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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2、出京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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孟好去养心殿请旨那天,是个晴得透亮的日子。
她跪在御案前,把想说的话说得很清楚:昭阳公主府在京中办了义学和施药点,收了些百姓的条子,条子里提到的事多半在京畿各县。她想亲自去走一趟,看看百姓到底缺什么,回来之后也好把银子花在刀刃上。
皇帝听完,没有立刻回答。他放下手里的朱笔,靠在椅背上打量了孟好一阵。十五岁的少女跪在御前,脊背挺直,面容沉静,说话不急不缓。五年前从冷宫出来时那个灰扑扑的小丫头,如今已经能站在他面前侃侃而谈了。
“你一个人去?”皇帝开口。
“回父皇,儿臣带几个人。轻装简行,不摆公主的仪仗。”
“去多久?”
“十天半个月。看情况。”
皇帝沉默了一阵。他的目光落在孟好身上,像是在掂量什么。过了好一会儿,他开口:“朕准了。但有三条——第一,带上护卫,不能少于十人。第二,不许离开京畿道。第三,每到一地,让当地县令知道你的行踪。”
孟好叩首谢恩。
皇帝摆了摆手让她起来,又补了一句:“你那个婢女青梅,让她跟着。她办事利落,朕放心。”
孟好应了,退出养心殿。站在汉白玉台阶上,夏日的阳光明晃晃地照下来,把整座宫城镀上一层金边。她深深吸了一口气,往永和宫走去。
褚盛在永和宫的书房里等她。听她说皇帝准了,褚盛点了点头,没有多说什么。他从书架上取下一卷地图,摊在桌案上,指着京畿道的几个县说:“这几个县在京畿道里算富的,百姓日子过得去。这几个是穷的,山地多,田少,往年收成不好就闹饥荒。你要去,去这几个穷县看看,比去富县有用。”
孟好看了看地图。褚盛指的几个县都在京畿道南部,离京城三四天路程。其中有一个叫平谷县的地方,山地占了大半,百姓多半靠种桑养蚕过活,但这两年蚕丝价格跌得厉害,日子过得紧巴巴的。
“先去平谷。”孟好说。
褚盛点了点头,又指了指地图上的另一处。“平谷往东是密云县,那边靠山,有铁矿。但铁矿是官营的,百姓不能私采。密云县的百姓大多种地,地薄,收成不好。再往南是武清县,那边靠着运河,漕运发达,百姓做小买卖的多。”
孟好把这三个县记在心里。她抬头看了褚盛一眼,十五岁的少年站在地图前面,手指点着县界,语气平稳。她忽然觉得褚盛长大了许多。五年前在冷宫里那个瘦弱的男孩,如今已经能替她出谋划策了。
“你在宫里小心。”孟好说,“我走了之后,皇后那边如果有什么动静,让重子给我送信。平谷县离京城不远,快马一天能到。”
褚盛点头。“你放心去。宫里的事我看着。”
第二天一早,孟好和宋书晓出了京城。
同行的有十名护卫,是皇帝从禁军中拨的,领头的姓周,三十来岁,沉默寡言但做事利落。孟好和宋书晓坐一辆朴素的马车,护卫们骑马跟在前后。出了城门之后,孟好掀开车帘往外看。官道两旁是大片的麦田,五月的麦子已经抽穗了,绿油油的一片,风一吹就泛起波浪。远处有村庄,炊烟袅袅,鸡犬相闻。
走了三天,到了平谷县。
平谷县城不大,城墙是夯土的,年久失修,有些地方塌了角。孟好让马车停在城外,换上寻常人家的衣裳,只带了宋书晓和两个护卫进城。周护卫本来不同意,说公主安危要紧,孟好说既然是微服察访,前呼后拥反而看不到真东西。周护卫拗不过她,只好让她换了衣裳,自己带着人远远跟着。
平谷县城的主街不长,两旁是些小铺子,卖布的、卖粮的、卖杂货的。铺子里的东西不多,客人也稀稀拉拉。孟好和宋书晓沿着主街走了一圈,又拐进旁边的小巷。巷子里的房子比主街上的破旧许多,有些人家门口晾着蚕匾,里面是刚收的蚕茧,白花花的一片。
孟好在一个巷口停下来,跟一个坐在门口择菜的老妇人搭话。老妇人见是两个年轻姑娘,说话又客气,便跟她聊了几句。老妇人说,平谷县从前靠蚕丝吃饭,家家户户都养蚕。但这几年蚕丝价格跌得厉害,从前一匹绸能卖一两银子,现在只能卖四五百文。养蚕的人家少了,地里的收成又不好,年轻人都往外跑。
“县太爷不管吗?”孟好问。
老妇人叹了口气。“县太爷管什么。他自己家的田都租出去收租子,哪管我们死活。”
孟好又问了几个问题,老妇人一一答了。临走的时候,孟好从袖子里摸出一小块碎银,塞到老妇人手里。老妇人推辞了半天,最后还是收下了,千恩万谢地目送她们走远。
出了巷子,宋书晓压低声音说:“蚕丝价格跌,是因为市面上有人压价。我在现代学过一点经济常识,这种事多半是中间商在搞鬼。几个大商人联手压价,百姓养蚕亏本,只好不养。等百姓都不养了,他们再抬价卖出去。”
