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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第二次见面 闻令舒第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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闻令舒第二次见到岑肃川,是在裴家的花厅里。
那天下午,她原本只是来陪容曼筠挑选慈善义卖的捐赠品。
谁知刚进门,便瞧见客厅里坐着一位熟人。
岑肃川穿一身深灰色西装,领带打得整齐,手边放着一顶黑色礼帽,正襟危坐在沙发上。
裴绍嵩坐在他对面,手里拿着一支雪茄,正慢悠悠地说话。
听见脚步声,裴绍嵩抬起头。
“哟,令舒来了。”
闻令舒笑着打招呼。
“裴先生。”
“找你曼筠姐?”
“是。她前两天说有几样东西拿不定主意,叫我来瞧瞧。”
“去吧,她在楼上。”
裴绍嵩笑道:
“你们女人家忙起来,可比我们办案还认真。”
闻令舒正要接话,忽然瞥见岑肃川。
他已经站起身。
“嫂夫人。”
“岑处长。”
闻令舒笑盈盈地看着他。
“好些日子没见了。”
岑肃川略微颔首。
“是。”
“您今日倒有空。”
裴绍嵩听见,哈哈笑起来。
“他哪里有空?我亲自打电话叫来的。再不把他从局里拖出来,怕是要长在审讯室里了。”
闻令舒忍不住笑了。
“那可不好。审讯室里想必连太阳都见不着,岑处长模样生得这样好,岂不可惜?”
裴绍嵩笑得更厉害。
岑肃川却没有笑。
他只是微微垂下眼睛。
“嫂夫人说笑了。”
闻令舒看着他那副一本正经的样子,忽然想起第一次见面时的情形。
于是笑道:
“岑处长,您每次都说我在说笑,难道我就没有一句正经话?”
岑肃川抬眼。
两人的目光在半空中碰了一下。
“有。”
“哪一句?”
“方才那句。”
闻令舒一怔。
裴绍嵩先笑出声来。
“好啊!肃川,你如今也学会说漂亮话了?”
岑肃川这才意识到,自己答得似乎不大妥当。
他稍稍顿了一下。
“我的意思是,审讯室确实见不着多少太阳。”
裴绍嵩笑得直摇头。
闻令舒也忍不住笑起来。
“岑处长,您不解释还好。”
岑肃川没有再说话。
他原本也不擅长应付这样的场面。
尤其对方说话轻巧,眉眼间总带着一点笑意,明明没有半分恶意,却总能叫人一时不知如何回答。
幸好这时容曼筠从楼上走下来。
“令舒!”
她远远招手。
“快来帮我看看。”
闻令舒应了一声,朝裴绍嵩略一点头。
“那我先过去了。”
“去吧。”
她转身上楼。
岑肃川重新坐下。
裴绍嵩仍在笑。
“瞧见没有?这才叫会说话。”
岑肃川没有接话。
裴绍嵩慢悠悠地吸了口雪茄。
“令舒这孩子,聪明,爽快,又懂礼数。难怪砚衡娶了她之后,整个人都比从前和气。”
岑肃川道:
“副局长一向待人周到。”
“是啊。”
裴绍嵩笑着点头。
“他那份周到,你学不来。”
岑肃川淡淡道:
“卑职也没有打算学。”
裴绍嵩看了他一眼。
随即哈哈大笑。
“你呀!”
笑声落下,裴绍嵩却忽然换了神色。
“肃川,曹庆生的事情,外头已经有些风声了。”
岑肃川抬起眼。
裴绍嵩将雪茄放下。
“有人说,是你把他打死的。”
“不是。”
“我知道。”
裴绍嵩摆了摆手。
“尸检不是说了,死于中毒么。”
岑肃川没有回答。
“可外头的人不知道。”
裴绍嵩继续道:
“他们只知道人进了你的审讯室,没几天便死了。如今曹家若闹起来,上头难免要问。”
岑肃川声音平静。
“该怎么问,便怎么问。”
裴绍嵩看着他。
“你就不担心?”
“担心什么?”
“万一有人借题发挥呢?”
岑肃川稍稍抬起下巴。
“那也得先看看是谁给曹庆生下的毒。”
裴绍嵩端起茶杯。
两人对视片刻。
随后,局长缓缓笑了。
“不错。”
他说。
“先查清楚,再谈别的。”
岑肃川没有接话。
窗外阳光正好。
花厅里隐约传来女人们说笑的声音。
裴绍嵩重新靠回沙发,仿佛方才那场谈话从未发生过。
“好了,今天在家里,不谈这些。”
他笑着说:
“你也该学着过过寻常人的日子。”
楼上的小客厅里,已经摆满了东西。
有旧式银器、玉镯、瓷瓶,还有几件外国带回来的摆设。
容曼筠拿起一只白瓷茶杯。
“你看看,这个拿去如何?”
