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归墟.血雨腥风》权域

78、蛊师 何祀大

　　何祀大步走到屋子另一头，从柜子里翻出个油布包，抖开，里面是几样他压箱底的家当：一沓画好的黄符、几根骨针、还有一把生了点锈的匕首。
　　他没回头，一边把东西往身上揣，一边语气极其平静地开口，像是在交代别人的事。
　　“韩祭，你听好了。这老道士的阵叫锁魂瓮，是用活人和死人的血一起填的。我身上流着一半苗疆蛊血，又养了一后背的邪纹，我要是硬往阵里闯，那阵能吃了我，我也能反噬了它。但两股力道冲撞，我这肉体凡胎大概率是扛不住的。”
　　他把匕首插进靴筒里，又从那堆符纸里挑出几张最凶的赤符塞进袖口，转过身来，看着韩祭：“待会儿打起来，你带着混混们在外围，别往里冲。月长终是鬼，进不了阵，让他在外头接应。如果我进去了半个时辰还没出来，你就放把火，把这酱园子连着我一块儿烧了，绝不能让那老东西把我的尸首拿去炼尸。”
　　韩祭原本还因为刚才那番话激荡着，这会儿听到何祀这么冷静地交代遗言，脸上的血色瞬间褪得干干净净，连身子都僵住了。
　　他猛地冲上去，一把按住何祀正在拿符纸的手，声音全乱了：“何祀！你刚才不是这么说的！你说咱们一块儿去干一票大的，什么叫连你一块儿烧了？你不能死！一定有别的办法，你别去！”
　　何祀停下手，低头看着韩祭。韩祭的手抖得厉害，抓着他的手腕，眼眶通红。何祀看着他那副快急哭的模样，忽然觉得这富家大少爷真是傻得可怜。他抬起另一只手，用骨节在韩祭脑门上不轻不重地敲了一下。
　　“慌什么？”何祀嘴角扯了一下，皮笑肉不笑，可那双平时总透着算计的桃花眼里，这会儿却有着决绝，“我九岁那年就该死在雪地里了，活到现在，吃也吃过了，钱也花过了，连姐姐的仇也报了，够本了。你这几天跟着我，没少吃苦，今天要是能把这牛鼻子老道给办了，算是咱俩买卖最后赚的一笔。”
　　他拍开韩祭的手，把油布包重新系好，往肩上一甩。他转过身背对着韩祭，声音冷得像铁：“你要是不想我死不瞑目，就按我说的办。不然，你现在就把我敲晕，这阵也别破了，我直接回中原。”
　　韩祭怔怔地站在屋子中间，看着何祀的背影。他知道何祀不是在开玩笑，这人一旦下了决定，九头牛都拉不回来。
　　韩祭死死咬着牙，眼泪在眼眶里打转，终于猛地用袖子蹭了一把眼睛，嘶哑着嗓子吼了一声：“老子烧！你要是死在里面，老子连你的灰都给你扬了！”
　　何祀没回头，只是摆了摆手，跨出了门槛。
　　何祀没往城隍庙后街走，他出了城，径直往南边的深山里去了。他告诉韩祭去召集人手，其实是个幌子，那锁魂瓮的阵法，寻常混混拿刀砍是没用的，去了也是白白送死当阵眼的肥料。要破那阵，他必须得去取真正压箱底的底牌。
　　南边的雾隐山终年不见天日，林子里瘴气弥漫。何祀一头扎进山林，靠着血脉里那一半苗疆的直觉，在湿滑的毒蛇和乱草间穿行。他要找的是他娘当年留在这山里的一处养蛊地。
　　九死一生，这四个字绝非虚言。
　　第一天夜里，他为了采一株长在断崖缝隙里的引魂草，从湿滑的岩壁上滚了下去，右腿被尖石划开一道深可见骨的口子，他拿烂布条死死勒住，拖着腿在泥水里爬了半宿。第二天，他误入一片毒蜂谷，被蛰得高烧不退，蜷缩在树洞里神志不清，嘴里咬着一截枯木，硬是靠着拿裁纸刀放血排毒，熬到了天亮。到第三天，他终于在老林深处找到了那个被荒草掩埋的黑色陶罐。
　　罐子里封着他娘当年留下的“反噬蛊”。何祀拿刀割开双腕，将带着他体温的血源源不断地滴进罐里。原本死寂的罐子里，忽然发出令人头皮发麻的沙沙声。那是蛊虫闻到血的味道在苏醒。
　　何祀脸色惨白，咬着牙，将那团黑乎乎的蛊虫直接吞了下去。
　　蛊虫入腹的瞬间，他整个人抽搐着倒在地上。那种痛不是刀子割肉，而是有无数只虫子在啃噬他的五脏六腑，顺着他全身的经脉疯狂游走。
　　何祀在地上翻滚，把泥土都抓出了十个血坑，他把嘴唇咬得稀烂，连惨叫都发不出来，只能发出野兽般的嗬嗬喘息。他后背上的暗红血纹像被烈火点燃了一样，隔着月白长衫都隐隐透出诡异的光。
　　他不知道在泥地里昏死过去多少次，又痛醒了多少次。直到第三天黄昏，痛感终于如潮水般退去。
　　何祀躺在烂泥里，浑身被汗水、血水和泥浆裹成了个泥人。他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慢慢抬起手。指尖微动，皮肤底下隐隐有黑色的暗光流窜。那蛊，活了。成了他身体的一部分。
　　何祀撑着手肘坐起来，抹了一把脸上的泥污。他那双桃花眼在这一刻，变得诡异而妖冶，瞳孔深处，隐隐有一道竖纹闪过。
　　“老东西……等着我。”他咳出一口黑血，捡起地上的油布包，拖着伤痕累累的身子，站起身，一步步朝着山下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