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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7、骂醒 何祀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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何祀一路走回老烟给他安排的落脚点,推开门,从柜子里摸出一坛半旧的黄酒,连杯子都没拿,拍开泥封直接对着嘴灌了一口。辛辣的酒液顺着喉咙滚下去,他靠在太师椅上,长腿搭着桌子,闭着眼没动弹。
没一会儿,门被推开,韩祭拎着两包熟食走进来。
一进屋看见何祀这副死气沉沉的样,又看看他手里那坛酒,韩祭把纸包往桌上一搁,眉头皱了起来:“大早上的喝什么闷酒?赌场那边我听说了,死了个伙计。那个姓澹的道士呢?你找着人没?”
何祀咽下一大口酒,拿手背抹了抹嘴,眼皮都没抬:“找着了。在城隍庙后街的废酱园子里,正跟秦老爷分赃呢。那个牛鼻子老道拿徒弟的血布锁魂瓮,要把秦楚炼了。秦晋那傻小子也在阵里。”
韩祭一听,急得一拍桌子:“那你还不赶紧去!你跑回来喝什么酒啊?那秦楚要是真被炼了,秦晋不得疯死?还有那个姓澹的,他不还口口声声说正道吗,怎么连自己徒弟都下得去手?”
“关我屁事。”何祀把酒坛往桌上重重一顿,冷眼看着韩祭,“我凭什么去?去替天行道?还是去当大善人?那老道士是龙虎山的,手里肯定有真家伙,我这半个野路子冲上去,不是找死是什么?我姐死了,我连给她买棺材的钱都是抠出来的。我现在好不容易靠着烟爷翻了身,有钱赚有酒喝,我犯得着把命搭进去救两只见不得光的鬼?”
他越说越烦躁,仰起头又灌了一大口酒,酒水顺着下巴淌下来,落进衣领里。何祀眼底又浮现出那种冷酷的理智,咬着牙说:“世道烂透了,谁死谁活跟我没关系。老子只管自己活,谁也别想再拉老子下水。”
韩祭站在桌子对面,定定地看着他。韩祭知道何祀的底细,知道他这些年踩着死人骨头爬过来有多不容易,也知道他那层混不吝的皮囊底下藏着多少冷硬。可韩祭没像以前那样跟他嬉皮笑脸,他走过去,一把夺下何祀手里的酒坛子,重重搁在地上。
“何祀,你少他妈跟我装孙子。”韩祭盯着他的眼睛,声音拔高了几分,“你要真不管,你早上翻进那个酱园子的时候,直接扔把火就跑了,你何必躲在缸后头看半天?你要真那么冷血,你刚才直接去烟爷那儿调人手把秦老爷做了,把货抢了,你还回来喝什么闷酒?”
韩祭深吸了一口气,语气软了一些,眼底却透着笃定:“你嘴上说不管,心里其实已经过不去了。你要是不去,今夜秦晋被炼化了,你这辈子都得在心里记着这笔烂账。你怕死,我陪你一起死。我去给你把那些混混兄弟叫上,家伙什备齐。咱们干他一票大的,把那牛鼻子老道连锅端了!”
韩祭的话还没落音,墙角阴影里忽然浮出一团淡淡的灰白影子。月长终飘在半空,手里还攥着几枚没花完的铜板,面无表情地开口:“不去。他是个疯子,手里有真家伙,而且连自己徒弟都绑了。何祀去了也是送死,不去。”
韩祭猛地回头瞪着月长终:“你一个鬼插什么嘴!他死了你连酒都没得喝!”
月长终晃晃手里的铜板:“他死了,我可以去别处打工。但他活着,我才有人夸漂亮。所以他不去最好。”说完,这鬼影竟又缩回了墙角,一副事不关己的模样。
何祀靠在椅背上,嗤笑了一声,闭上眼摆了摆手:“听见没?连个鬼都比你明白。别劝了,这浑水老子不蹚。大不了明儿我就收拾包袱回中原,这杭州城的事,爱怎么烂怎么烂。”
“何祀!”韩祭猛地一拍桌子,桌上的酒坛子都跟着震了三震。他几步跨到何祀面前,一把揪住何祀的衣领,把人从太师椅上硬生生拽了起来。韩祭那双眼平时总是笑盈盈的,这会儿却烧得通红,透着股恨铁不成钢的狠劲儿。
“你他妈到底在怕什么?!”韩祭咬着牙,声音都在发抖,“怕打不过那个牛鼻子?还是怕死?你九岁在死人堆里爬,吃野果、抢死人饭活下来的时候你不怕;在刘家被人活埋,你从土里爬出来找他们算账的时候你不怕;大雨天你抱着你姐的尸体走了一整夜,你也不怕!怎么现在日子稍微好过点了,你反倒活回去了,连两只鬼的命都不敢救了?!”
何祀被揪着领子,垂着眼没说话。
韩祭眼睛红得厉害,拿手背狠狠蹭了一下眼角,声音哑了:“我是富家公子,我不懂你们那种烂泥里的活法。但我知道,你这人表面上算计得比谁都精,心肠比谁都黑,可你真要是不在意,你跑回来喝个屁的闷酒?你连那口破棺材都懒得看一眼!”
他松开何祀的衣领,往后退了一步,指着门外吼道:“去他妈的钱!去他妈的命!老子连老底都赔给你了,大不了今天咱们一块儿死在那个破酱园子里!你要是今天怂了,缩了,你这辈子就只是个靠干爹施舍的混混!你要还是个带把的疯子,你就跟我去把那个老道士剁了,把秦晋捞出来!”
何祀被推得踉跄了一步,后背撞在桌沿上。他低着头,碎发遮住了大半张脸,看不清神色。屋里静得可怕,只有他略微粗重的呼吸声。
过了几息,何祀忽然动了。他直起身,抬起手,把嘴角那点酒渍慢条斯理地擦了。等他再抬起头时,眼底那层死水一样的理智已经彻底碎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让人头皮发麻的、嗜血的疯狂。
“行啊,韩大少爷。”何祀咧嘴笑了一下,伸手从桌上摸起那把裁纸刀,在指尖转了一圈,刀锋的白光一闪而过,“既然你非要上赶着陪我疯,那咱们就干一票大的。月长终,去城南,把老烟手底下那群混混全给我叫上,带上刀,告诉他们,今天谁砍了酱园子里的人,烟爷赏大洋!”
他一把扯开月白长衫的前襟,露出锁骨和心口处隐隐发烫的暗红血纹,声音陡然拔高,透着一股子狂妄的邪气:“走!去挖了那个‘正道’的阵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