闻令舒接过来,对着光细细看了看。
“不错。”
“真不错?”
“东西不错。”
闻令舒笑道:
“不过您若想叫人出高价,还得给它编个好故事。”
容曼筠一怔。
“什么故事?”
“譬如这套茶具是哪位名家留下来的,又或者是什么年头从欧洲带回来的。总之,不能只说它是一套杯子。”
“怎么,杯子还得有身世?”
“自然。”
闻令舒一本正经地答道:
“人买东西,买的未必只是东西。”
容曼筠望着她,忽然笑了。
“这话倒像砚衡说的。”
闻令舒也笑。
“那说明我们夫妻还算有些相像。”
她将茶杯放回盒子里。
又拿起一只旧式银烟盒。
盒面镶着一小块蓝色珐琅,边角略有磨损。
“这个倒不错。”
容曼筠看了一眼。
“我还当太旧了,没人肯要。”
“旧也有旧的好。”
闻令舒轻轻按开盒盖。
里面空空的,底部刻着一行细小的法文字母。
她辨认了片刻。
“是法文。”
“写的什么?”
“‘赠我最亲爱的人’。”
容曼筠笑道:
“原来是件情人间的礼物。”
“也未必。”
闻令舒把盒子合上。
“说不定送的时候亲爱,过两年便不亲爱了。”
容曼筠抬手拍了她一下。
“你这张嘴!”
闻令舒笑得眉眼弯弯。
“我不过说句实话。”
“偏你总有一套道理。”
容曼筠摇摇头。
“好好一件东西,让你一说,倒像不吉利了。”
闻令舒看着那只银烟盒。
忽然想起姐姐从前也有过一只类似的。
那是费仲勋送她的。
姐姐那时不抽烟,便把烟盒拿来装发夹和小首饰。
她爱惜得很。
连盒面上沾了一点水,都要赶紧拿丝帕擦干。
后来姐姐去了上海。
再后来,便没有人知道那只烟盒去了哪里。
闻令舒将手里的东西放回桌上。
容曼筠注意到她忽然安静下来。
“怎么了?”
“没什么。”
闻令舒笑了笑。
“想起一件旧事。”
容曼筠看着她,没有追问。
过了一会儿,才说:
“行了,东西慢慢挑。今天留下吃饭,砚衡待会儿也来。”
“他也来?”
“老裴叫的。”
容曼筠拿起一张清单。
“说是晚上有几个熟人,一起吃顿便饭。”
闻令舒点点头。
“好。”
她又看了看桌上剩余的物件。
“曼筠姐,这些东西都卖了,您舍得?”
“有什么舍不得。”
容曼筠笑道。
“搁在家里也是落灰。若真能给医院换几箱药,倒比放着强。”
闻令舒望着她。
忽然觉得有些感动。
容曼筠待人圆融,常年出入官太太们的交际圈,平日自然少不得讲究面子。
但她也并不只是为了面子才做这些事。
这一点,闻令舒一直很喜欢。
她低头重新拿起清单。
“那咱们可得好好办。”
傍晚,邵砚衡果然到了。
他进门时,手里提着两盒点心,见妻子坐在花厅里,便笑着走过去。
“令舒。”
“你来了?”
“嗯。”
邵砚衡将点心放在桌上。
“给你们带了些吃的。”
容曼筠笑道:
“砚衡,你倒是越来越会疼太太了。”
“她下午忙了这么久,总该吃些东西。”
闻令舒打开盒子,瞧见里头装着几样做工精致的小点心。
“您这点心买得倒巧。”
“怎么?”
