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归墟.血雨腥风》权域

76、不在意他人死活 何祀摸

　　何祀摸到城隍庙后街的废酱园外时，天边刚泛起一线死鱼肚白。酱园子的高墙上长满了枯黄的藤蔓，大门用生锈的铁链锁着。何祀没走正门，绕到侧面，踩着一口倒扣的破水缸，悄无声息地翻进了院墙。
　　院子里弥漫着一股发酵多年的恶臭，夹杂着冲鼻的香灰味。何祀猫着腰，顺着回廊摸到正堂窗外。窗户纸破了几个大洞，他没靠得太近，而是借着院里那口废弃大酱缸的遮挡，藏进了墙角的阴暗处，闭住呼吸，往里看去。
　　正堂里头没点大灯，只在供桌上点了两根惨白的蜡烛。地上被人用黑狗血画了一个极庞大的符阵，阵眼上赫然摆着一口半开着的黑漆棺材。
　　一个穿着黄袍的身影背对着窗户，正手持桃木剑，在阵眼里挑起一张黄符。而在他对面，站着一个穿着锦缎长衫、身形微胖的中年男人——正是当初在茶楼里雇何祀去老宅的秦老爷。
　　何祀眯起眼睛，手指暗暗摸向腰间的裁纸刀。
　　只听澹终岁冷声开口：“秦老爷，阵已经布好，那姓何的小子也被我引开了。你答应的事，该兑现了。”
　　秦老爷搓着手，脸上带着几分谄媚又阴毒的笑：“澹道长好手段！您放心，只要把何祀那小子和那个没用的鬼弟弟一起炼进阵里，把老宅那些陈年阴气全逼出来，我那祖宅就能卖个大价钱，够您重修半座龙虎山了！只是……您这‘锁魂瓮’可是咱们道门禁术，您就不怕……”
　　澹终岁猛地转过身，脸在惨白的烛光下没有一丝血色，眼神冷得像冰碴子：“妖魔鬼怪，本就该死。何祀那种半吊子邪修，留着也是祸害。至于那些鬼，能为正道所用，炼了他们算什么禁术？这叫替天行道。”
　　藏在暗处的何祀听到这里，眼底的杀意彻底沸腾了，但他没动。他死死咬住后槽牙，看着供桌旁边那只熟悉的小布包。
　　“鹤林呢？”何祀心里猛地一沉。他四下扫视，终于在棺材后头的阴影里，看到了那个十三岁的小徒弟。鹤林被反绑着双手，嘴里塞着布团，眼泪糊了一脸，正拼命地摇头，喉咙里发出呜呜的声音。
　　何祀骂了一句娘。
　　这老道士简直疯了，为了布阵，连自己的徒弟都当成了引子。何祀深吸了一口气，将沾血的左手背到身后，准备随时破窗而入。
　　何祀的手已经摸到了裁纸刀的刀柄上，指尖卡进刀鞘的缝隙里，只差一寸就要拔出刀破窗而入。可就在他准备动的那一瞬，脑子里忽然像被浇了一盆冰水，生生僵住了。
　　他盯着窗户里那两个人。一个是名门正派、手段阴毒的道士，一个是贪得无厌、卖祖求荣的富商，这笔烂账，跟他有什么关系？
　　为了一个傻乎乎的秦晋，为了一个下落不明的秦楚，他就要大半夜埋伏在这儿，拿自己的命去跟一个会布禁术的道士硬碰硬？那老道士既然敢布锁魂瓮，敢拿活人当阵眼，就绝对准备好了后手。他现在冲出去，对面是以逸待劳的正派高手，他这半个修邪道的野路子，真打起来能占几分便宜？
　　更何况，这世道本来就是这样，大鱼吃小鱼，人吃人。那秦老爷要钱，澹终岁要名，这俩狗咬狗，就让他们咬去。
　　何祀慢慢把手从刀柄上收了回来。他靠着墙根，把憋在胸口的那口浊气缓缓吐出来，在黑暗里闭上眼睛，脑子里飞速地转了一圈。替天行道？
　　不，他从来没那个闲心。他来杭州是为了求财，为了把货卖个好价钱，为了让自己活得舒坦点。为了几只见不得光的鬼，把自己的命搭进去，图什么？
　　“真他妈是闲得蛋疼，才管这破事。”何祀在心里狠狠骂了自己一句。他那股因为伙计惨死被激起来的邪火，竟然在这短短几息间，被极度的理智硬生生压了下去。他是个疯批，但他疯得有底线，没好处还容易送命的买卖，他不干。
　　屋里的澹终岁正转过身去，准备拿鹤林的血祭阵。
　　何祀趁着这个空档，身子往后一缩，脚跟踩着墙角的枯草，一点声响都没发出来。他顺着原路，像只夜猫子一样退回了墙根下，双手一撑墙头，轻巧地翻了出去。
　　落地之后，何祀拍了拍长衫上蹭的灰，脸上那点阴狠的杀气已经退得干干净净，恢复了那副漫不经心的死样子。他回头看了一眼灰蒙蒙的酱园，冷笑了一声。
　　“老子自己都还在烂泥里打滚，救不了那么多菩萨。”他裹紧了身上的月白长衫，转身走进了晨雾里，头也不回地朝着老烟的住处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