出了冷宫,”孟好继续说,“胞兄被人欺负,臣妹又要想怎么护着他。那时候臣妹觉得,能护住身边的人,就是最重要的。”
她停了一下,抬起眼看着褚熙。“现在皇姐问臣妹这个问题。臣妹觉得,人这一辈子,能找到自己想护的东西,想护的人,然后护住他们,大概就是最重要的。”
褚熙听完,沉默了很久。
暖阁外面,风把腊梅的香气一阵阵送进来。窗纸被风吹得微微鼓动,发出细碎的声响。褚熙靠在软榻上,目光落在窗外某处,不知道在看什么。
“想护的东西,想护的人。”她重复了一遍,然后笑了一下,偏过头来看孟好,“你说话不像十岁。”
孟好心里一跳,面上却不动声色。“臣妹在冷宫里长大,没读过什么书,说话粗浅,让皇姐见笑了。”
褚熙摆了摆手。“你别紧张。我不是在试探你。我就是觉得……你挺有意思的。”她坐直了身子,正色道,“十二皇妹,我跟你说实话。母后不喜欢你,你应该知道。”
孟好垂下眼。“臣妹知道。”
“但我不一样。”褚熙说,“母后是母后,我是我。你以后有什么难处,可以来找我。我帮得了的,一定帮。”
孟好抬起头,看着褚熙的眼睛。那双眼睛很亮,很坦荡。褚熙说的是真话。至少此刻,她是真心的。
“多谢皇姐。”孟好说。这一次,她的语气里带着真意。
褚熙笑了笑,拍了拍孟好的手背。“行了。天色不早了,你回去吧。改天有空再来找我玩。”
孟好站起来行礼告退。走出暖阁的时候,外面的天已经暗了。暮色从西边的宫墙后面漫上来,把御花园里的亭台楼阁笼在一片灰蓝的薄雾中。腊梅的香气在暮色里更加浓郁,清冽得让人精神一振。
孟好沿着宫道往回走。脑子里反复想着褚熙刚才的话。褚熙是真的想帮她,还是皇后安排的一步棋?如果是皇后的安排,那皇后的目的是什么?把褚花拉到褚熙身边,放在眼皮底下看着?
但褚熙说话时的眼神,孟好觉得自己没看错。褚熙很孤独。皇后对她好,但那种好带着控制。皇帝宠她,但那种宠是高高在上的赏赐。褚熙身边围着一圈人,但没有一个能说真心话的。她今天对孟好说的那些话,不像是在演戏。
也许褚熙是真的想找一个能说话的人。而她这个从冷宫出来的十二妹,恰好出现在了褚熙面前。
回到西三所的时候,天已经完全黑了。院子里亮着灯,宋书晓在灶间忙活,炊烟从烟囱里袅袅升起。褚夭坐在院子里的石桌旁写字,重子在旁边给他掌灯。宋书晓听见脚步声抬起头,看见孟好回来了,放下汤勺。
“怎么样?”
“还好。”孟好在他对面坐下来,“褚熙跟我说了些真心话。”
宋书晓看着她,等她继续说。孟好把暖阁里的事简要说了。宋书晓听完,沉默了一阵。
“永安公主和皇后不一样。”她说。
“嗯。”
“但她毕竟是皇后的女儿。如果有一天皇后和我之间必须选一个,她会选皇后。”
孟好点头。宋书晓说得对。褚熙再怎么对皇后有怨言,那也是她亲娘。如果有一天皇后和褚花之间必须选一个,褚熙会选谁,不言而喻。
但至少现在,褚熙愿意对孟好释放善意。这份善意能维持多久,能带来多少好处,孟好不知道。但她需要这个盟友。哪怕只是暂时的。
宋书晓端了饭菜出来,摆在石桌上。今天的菜比平时丰盛些,有一碟子炒鸡蛋,一碗红烧豆腐,还有一盆热腾腾的白菜汤。褚夭和重子端起碗,四个人围坐在石桌旁吃饭。
孟好扒了两口饭,忽然想起一件事。“青梅。”
宋书晓抬头看她。
“褚熙说想见见你。改天你跟我一起去御花园。”
宋书晓的筷子顿了一下。“见我?”
“嗯。”
宋书晓低头扒饭,没有立刻回答。过了几秒,她才说:“她见我做什么?”
“不知道。”孟好说,“但她提了。你到时候跟我去就是了。”
宋书晓嗯了一声,没再说什么。孟好往她的碗里夹了个荷包蛋。
夜风从院墙外面吹进来,把老槐树的枝丫吹得嘎吱响。四个人坐在院子里,围着一盏昏黄的灯笼,吃着一顿不算丰盛但热乎的晚饭。
日子还是这样过。冷宫出来的四个人,在西三所这方寸之地,相互依靠着往前走。前面有什么,不知道。但至少今晚,有饭有菜有灯。
孟好把碗里的饭吃完,放下筷子。她看着头顶的夜空,想着褚熙说的那句话——“人这一辈子,什么最重要?”
她想护住的东西,想护住的人。褚夭,重子,宋书晓。四个人。从冷宫出来,到现在。以后还有很长的路要走。但不管怎样,她不会放手。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