“我们刚才还说,义卖会除了那些古董首饰,还该添几样新鲜东西。”
邵砚衡笑道:
“那正好。”
容曼筠忍不住感叹:
“你们两个,倒是心有灵犀。”
闻令舒抬头看了丈夫一眼。
邵砚衡也看向她。
两人相视一笑。
笑得自然,谁也不觉得有什么特别。
岑肃川坐在另一侧,恰好看见这一幕。
他没有多想。
只觉得邵砚衡在人前确实十分周到。
连给妻子送点心,都做得恰到好处。
这样的人,难怪在局里人缘极好。
裴绍嵩这时走过来。
“行了,行了。砚衡难得来一趟,你们可别只顾着点心。”
容曼筠白了丈夫一眼。
“人家夫妻说两句话,你也要管。”
裴绍嵩哈哈笑道:
“好好好,我不管。”
他说完,转向邵砚衡。
“跟我去书房一趟。”
邵砚衡会意。
“好。”
两人一前一后离开花厅。
闻令舒看着丈夫的背影,轻轻摇头。
“我就知道。”
容曼筠笑道:
“知道什么?”
“裴先生说请吃饭,十回有八回要顺道谈公事。”
“那还不是老裴的毛病。”
容曼筠也叹气。
“这家里若不是我看着,怕是早改成第二个调查局了。”
闻令舒笑起来。
她抬眼望向花厅另一端,发现岑肃川仍坐在那儿。
别人都已经开始三三两两地说话,唯独他坐得笔直,膝上放着一本不知从哪里拿来的书。
闻令舒看了一眼。
书的封面她认得。
是一本法文版的《基督山伯爵》。
她忽然来了兴致。
“岑处长。”
岑肃川抬头。
“嫂夫人。”
“您也读这个?”
他顺着她的目光看了眼书。
“随手翻翻。”
“喜欢吗?”
“还可以。”
“哪一段最好?”
岑肃川停了一下。
似乎没想到她会这样问。
“嫂夫人也读过?”
“读过。”
闻令舒走近两步。
“我小时候读的是译本。那时候喜欢得很,常常躲在被子里看,第二天困得连先生讲课都听不进去。”
岑肃川看着她。
“嫂夫人喜欢什么?”
“复仇。”
她答得十分干脆。
岑肃川略微抬眼。
闻令舒笑了笑。
“怎么,没想到?”
“有一点。”
“为什么?”
“我以为……”
岑肃川停住。
闻令舒望着他。
“以为什么?”
他想了想。
“以为嫂夫人更喜欢那些描写爱情的故事。”
闻令舒忽然笑起来。
“岑处长,您也这样看女人?”
岑肃川微微一顿。
她继续道:
“难道女人就只能喜欢谈情说爱,不能喜欢报仇雪恨?”
“不是这个意思。”
“那您是什么意思?”
岑肃川看着她。
片刻后,竟然没有反驳。
“是我想得狭隘了。”
闻令舒怔了一下。
随即笑了。
“您倒肯认错。”
“说错了,自然该认。”
他说得十分平静。
闻令舒反而有些意外。
她原本以为,像岑肃川这样的人,定然很难承认自己有什么不对。
没想到他竟答得这样坦荡。
她索性在旁边的椅子上坐下。
“那您说说,书里最欣赏谁?”
岑肃川想了想。
“爱德蒙。”
“为什么?”
“他有耐心。”
闻令舒笑了。
“就因为这个?”
“还有。”
“什么?”
“知道自己要什么。”
闻令舒望着他。
岑肃川将书合上。
“他用了许多年筹划一件事。旁人以为他早已放下,他却从未忘记过。”
闻令舒微微点头。
“确实。”
“而且,”岑肃川继续道,“他没有在最该动手的时候心软。”
闻令舒原本含笑听着。
听见这句,笑意却略微淡了些。
“岑处长很赞成他的复仇?”
“为什么不赞成?”
“因为有些人未必该由他来审判。”
岑肃川看着她。
“那该由谁?”
“法律?”
她说这话时,并没有十分肯定。
甚至带着一点试探的意味。
岑肃川忽然笑了一下。
那笑容极浅。
“嫂夫人觉得,法律一定能替人讨回公道?”
闻令舒没有立即回答。
她想起姐姐的死。
那年警署不过草草查了几日,便下了自尽的结论。
她自己也曾疑惑过,可到底没有什么证据,只能接受。
若说法律总能替人讨回公道,她实在不敢相信。
但若说一个人可以凭自己的判断随意惩罚别人,她又觉得危险。
于是她想了想,答道:
“未必。”
岑肃川没有说话。
闻令舒继续道:
“可一个人若既做原告,又做法官,最后还亲自做刽子手,岂不是想怎样便怎样?”
岑肃川望着她。
过了片刻,他问:
“那若有人害了你最亲近的人,而法律又奈何不了他呢?”
