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第 2 章 今夜我又来 ...
-
曲酩听眼前一黑，似乎要晕眩过去。
“不行……”
他心想：不行。
现在不是时候，现在他要看着连潋。
曲酩听竭力支撑着自己，想要起身，却无济于事，整个人被卷入黑色的漩涡中，不断下沉。
“醒醒。”
一个陌生又熟悉、听起来很年轻的声音在他耳边响起。
“醒醒，酩哥……主任过来了。”
连成直线的“嘀”声导致曲酩听有些耳鸣，他仿佛沉入水中，听什么都隔着一层玻璃。
不行。
不行！
他奋力向上伸手，想拽住连潋枕边那个小观音的红绳，却怎么都够不到。
连潋还需要他，还在等他！
头顶已是一片黑暗，曲酩听瞬间坠入湖底，失去意识。
-
一双手很重地推了他一把。
他醒了。
“酩哥，你做噩梦啦？”
曲酩听转过头，发现自己正身处一间教室中。
屋里充满了晨读声和窃窃私语。
他面前，是一个穿着高中校服的、十七八岁的小男生。
那是他的高中同桌，丁一开，大家叫他小开。
“你梦见什么了？”小开震惊道，“吓成这样？”
曲酩听全身是汗，双手握得有些脱力。
他低头看下去，只见掌心的一枚塑料拨片已经被他攥碎了。
“噩梦？”
他猛站起身，身形一晃，脑子还是晕的。
“对，只是噩梦……
“是梦。”
“你说什么？”小开着急地说，“你快坐下，教导主任来了！”
这话说完，整个教室都安静下来。
很多同学回头看去。
曲酩听的座位在最后一排靠窗。
他轻推了一下小开的肩膀，顺便将自己摇摇欲坠的身子扶正，越过小开，梦游一般，向教室后门大步迈去。
连潋不在这个班里。
小开是曲酩听文理分班后的文科班同桌，连潋的理科尖子班教室在一楼，与他相隔三层。
他要去找连潋。
曲酩听刚到门外，就迎面撞上了教导主任。
“欸，上课了！你上哪去？”
曲酩听置若罔闻，甚至不管不顾与主任撞了一下肩膀，一路快步往楼下跑去。
“老师，老师，”身后，有同学隐约替他说话，“您别追了，他尿急……”
教室里发出一阵笑声。
“安静！”
上课铃响起，一切都被他甩在身后。
只有那接连不断的、连成线的“嘀”声，又伴随上课铃重新出现，让他耳鸣的同时再次头晕眼花。
还好身体在自己行动。
他往楼下冲，一步迈三级台阶。
-
这条去找连潋的路，曲酩听一下课就要跑一趟，高中两年跑了无数遍，已经形成条件反射，就算脑子忘了，身体也还铭记于心。
耳边的风让他重新找回活着的实感。
然而就差半层楼的时候，一个老师拽住了他。
“说了多少遍，不许在楼梯上跑步，你是哪个班的？”
那老师推了下眼睛，抬头打量他一番，大概是听说过他。
“文科班没这么高的啊，你是曲酩听？”那老师怀疑地看着他，问，“你下楼来干嘛？”
曲酩听看清她的脸，逐渐冷静下来。
这是连潋的班主任。
“宋老师，对不起，”他先习惯性认了个错，但腿上不停，仍然在继续往下走，“我有急事。”
宋老师一手拽住他校服里套的帽衫兜帽，被他拖着往下，差点绊倒，怒道：“你有什么急事！”
“我找——”
曲酩听说不出口。
他闷头继续跑。
宋老师没抓住，在后面追着骂他：“你站住！曲酩听！你找什么，就非得这一会？都上课了！你找传家宝吗？”
她声音不小，靠近楼道的学生都听见了，不少人探出头来，边看边笑，小声讨论。
“是曲酩听……”
“我去，又是他啊？”
“昨晚那个……”
“这是在干嘛？”
“安静！”宋老师不忘维持秩序，呵斥门口的学生们，“看你们的书，别瞎凑热闹。”
