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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万寿节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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万寿节那天,天还没亮,西三所就忙起来了。
孟好坐在铜镜前,宋书晓站在她身后替她梳头。十岁女孩的头发又细又软,宋书晓笨手笨脚地折腾了半天,才勉强梳出一个像样的发髻,又从匣子里挑出一支素银簪子别上。那支簪子是内务府月初送来的,样式简单,没什么花纹,但胜在干净。
“行了。”宋书晓退后一步打量她,皱了皱眉,“你脸上能不能有点血色?看着跟纸糊的似的。”
孟好从镜子里看了她一眼。“我有什么办法。这身子在冷宫里亏了四年,能站着就不错了。”
宋书晓撇了撇嘴,从怀里摸出一个小纸包。孟好接过来打开,里面是一小块胭脂。宫里发的份例里没有这个,孟好不知道宋书晓从哪儿弄来的。
“别问。”宋书晓说,“抹一点,看着精神些。”
孟好蘸了一点胭脂,在唇上薄薄涂了一层。镜子里的女孩终于有了些活人的气色。她把胭脂盒收进袖子里,站起来。褚夭已经等在门口了,穿着一身月白色的锦袍,腰间束着同色的腰带,头发用一根玉簪固定。那孩子瘦归瘦,但站得笔直,眉眼沉静,已经有了几分少年公子的模样。
重子跟在他身后,也换了一身干净的衣裳。他今天不能跟着去宴席,但坚持要送褚夭到西三所门口。孟好和褚夭往外走的时候,重子站在门边,眼巴巴地看着褚夭的背影。
“重子。”褚夭忽然停下脚步,回头看了他一眼。
重子立刻站直了:“殿下。”
“回去吧。外面冷。”
重子点了点头,但没动。他站在门口,一直看着褚夭和孟好走远了,才转身回了院子。
万寿节的宴席设在太和殿。太和殿是宫中最大的宫殿,平日里只有大朝会才启用。今天殿内摆了数十张桌案,从御座往下,按品级和身份依次排开。皇子公主们的席位在殿内两侧,文武百官则在外面的廊下。孟好跟着褚夭走进太和殿的时候,殿内已经坐了不少人。
褚善和褚遂坐在靠近御座的位置,看见他们进来,褚善微微点了点头。褚彦坐在另一边,面前摆着酒盏,正和旁边的七皇子褚安说话,看见褚夭和孟好,脸上的笑容淡了淡,但没有发作。
孟好和褚夭在末席坐下。他们的位置很靠后,离御座远,离殿门近,冷风从殿门灌进来,吹得人脖子发凉。褚夭坐得端正,目光平视前方,不看任何人。孟好坐在他旁边,余光打量着殿内的人。
皇后坐在皇帝左侧,穿着一件深青色的凤纹宫装,面容端庄。褚熙坐在皇后身边,今天穿了一件朱红色的宫装,衬得她整个人明艳夺目。她似乎感应到孟好的视线,偏过头来,隔着大半个殿宇朝孟好笑了笑,然后不动声色地举了举手里的酒盏。
孟好微微颔首,收回视线。
皇帝坐在御座上,今天是他四十五岁寿辰,精神比上次在养心殿见时好了许多。他举杯受了群臣的朝贺,又和几位重臣说了几句话,然后让刘全宣布开宴。丝竹声起,舞姬鱼贯而入,在殿中翩翩起舞。
孟好没怎么动筷子。桌上的菜肴虽然丰盛,但她心里装着事,吃不下。绣屏已经做好了,在她袖子里揣着,等会儿要当众献给皇帝。她花了整整一个月的时间,每天晚上在灯下绣到深夜。宋书晓手把手教她针法,褚夭在旁邊帮她描样子,重子负责给她穿针。四个人忙了一个月,终于赶在万寿节前完成了。