闻令舒怔了一下。
这个问题来得太巧。
巧得她几乎以为,对方知道了什么。
可岑肃川神情平静,目光坦然,显然不过是顺着书中的情节随口一问。
她沉默片刻。
“那我大概也想报仇。”
岑肃川点了点头。
仿佛对这个回答并不意外。
闻令舒又道:
“不过,想归想,做归做。”
“有区别?”
“自然有。”
她笑了笑。
“我还常想把那些惹人讨厌的家伙赶出临州呢,难道真能赶?”
岑肃川没有笑。
他只是看着她。
“若你有这个本事呢?”
闻令舒一怔。
片刻后,忍不住笑出声来。
“岑处长,您是做调查的,怎么倒比我还爱往极端处想?”
岑肃川微微垂眼。
“习惯了。”
“这习惯可不好。”
“为什么?”
“容易把寻常日子过得太累。”
岑肃川没有回答。
他忽然发现,这位嫂夫人虽然言语轻快,心里却并不是没有自己的主意。
她能够欣赏复仇的快意。
也明白受了委屈的人未必都能等来公道。
但她不会因为一时痛快,便将所有事情都说成理所应当。
这样的性情,他从前很少见到。
至少在自己身边,很少见到。
“嫂夫人。”
他忽然问。
“你不喜欢伯爵?”
“喜欢呀。”
闻令舒笑得明亮。
“我方才不是说了吗?小时候最爱看他报仇。”
“那现在呢?”
“现在……”
她想了想。
“还是喜欢。”
岑肃川略微一怔。
闻令舒继续道:
“只是如今读起来,觉得他也未必真比别人快活多少。”
她望着岑肃川。
“岑处长,您说一个人若用了大半辈子去恨旁人,到最后仇也报了,人也死了,剩下的日子该怎么过?”
岑肃川没有立即回答。
窗外的风吹动纱帘。
花厅另一端传来瓷杯碰撞的轻响。
过了许久,他才说:
“至少仇报了。”
闻令舒看着他。
这句话说得十分平静。
没有半分激昂。
却莫名让她觉得,眼前这个男人确实相信自己所说的一切。
她忽然明白,岑肃川并不是那种嘴上喜欢说狠话的人。
他若认为一件事应该做,便真的会去做。
至于旁人怎样想,恐怕很难改变他。
闻令舒笑了笑。
“看来咱们读同一本书,读出来的东西倒不一样。”
岑肃川点头。
“是。”
“那也好。”
她站起身。
“若人人想的一样,读书还有什么意思?”
岑肃川也随之起身。
“嫂夫人说得是。”
闻令舒忽然想起什么。
“对了,那本书是曼筠姐的?”
“应该是。”
“您要看完吗?”
岑肃川看了眼封面。
“已经看过了。”
“那我借回去?”
“自然。”
“您不介意?”
岑肃川略微一顿。
“我为什么要介意?”
闻令舒忍不住笑起来。
“也是。”
她伸手拿起书。
“多谢岑处长割爱。”
“嫂夫人客气。”
说完,两人一时都没有再说话。
闻令舒低头翻了翻书页,忽然抬眼。
“岑处长。”
“嗯?”
“您平常除了查案,还喜欢做什么?”
岑肃川沉默片刻。
“读书。”
“还有呢?”
“没有了。”
闻令舒望着他。
片刻后,忍不住笑起来。
“原来砚衡说的是真的。”
岑肃川抬眼。
“副局长说什么?”
“他说您这人没趣得很。”
岑肃川没有恼。
他只是淡淡道:
“副局长说得不错。”
闻令舒原以为他会辩解两句。
不料他竟直接认下,反倒把她逗笑了。
“您倒实在。”
岑肃川看着她。
“没什么不好承认的。”
闻令舒轻轻摇头。
“也不尽然。”
“什么?”
“我看岑处长也不算全无趣味。”
他微微一怔。
“何以见得?”
闻令舒晃了晃手里的书。
“至少您选书的眼光不错。”
说完,她便笑着转身,往容曼筠那边走去。
岑肃川站在原处。
直到她走远,才重新坐下。
晚饭前,裴绍嵩又把岑肃川叫进了书房。
这回邵砚衡也在。
桌上摆着一只茶壶,旁边还有两杯尚未喝完的茶。
裴绍嵩坐在书桌后,神情比下午严肃些。
“肃川。”
“局长。”
“曹庆生死在局里的事情,上面已经知道了。”
岑肃川没有显出意外。
“是。”
“南京那边来电话,说要听一听调查结果。”
“卑职正在查。”
“查到哪里了?”