曲酩听终于跑到了连潋的班门口。
他从后门向前望去。
七十多人挤挤挨挨的教室里，他一眼就认出了那个毛茸茸的后脑勺。
这一瞬间，他仿佛心脏都停跳了。
-
连潋坐在中间靠前的位置，第四排，正对着讲台，是典型的好学生区域。
他低着头，略长的头发遮盖着耳机。
曲酩听知道，他没有MP3或手机，耳机连接着的是一个高一时学校奖励他的学习机。
他右手捏着一支碳素笔，正不得章法地旋转着，一不小心就把笔转掉到了桌子上，又手忙脚乱地去按住，以免滚落地上。
曲酩听还是第一次见到他“转笔”。
他同桌回头看到曲酩听，用笔帽戳了一下他的肩膀，示意他也回头。
于是他摘下耳机，也转过头来。
“……”
那是可爱的，鲜活的，少年时候的连潋，面庞洁白细嫩，双眼睁得圆圆的，眼神十年如一日的清澈透亮，轻轻抿着嘴唇，略带疑惑地看着他。
穿过人群与喧闹，穿过八年青黄不接的幽暗光阴，他看着他，那险些丢失的无价之宝。
-
“你传家宝丢哪儿了？”宋老师追到门口，低头找了一下，问，“找到没？”
“我……”
曲酩听看着连潋，顿了顿。
“找到了。”
宋老师发现他攥紧拳头，问：“到底是什么？你把手摊开，我看看。”
曲酩听把拳头背到身后，眼神仍往那教室里瞟，去看连潋，随口答：“没什么。”
宋老师把教案卷起，在掌心敲了一下，厉声道：“你把手伸出来。”
教室里的学生已经完全没在晨读，全部伸长脖子往外看。
“读你们的！”宋老师凶了他们一句，又冲曲酩听道，“你跟我过来。”
她要走去楼梯间，但曲酩听不想挪动，只好伸出右手。
众人眼巴巴地看着他慢慢摊开手掌，掌心是两片碎塑料。
所有人：“……”
“这就是你传家宝？”宋老师有被他气到，拿教案在他手心抽了一记，道，“你现在就跟我去、去找你班主任，我们好好说道说道！”
两片破塑料被抽掉在地，曲酩听背过手去，仍看向教室内。
“我没丢。”
他眼眶有些红了，低头遮掩着捏了一下鼻梁，又迅速抬头，仍旧不舍地看向教室内。
“我突然想起来，我是早上出门忘记带了。”
众人倒吸一口冷气。
有人小声说：“老宋要发飙了。”
下一秒，曲酩听被揪住了耳朵。
“你眼睛看着我！”宋老师个子矮，几乎是跳了起来，“什么态度啊你？”
楼道爆发出一阵哄笑。
连潋微微张开嘴巴，抬手轻按住上唇，随后也浅浅弯起眼睛。
他笑了。
随后才是真实的痛感。
真好。
曲酩听在泪落之前低下头，抬手遮挡住耳朵和侧脸。
-
上午的课被停了，曲酩听被扭送到办公室里罚站。
他的班主任姓刘，本来在上课，见宋老师把他拎到门口比划，就赶紧小跑到办公室，找人给自己代课。
“咋了，这是？”
老刘很圆滑，一味地赔笑脸。
“你看看你们班的学生，”宋老师亢奋地说，“像话吗？目无尊长！闹得整个年级都传开了……他这不止一次两次了吧，啊？”
宋老师转头指着曲酩听。
“高一就听说过你了，天天犯事，你都成名人了！昨天晚上是不是就是你，在楼底下鬼哭狼嚎的？”
时隔这么多年，曲酩听哪记得她说的是什么事。
办公室里，有老师笑道：“昨晚吗？挺好听的呀，他们乐队在给校庆排练吧。”
宋老师又骂：“校庆的曲目有《窗外》吗？还专门跑到我们班窗外来唱，这事我还没找你呢，你今天自己往枪口上撞！”
办公室的老师全都笑出了声。
曲酩听这才想起来。
-
这是高二下学年，4月底，校庆前夕。
他的乐队要为校庆表演节目，所以时不时利用晚自习时间，去礼堂排练。
有天排到一半，忽然停电。
停电时的校园暗潮涌动，很多坐得近的小情侣都在偷偷牵手。