孟好点了点头。“回去让人查查平谷县的蚕丝生意,看看中间商是谁。”
两个人又在城里转了半天,看了几家铺子,跟几个小商贩聊了聊。傍晚的时候,她们出了城,回到马车停的地方。周护卫已经搭好了帐篷,生了火,煮了一锅热粥。
宋书晓端着粥坐在火边,喝了一口,皱了皱眉。“没味道。”
孟好也喝了一口。确实没什么味道,就是白粥。但她想起在冷宫里喝的那些稀得能照见人影的陈米粥,觉得这碗白粥已经够好了。
“明天去密云。”孟好说。
宋书晓点了点头。
第二天,一行人往东去了密云县。密云县靠山,地薄,百姓大多种些杂粮,收成只够糊口。孟好和宋书晓在密云县城里转了一天,发现这里的百姓比平谷还穷。县城的主街上只有几家铺子,卖的都是粗粮和旧衣裳。巷子里的房子大半是土坯的,有些人家连门板都缺了一块。
孟好跟一个在街边卖柴的老汉聊了一阵。老汉说,密云县的地种不出什么好东西,山上的铁矿是官家的,百姓不能采。前些年有人在山上偷偷挖铁矿石卖,被官府抓了几个,后来就没人敢了。百姓没有别的营生,只能种点杂粮,砍点柴卖,勉强度日。
“县里的义学呢?”孟好问。
老汉愣了一下。“义学?什么义学?我们这里没有义学。县太爷倒是办了个私塾,但束脩贵得很,百姓家的孩子上不起。”
孟好沉默了一阵。她在京城办义学,收了十几个平民子弟,觉得已经不错了。但京城外面的百姓,连义学是什么都不知道。
第三天,她们去了武清县。武清靠着运河,比平谷和密云都富些。县城里的铺子多,人来人往也热闹。但孟好注意到,运河边上的码头上有不少衣衫褴褛的人,蹲在墙根底下等活干。宋书晓过去问了问,那些人是附近村里的农户,地少人多,种地养不活全家,只好到码头上找零活。有活干的时候能挣几个铜板,没活干的时候只能饿着。
孟好站在运河边上,看着那些等活的人,沉默了很久。
回程的路上,宋书晓坐在马车里,翻着这几天记的册子。“平谷的蚕丝被中间商压价,密云的地薄没有营生,武清的码头人多活少。这三个县的问题不一样,但根子上都一样——百姓没有出路。”
孟好靠在车壁上,看着车窗外掠过的田野。五月的麦田绿油油的,看着喜人。但麦田底下的地,有的肥有的薄。肥的地里百姓日子好过些,薄的地里百姓就苦。她做了五年的事,施药、义学、疏河道,都是在京城里做的。京城外面的百姓,她管不到。
“回去之后,”孟好开口,“我想把义学办到京畿各县去。”
宋书晓看着她。
“先在平谷办一个,密云办一个,武清办一个。不用大,每个县收十几个孩子就行。先生从当地请,束脩我来出。还有施药点,每个县设一个,每月初一十五开诊,药材从京城运过去。”
宋书晓放下册子,想了想。“银子够吗?”
“够。”孟好说,“食邑千户的进项,加上之前的赏赐,够办三个义学和三个施药点。清河疏浚那边暂时告一段落,银子可以挪过来用。”
宋书晓点了点头,又翻开册子记了几笔。马车辘辘地往前走,官道两旁的麦田在夕阳里泛着金色的光。孟好靠在车壁上,闭上眼。
回京之后,她要做的事更多了。但她不怕。一步一步来,总能走到。
第四天傍晚,马车进了京城。
孟好先回了公主府,让宋书晓把册子整理好,自己换了衣裳进宫。她去了养心殿,把京畿三县的情况跟皇帝说了一遍。皇帝听完,沉默了一阵。
“你在外面看到的东西,”皇帝开口,“比朕在折子上看到的实在。”
孟好垂着眼。“儿臣只是想替父皇看看百姓的日子。”
皇帝点了点头,没有多说什么。但孟好退出养心殿的时候,刘全追出来递了一句话:陛下说,昭阳公主想做义学和施药点,户部可以拨一笔款子。
孟好愣了一下。皇帝主动拨银子给她办义学,这是头一回。她谢了恩,退出宫去。
回到公主府的时候,天已经黑了。宋书晓在正堂里整理册子,桌上摊了一堆。孟好推门进去,在桌案后面坐下来。
“父皇拨了一笔款子。”孟好说。
宋书晓抬起头。“多少?”
“够办五个义学和五个施药点。”
宋书晓吹了声口哨。“阔气了。”
孟好嘴角弯了弯。她靠在椅背上,看着桌案上摊开的册子。平谷、密云、武清,三个县的问题不一样,但根子上都一样——百姓没有出路。她要做的,就是替他们找一条出路。义学教孩子识字,施药点替百姓看病。这些事不大,但一件一件做下去,总能改变些什么。
宋书晓从册子上抬起头,看了孟好一眼。“你累不累?”
孟好闭着眼,靠在椅背上。“累。”
“去睡吧。明天再弄。”
孟好睁开眼,看了看桌上的册子。“还有一点。记完就去。”
宋书晓没再劝,低头继续整理。两个人坐在灯下,一个记,一个看。窗外夏夜的风吹进来,带着院子里桂花树的清香。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