岑肃川看了看邵砚衡。
邵砚衡坐在一旁,神情温和。
见他望过来,便微笑着点了一下头。
“肃川,有什么情况,尽管说。”
岑肃川没有立即开口。
裴绍嵩问:
“怎么?”
“目前尚未查出下毒的人。”
岑肃川答道。
“但可以确定,曹庆生不是自尽。”
裴绍嵩的脸色慢慢沉下来。
“这么说,真有人在咱们局里动了手?”
“是。”
“有怀疑对象吗?”
“暂时没有确证。”
裴绍嵩看着他。
“肃川,你手下的人是不是也该好好整顿整顿了?”
“应该。”
岑肃川没有推脱。
“人死在我的看管之下,是我的失职。”
邵砚衡这时开了口。
“局长,依我看,这件事倒也不能全怪肃川。”
裴绍嵩转向他。
“怎么讲?”
“曹庆生牵涉的事情太杂,外头想让他闭嘴的人,恐怕不止一个。”
邵砚衡慢慢说道:
“肃川在明处查案,旁人若存心作梗,未必防得住。”
岑肃川看了他一眼。
邵砚衡神情坦然。
“当然,后院的规矩还是要整顿。往后犯人的饮食、看管,都该更加仔细。”
裴绍嵩点了点头。
“这话公道。”
他转向岑肃川。
“肃川,你觉得呢?”
岑肃川答道:
“副局长说得是。”
裴绍嵩这才露出一点笑意。
“好。你们两个能这样想,我便放心了。”
他端起茶杯。
“这件事先由肃川继续查,砚衡从旁协助。上头若来问,我替你们挡一挡。”
邵砚衡立即道:
“辛苦局长。”
岑肃川也微微颔首。
“多谢局长。”
裴绍嵩摆了摆手。
“行了。今日先这样。”
他看了眼墙上的钟。
“再不出去,我太太又该说我把家里改成衙门了。”
三人都笑了笑。
邵砚衡先起身。
岑肃川跟在后头。
两人走出书房时,裴绍嵩忽然又叫住他。
“肃川。”
岑肃川停住。
“局长?”
裴绍嵩看着他。
“曹庆生那件事,尽快查清楚。”
“是。”
“人死了,总要有个交代。”
岑肃川点头。
“卑职明白。”
他说完,转身离开。
邵砚衡站在门边等他。
两人并肩往花厅走。
走廊里安静得很。
过了一会儿,邵砚衡忽然开口。
“肃川。”
“副局长。”
“最近辛苦了。”
“职责所在。”
邵砚衡笑道:
“你这个人,什么都好,就是太认真。”
岑肃川没有接话。
邵砚衡继续说:
“曹庆生的事,我也很遗憾。人既然死了,往后再怎么查,总归麻烦。”
岑肃川看着前方。
“所以更要查。”
邵砚衡微微一顿。
随后笑了。
“不错。”
他侧过头。
“若有什么需要我帮忙的,只管开口。”
“多谢副局长。”
两人走到花厅门口。
里面正传来闻令舒的笑声。
她不知说了什么,把容曼筠逗得直摇头。
邵砚衡听见,神情不自觉地松缓下来。
“令舒又在胡说八道了。”
他说得带着一点纵容。
岑肃川抬眼望过去。
闻令舒正站在窗边,手里拿着一本书,向容曼筠比划着什么。
她说话时眉眼生动,语速略快,笑起来整个人都显得明亮。
岑肃川只看了一眼,便移开了目光。
邵砚衡却已经笑着走过去。
“令舒。”
闻令舒回头。
“砚衡,你们总算谈完了?”
“嗯。”
“再晚些,我可要叫曼筠姐去书房里抓人了。”
邵砚衡笑起来。
“那幸好出来得早。”
容曼筠在旁边摇头。
“我看你们三个,真该搬张桌子住在局里算了。”
裴绍嵩恰好走来。
听见这话,立即道:
“夫人饶命,往后不敢了。”
众人笑起来。
岑肃川站在一旁,也微微牵了一下唇角。
晚饭时,闻令舒坐在邵砚衡身边。
岑肃川隔着两三个位置,偶尔听见她与容曼筠说话。
她说起静文书局的赵老板如何与何账房争租金,又说仁济医院筹备义卖时闹出的几桩小趣事。
裴绍嵩听得很有兴致。
“令舒,你倒真有做买卖的本事。”
闻令舒笑道:
“裴先生,您可别这样夸我。我不过会算几笔小账。”
“会算小账的人,未必不会算大账。”
裴绍嵩意味深长地说。
邵砚衡在旁边接话:
“她若真想做买卖,恐怕比我强。”
闻令舒转头看他。
“您这话可说早了。”
“怎么?”