走读生吵着放学，住宿生吵着自由活动，老师们不停维持秩序，喊着“等校领导通知”，校领导和教务处到处打电话问原因。
彩排叫停。
乐队摸黑收拾了东西，和大家一起回教室。
走到教学楼下时，这一帮人忽然爆发出一阵起哄声，引得四周的教学楼里学生都看过去。
这帮少男少女里面，真有才艺的可能不多，但外貌绝对是年级里最出众的那一波，多半外向、开朗，有不少追求者，此时还穿的舞蹈服、扛着乐器，异常惹人注目。
老师们都如临大敌，训斥起来：
“都吵吵什么！闭嘴！”
“外面彩排那些，说你们呢，赶紧回班！”
紧接着，这帮人停在了高二教学楼前的庭院。
在众人的起哄声中，队伍里个子最高、容貌最惹眼的那个少年被众人七手八脚地笑着推出来，从容接过身边人的吉他，站在一间教室的窗外，唱了一首《窗外》。
“今夜我又来到你的窗外……
“窗帘上你的影子多么可爱……
“悄悄地爱过你这么多年……
“明天我就要离开……”
黑暗的校园里，几个少年人站在庭院中的大梨花树下，临时不插电演出，弹着木吉他和几乎听不着的贝斯，拍手、跺脚，摇晃沙锤。
已经开败的白色花瓣蜷曲在地，和琴身挡板上的花纹一并反映着月光。
“多少回我来到你的窗外……
“也曾想敲敲门叫你出来……
“想一想你的美丽我的平凡……
“一次次默默走开……
庭院两边，两栋教学楼的窗边都挤满了人，学生、老师全都竖起耳朵听着，高三生放下看书的小手电，将光打向庭院，随节奏摇摆。
有人拍手、吹口哨，有人跟唱，有人趁机表白。
保洁阿姨和维修工人坐在楼前，笑着看他们。
有老师已经打开窗户，却没忍心叫停。
唱完第一遍副歌后，才有教导主任跑过来，把他们给轰走了。
-
办公室里，又有老师说：“哎呀，但是别说啊，唱得是真不赖，曲酩听这个嗓子，这个外型，将来估计是大明星。”
“那能管什么用？那是正道吗？”
宋老师说得激动，上身夸张地后仰。
“我不管你将来是要走艺术还是怎么样，是，你们艺术生爱搞怪，但是只要你还在学校一天，你就得听学校的管教！”
老刘笑了笑：“是，宋老师，辛苦你了，你先去忙，我来跟这孩子说就行。”
宋老师愤愤不平，走了两步，到门口停住，还没离开。
只听老刘笑着跟曲酩听说：
“坐。”
“哎，”宋老师又掉头回来，“这能让他坐吗？”
老刘笑着说：“啊，那，站着也行。”
曲酩听在原地没动。
“你那个，那个，”老刘搓搓双手，憋了半天，最后问了一句，“下个月底不是说有个什么钢琴国际比赛吗？好像要去十天半个月的，是不是？啥时候去，定了吗，耽误期末不？”
曲酩听家境好，从小学钢琴，上的都是大师课，参加的比赛也是演奏级的赛事。
老刘根本不敢得罪他。
宋老师是个聪明人，一听就明白了，气呼呼地说：“你们班的学生，我管不着，但是你不要让他来影响我们班的学生，别以为昨天唱那个歌我听不出来是怎么回事我告诉你们！”
“哈哈，”老刘尬笑，“不会的，都是闹着玩的。”
“谁跟他闹着玩？”宋老师恨不得把白眼翻上天，“我们可都是要冲清北的苗子，没空陪大少爷消遣。”
一阵尴尬的沉默后，曲酩听说：
“不去了。”
老刘没反应过来。
“什么？”
“钢琴比赛，我不去参加了，”曲酩听重复一遍，又转向宋老师，冷静道，“你们班的同学……我也不会再耽误他了。”
重活一次，他决定了。
放下自己的音乐梦想。
放下连潋。
作者有话说
第2章 第 2 章
，还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