那扇绣屏不大,一尺见方,绣的是松鹤延年的图样。松枝苍劲,仙鹤栩栩如生。孟好的手艺算不上精巧,针脚有些地方还不够匀称,但整体看着像那么回事。宋书晓说比她预想的强多了,孟好自己也觉得能拿得出手。
宴席过半,刘全上前一步,尖细的嗓音在殿内回荡:“诸位殿下,今日陛下万寿,各位皇子公主皆备了寿礼。请依次献上——”
这是宫里的规矩。皇帝万寿,皇子公主要献寿礼,表示孝心。往年孟好和褚夭在冷宫,从来没参加过万寿节,也没献过什么寿礼。今年是第一次。
献礼从大皇子开始,依次往下。大皇子早夭,二公主早夭,便从三皇子开始。三皇子也已不在,四皇子褚彦排在最前。褚彦站起来,走到御前,献了一幅名家字画。皇帝看了一眼,点了点头,让刘全收了。褚彦退下时,目光往褚夭这边扫了一眼,带着几分得意。
接下来是五公主、六公主、七皇子……孟好逐一看着。五公主褚宁今年十八岁,已经出嫁,今天特意回宫祝寿,献的是一尊白玉观音。六公主褚婉十七岁,安安静静的,献了一幅自己抄的《心经》。七皇子褚安十六岁,是贵妃所出,献的是一把古琴。每位皇子公主献礼,皇帝都会给一两句回应,或多或少的赞许。
轮到褚善和褚遂的时候,皇帝明显高兴了些。褚善献了一篇自己写的《万寿赋》,文采斐然。褚遂献了一幅自己画的山水长卷,笔法老练。皇帝连连点头,让刘全把两件寿礼都摆在御案旁边,显然是要细看的。
孟好注意到褚彦的脸色不太好。
再往后,就是褚夭和褚花了。褚夭先站起来,走到御前,从怀里掏出一个木匣。匣子里是他亲手抄的一卷《孝经》,字迹工整,一笔一划都认认真真。他跪下,双手举过头顶:“儿臣褚夭,恭祝父皇万寿无疆。儿臣在冷宫四年,未能承欢膝下,今献手抄《孝经》一卷,聊表寸心。”
皇帝接过木匣,打开看了看。那一卷字虽然稚嫩,但一笔一划透着用心。皇帝沉默了几秒,然后点了点头:“起来吧。字有长进。”
褚夭谢恩退下。孟好站起来,深吸一口气,走上前去。她从袖中取出那扇绣屏,双手举过头顶,跪下。
“儿臣褚花,恭祝父皇万寿无疆。儿臣久居冷宫,无长物可献。此绣屏为儿臣亲手所绣,历时一月而成。针脚粗陋,惟愿父皇松鹤延年,福寿安康。”
殿内安静了一瞬。孟好跪在地上,能感觉到周围投来的目光。绣屏不大,她举过头顶,皇帝伸手接了过去。她听见皇帝翻看绣屏的声音,然后是一阵沉默。
孟好的心跳快了几分。她知道自己的刺绣手艺算不上好,和宫里那些绣娘比起来差得远。但她没有别的选择。金银珠宝她拿不出来,诗词歌赋比不过褚善褚遂,唯一能拿得出手的,就是这份亲手做的东西。
“松鹤延年。”皇帝的声音从头顶传来,“是你自己绣的?”
“回父皇,是儿臣自己绣的。儿臣从前不会刺绣,这一个月跟着婢女学的。”
皇帝没有说话。孟好跪在地上,看不见他的表情。殿内的沉默持续了好几秒,久到孟好开始担心是不是自己做错了什么。
然后皇帝笑了一声。
“起来吧。”他的声音比之前温和了些,“十二丫头有心了。朕收下了。”
孟好松了口气,站起来。她退回座位的时候,感觉到好几道目光落在她身上。褚善的、褚遂的、褚彦的,还有褚熙的。褚熙坐在皇后身边,朝她眨了眨眼,嘴角弯着,像是对她这个寿礼很满意。
接下来是别的公主皇子献礼,孟好没有太注意。她坐回褚夭旁边,褚夭侧过头看了她一眼,什么也没说,但放在膝上的手悄悄伸过来,碰了碰她的袖子。
宴席散后,天色已经暗了。宫中挂起了灯笼,到处都是暖黄色的光。孟好和褚夭走出太和殿,沿着宫道往回走。夜风比白天更冷,吹得人直缩脖子。
“阿妹。”褚夭走在她旁边,忽然开口。
“嗯?”