“我顶多替人收收租,您手里管的那些事情,我可看不明白。”
邵砚衡笑了。
“看不明白是好事。”
“为什么?”
“省心。”
闻令舒想了想。
“那倒也是。”
她说完,便低头夹菜。
岑肃川坐在另一侧,始终没有插话。
他却忽然觉得,这对夫妻之间似乎有一种很特别的默契。
他们说话自然,玩笑也开得恰到好处。
邵砚衡会替闻令舒盛汤,记得她不喜欢太浓的茶。
闻令舒则知道丈夫何时愿意说话,何时不想多谈。
两人相处得妥帖。
没有什么可挑剔的地方。
岑肃川并不觉得奇怪。
一个精于世故的男人,娶了一位聪明明艳的妻子。
他们自然能够把日子过得体面。
他甚至有些羡慕邵砚衡的好运气。
这个念头只是一闪而过。
岑肃川没有继续想下去。
晚饭后,众人没有立即散去。
裴绍嵩兴致不错,叫佣人开了留声机。
花厅里响起一支轻快的舞曲。
容曼筠拉着闻令舒,叫她陪自己看看新到的一批唱片。
邵砚衡则陪几位男客喝酒。
岑肃川坐了一会儿,便起身告辞。
裴绍嵩有些不满。
“又要走?”
“局里还有事。”
“就不能明天再办?”
“恐怕不行。”
裴绍嵩看了他片刻。
最终摆了摆手。
“罢了,随你。”
岑肃川点头。
“多谢局长。”
他取过大衣,正准备离开,忽然听见身后有人叫他。
“岑处长。”
他回过头。
闻令舒站在几步外,手里拿着那本《基督山伯爵》。
“您要走了?”
“是。”
“这么早?”
“有些公务。”
闻令舒看了看钟。
“岑处长,您这人真不懂享福。”
岑肃川微微颔首。
“让嫂夫人见笑了。”
她笑起来。
“怎么又是这句?”
岑肃川略微一顿。
闻令舒没有继续逗他,只是举起手里的书。
“这个我带走了。”
“好。”
“下回还您?”
“不必。”
“那怎么行?又不是我的。”
“是裴太太的书。”
闻令舒一怔。
随即笑得更厉害。
“您倒提醒我了。”
岑肃川看着她。
“怎么?”
“我方才还以为是您的,跟您客气了半天。”
岑肃川微微低头。
嘴角竟露出一点极淡的笑意。
闻令舒正好看见。
她忽然指着他。
“岑处长,您笑了。”
岑肃川脸上的笑意立即淡了。
“没有。”
“有。”
“嫂夫人看错了。”
“我眼睛好得很。”
岑肃川一时无话。
闻令舒忍不住笑起来。
“您瞧,笑一笑也没什么不好。”
岑肃川看着她。
过了片刻,他终于低声说:
“嫂夫人说得是。”
闻令舒满意地点头。
“这就对了。”
说完,她侧身让开。
“路上小心。”
“多谢。”
岑肃川略微颔首。
“嫂夫人留步。”
他转身离开。
走到台阶下时,外头已经起了风。
司机替他拉开车门。
岑肃川坐进去,随手摘下手套。
汽车缓缓驶出裴家公馆。
他闭目靠在椅背上。
原本脑子里想的是曹庆生。
那人临死前提到的那个姓氏。
还有裴绍嵩今日在书房里说话时的神情。
可不知怎么,思绪忽然岔了一下。
他想起闻令舒方才站在花厅里,指着他说“您笑了”的样子。
那个女人似乎很喜欢拿他取笑。
偏偏每句话都说得轻巧,没有半点令人不快的意思。
岑肃川睁开眼。
忽然觉得自己今日话说得有些多了。
他平日很少与人谈论小说。
更不会在别人家里,陪一位官太太闲谈什么复仇、法律与人生。
那些事情原本没有意义。
何况她还是邵砚衡的妻子。
他想了想,便将这件事抛到脑后。
司机从后视镜里问:
“处长,回家?”
“不。”
岑肃川看着窗外。
“去北埠。”
“这么晚?”
“嗯。”
司机没敢再问。
汽车在前面的路口转了方向。
裴家公馆里,邵砚衡刚喝完最后一杯茶。
闻令舒走过来,轻轻挽住他的胳膊。
“砚衡,咱们也该回去了。”
“累了?”
“有点。”
邵砚衡抬手看了眼钟。
“是晚了。”
他向裴绍嵩夫妇告辞,陪妻子走出花厅。
车上,闻令舒将那本《基督山伯爵》放在膝上。
邵砚衡看见,随口问:
“新买的?”
“曼筠姐借我的。”
“你不是读过?”
“小时候读过。如今再看看,兴许别有一番意思。”
邵砚衡点点头。
“不错。”
闻令舒忽然笑道:
“说起来,今日还跟岑处长聊了几句这本书。”
邵砚衡抬眼。
“肃川?”
“嗯。”
“他也读这个?”
“读。”
邵砚衡似乎有些意外。
随即笑了。
“倒看不出来。”
“您不是说,他成天只知道办案?”
“差不多。”
“那您可看走眼了。”
闻令舒笑盈盈地道:
“岑处长不光读小说,谈起书来,还有一套自己的道理。”
邵砚衡饶有兴致。
“哦?什么道理?”
“说一个人若有了仇,便该报。报仇的时候,也不必顾虑太多。”
邵砚衡听完,忽然笑起来。
“这倒像他说的话。”
“您也这样觉得?”
“当然。”
他摇头。
“肃川这个人,凡事都认死理。黑就是黑,白就是白。只要认准了,九头牛都拉不回来。”
闻令舒想了想。
“我倒觉得,他未必分得那么清楚。”
邵砚衡看向她。
“怎么讲?”
“他觉得自己认准的事情,就该照着自己的意思办。”
闻令舒靠在椅背上。
“可有些事情,本来就未必能分得清楚。”
邵砚衡望着妻子。
片刻后,忽然笑了。
“令舒。”
“嗯?”
“你今日倒把肃川看得很透。”
闻令舒不以为意。
“不过随便聊了几句。”
“是吗?”
“是啊。”
她低头翻开书。
“不过岑处长这人,也确实有意思。”
邵砚衡笑了。
“哪里有意思?”
“他不大会说场面话。”
闻令舒想了想。
“有时候明明只要客气两句便过去了,他偏要认真解释半天。”
“那是他的毛病。”
“可也不算坏。”
“哦?”
“总比那些一句实话都没有的人强。”
邵砚衡听见这句,忍不住哈哈笑起来。
“你这话,若让局里那些人听见,怕是要说你替肃川讲话了。”
“我不过说句公道话。”
闻令舒翻过一页。
“再说,他只是有些不近人情,又不是什么洪水猛兽。”
邵砚衡听着,笑意稍稍淡了一点。
他想起今日曹庆生的事情。
也想起后院那些被岑肃川审过的人。
过了一会儿,他温声道:
“令舒。”
“嗯?”
“肃川这个人,你平日见见、说说话,倒没什么。”
闻令舒抬起头。
“怎么?”
“只是他工作上的事情,你往后还是少问。”
她有些好奇。
“为什么?”
邵砚衡微微笑了。
“怕吓着你。”
闻令舒看了他一会儿。
随后也笑了。
“您未免太小看我了。”
“不是小看。”
他伸手替她理了理滑落的披帛。
“有些事情,知道了并不见得好。”
闻令舒没有再问。
她当然知道,调查局那种地方,不会像裴家花厅一样,整日谈论书籍、衣裳与点心。
她也知道岑肃川并非什么温文尔雅的读书人。
他能一边坐在别人家的客厅里谈论小说,一边回到调查局下令审讯犯人。
这两种模样,原本便可以同时存在于一个人身上。
她没有因此觉得特别。
毕竟她自己的丈夫,也远不止眼前这一副温和体贴的面孔。
闻令舒低下头,重新翻开书。
车窗外,临州的街灯一盏盏向后退去。
邵砚衡靠在椅背上,闭目养神。
他并没有把妻子与岑肃川的那场闲谈放在心上。
在他看来,闻令舒喜欢与人说笑,岑肃川又偏偏是个经不起玩笑的性子,两人遇到一处,自然有趣。
至于别的……
他连想都没有想过。
那个连对着女人说句好听话都要斟酌半天的岑肃川,除了案子和公事,眼里还能装得下什么?