“父皇笑了。”
孟好侧头看他。褚夭的脸上没什么表情,但眼睛很亮。他说的“父皇笑了”,不是指宴席上那种应酬的笑。孟好想了想,明白了他的意思。皇帝刚才接过绣屏的时候,那声笑是真实的。也许是因为绣屏上拙劣的针脚,也许是因为一个冷宫出来的十岁公主笨拙地学着刺绣给他祝寿这件事本身。
“嗯。”孟好应了一声。
两个人继续往前走。走到一处宫道拐角的时候,后面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孟好回头,看见一个宫女提着灯笼追上来。
“十二公主留步!”宫女气喘吁吁地跑到跟前,福了福身,“永安公主殿下让奴婢来传话。公主说,今日宴席上人太多,没能跟十二公主说上话。明日午后,请十二公主到御花园的暖阁坐坐,公主备了茶点。”
孟好愣了一下。褚熙派人追出来传话,这在宫里算是很给面子了。她看了褚夭一眼,褚夭微微点头。
“劳烦姐姐回禀永安姐姐,”孟好说,“褚花明日午后准时到。”
宫女应了声,提着灯笼回去了。孟好和褚夭继续往回走。走了一段,褚夭忽然说:“永安公主对你还挺上心。”
孟好嗯了一声。
褚夭沉默了一阵,又开口:“皇后不会高兴的。”
“我知道。”孟好说,“但永安公主主动邀我,我要是不去,得罪的是皇帝最宠爱的女儿。两害相权取其轻。”
褚夭看了她一眼。十岁的男孩,眼睛里带着不属于这个年纪的沉稳。“你想好了就行。”
回到西三所,宋书晓和重子已经等在门口了。宋书晓看见她们回来,迎上来两步,上下打量孟好:“怎么样?”
回到西三所,孟好走进院子,桌上放着一碗还冒着热气的姜汤,孟好捧着姜汤喝了一口,辛辣的热流从喉咙滑进胃里,驱散了夜宴上带回来的寒气。她坐在院子里的石凳上,仰头看天。冬夜的天空干净通透,星星又多又亮,密密麻麻地铺在天幕上。
宋书晓在她旁边坐下来,也仰头看天。“明天去找永安公主?”
“嗯。”
“我陪你去?”
“不用。你留在西三所。”孟好偏头看她,“帮我看好褚夭和重子。”
宋书晓撇了撇嘴,但没有反驳。她喝了一口姜汤,把碗捧在手里暖着。“永安公主今天在宴席上一直看你。你献绣屏的时候,她笑得比谁都开心。”
孟好侧头看了她一眼。宋书晓的表情淡淡的,视线落在天上的星星上。
“你在观察她?”孟好问。
“我在观察所有对你有威胁的人。”宋书晓收回视线,看着孟好,“包括永安公主。”
孟好看着她,没说话。宋书晓的眼神很认真,和平时插科打诨的样子完全不同。孟好忽然想起一件事——宋书晓大学辅修护理的时候,每次考试前都会把重点整理成表格,分类标记,比孟好这个正经产品经理还细致。她表面上大大咧咧,实际上该注意的东西从来不会漏掉。
“你就是吃醋了。”孟好说。
宋书晓哼了一声,站起来收拾碗。“她是你姐姐,我吃什么醋。”
孟好看着她走进屋里的背影,嘴角弯了弯。夜风把老槐树的枝丫吹得沙沙响。褚夭和重子已经回屋了,灯还亮着。孟好坐在院子里,把碗里最后一口姜汤喝完。
明天去见褚熙。她得想清楚该怎么应对。
但今晚,她只想在这片刻的安静里多坐一会儿。天上的星星很亮,和现代城市里看见的不一样。没有霓虹灯,没有雾霾,干干净净的,像是谁把一捧碎银子撒在了黑布上。
宋书晓从屋里探出头来:“孟好,进来。外面冷。”
孟好站起来,端着空碗走进屋。灯下,褚夭在写字,重子在磨墨。宋书晓坐在桌边补衣裳。孟好在宋书晓旁边坐下来,拿起针线,开始缝白天没做完的帕子。四个人围在灯下,各自忙着各自的事。
窗外北风紧,屋里灯花暖。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