汽车驶到邵公馆门前时,闻令舒已经有些困了。
邵砚衡先下车,伸手扶她。
闻令舒将书交到他手里,提着裙摆走下车。
夜风略凉。
邵砚衡替她披好外套。
“明天还出去?”
“上午去一趟银行,下午大概在家。”
“好。”
两人一边说话,一边往里走。
走到楼梯口,闻令舒忽然问:
“砚衡。”
“嗯?”
“你今日怎么老提岑处长?”
邵砚衡一怔。
随即笑起来。
“不是你先提的?”
闻令舒想了想。
“好像也是。”
她自己也觉得好笑。
“算啦,不说他了。”
邵砚衡点头。
“早些睡。”
“晚安。”
“晚安。”
闻令舒抱着书上楼。
西边卧室的灯很快亮起来。
邵砚衡则走进书房。
桌上放着一只刚送到的牛皮纸信封。
没有署名。
也没有落款。
他拆开看了一眼。
里面是一张简短的便条。
只有寥寥几行字。
邵砚衡看完,神情渐渐沉下来。
他原以为曹庆生一死,城南仓库那桩事便能暂时缓一缓。
如今看来,倒是有人比岑肃川更急。
他将便条重新折好,放进抽屉。
片刻后,拿起电话。
“喂?”
“是我。”
“明天早上,替我约个人。”
电话那端问了句什么。
邵砚衡看着桌上的灯。
“裴局长。”
他说。
“私下见。”
挂下电话后,他坐了很久。
直到走廊里的灯一盏盏熄灭,才终于起身。
另一边,岑肃川的汽车停在北埠码头。
江面上风很大。
他站在一处废弃仓库外,听许绍安低声汇报。
“处长,曹庆生家里找过了。”
“有什么?”
“他老婆说,死前几天,曹庆生曾经托人送回去一笔钱。”
“多少?”
“五千。”
岑肃川抬起眼。
“这么多?”
“是。”
“钱呢?”
“让他老婆藏起来了。”
“拿来。”
“已经带回局里。”
岑肃川点头。
许绍安又道:
“还有一件事。”
“说。”
“曹庆生的老婆说,他出事之前曾经讲过一句话。”
岑肃川转过身。
“什么话?”
许绍安迟疑片刻。
“他说,自己知道得太多了。”
江风从两人之间吹过。
岑肃川没有说话。
许绍安继续道:
“他还说,若自己哪天出了事,让家里人千万别去找邵副局长。”
岑肃川微微眯起眼。
“为什么?”
“没说。”
“还有呢?”
“他说……”
许绍安压低声音。
“真正可怕的,不是邵副局长。”
岑肃川的目光终于沉下来。
远处江面上,一艘轮船缓缓驶过。
汽笛声低沉而悠长。
他站在风里,忽然想起裴绍嵩今日在书房里说的那句话。
——人死了,总要有个交代。
岑肃川慢慢笑了。
那笑意极冷。
“是啊。”
他轻声说道。
“总要有个交代。”
他转身走向汽车。
许绍安连忙跟上。
“处长,去哪儿?”
岑肃川拉开车门。
“回局里。”
“还要查?”
岑肃川回头看了他一眼。
“怎么?”
“没什么。”
许绍安连忙低头。
岑肃川坐进车里。
汽车发动,沿着江边的旧路缓缓驶去。
他今日原本心情不错。
那本《基督山伯爵》,那场并不算乏味的晚宴,还有闻令舒笑着说他并非全无趣味的模样,都曾使他难得放松片刻。
但此刻,他已经不再想那些。
他心里只有一个念头。
有人在他眼皮底下杀了人。
又有人费尽心思,让这桩案子永远查不清楚。
他倒想看看,究竟是谁有这么大的本事。
至于曹庆生究竟冤不冤,死得惨不惨,他并不在意。
他只知道,自己还没问完的话,如今再也问不到了。
这笔账,总得找个人算。
汽车驶入夜色。
而在城西的邵公馆里,闻令舒已经换好睡衣,靠在床头翻开了那本借来的小说。
她读了几页,忽然想起下午与岑肃川谈论复仇时,他那副认真得近乎固执的神情。
——至少仇报了。
她忍不住轻轻摇头。
“真是个怪人。”
说完,便继续低头读书。
窗外灯影摇曳。
她不知道,这个被她称作怪人的男人,正沿着江边赶回调查局,准备追查一桩足以使临州许多人寝食难安的秘密。
也不知道,他今日与她谈论的那些关于复仇与公道的话,有一天竟会以一种她从未设想过的方式,重新落到自己身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