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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一份旧报纸 闻令舒不喜 ...

  •   闻令舒不喜欢下雨天。
      倒不是怕湿了衣裳,而是临州的雨下起来总没个痛快。
      雨丝细细密密,打在窗玻璃上,半天也积不成一条水痕。天却阴得厉害,连屋子里那些平日里鲜亮的家具,都仿佛蒙上了一层灰。
      她在窗前站了片刻,终于忍不住吩咐佣人:
      “把灯开了吧。”
      佣人看了一眼座钟。
      “太太,这才十点。”
      “十点怎么了?”
      闻令舒回过头。
      “难道灯还分什么时候才许开?”
      佣人忙去按了开关。
      起居室骤然亮堂起来。
      闻令舒这才满意,抱着书重新坐回沙发。
      她今日没有出门的打算。
      昨夜在裴家待得晚了些,回来又读了半宿《基督山伯爵》,结果早上醒来,才发觉自己睡过了头。
      书仍旧翻在昨晚读到的地方。
      她看了几行,却怎么也静不下心。
      索性合上书,拿起茶几上的那张旧照片。
      照片里一共有六个姑娘。
      姐姐闻令初站在中间,穿着女学的浅色制服,头发剪得齐整,笑起来时露出一点细白的牙齿。
      闻令舒看了许久。
      随后忽然站起身。
      “吴妈。”
      佣人应声过来。
      “太太?”
      “楼上储藏室里,那只深绿色的皮箱,还在不在?”
      吴妈想了想。
      “您说从闻家搬来的那一只?”
      “嗯。”
      “在的。上回大扫除,还见着了。”
      “替我拿下来吧。”
      吴妈答应着去了。
      闻令舒重新坐下,捧着茶杯,望着窗外细密的雨。
      那只箱子是姐姐留下的。
      姐姐去世后,费仲勋曾派人将她的一部分遗物送回闻家。
      衣裳、旧书、几件不值钱的首饰,还有那只深绿色的皮箱。
      闻令舒当时把里面的东西翻过一遍。
      没有发现什么特别的,便叫人收起来了。
      后来搬进邵公馆时,也一并带了过来。
      一晃三年,几乎没有再碰过。
      今日不知怎么,她忽然很想再看看。
      箱子搬下来时,上面已经落了一层薄灰。
      铜锁有些生锈。
      闻令舒拿钥匙试了两回,才终于打开。
      箱盖掀起,一股陈旧的樟脑味扑面而来。
      里面放着几件衣裳。
      最上头是一件浅蓝色绸衫。
      闻令舒将它提起来,对着自己比了比。
      袖子有些短。
      姐姐比她略矮一些,肩膀也窄。
      她记得这件衣裳。
      那年春天,姐姐刚认识费仲勋,整日喜欢穿得漂亮些。
      有一回姐妹俩去看戏,姐姐便穿着它。
      散场时下了大雨,两人没有带伞,只得躲在剧院门口,等家里的汽车来接。
      那时姐姐忽然问她:
      “令舒,你说人这一辈子,若没有遇见一个真心喜欢的人,是不是很可惜?”
      闻令舒那时才十七岁。
      正忙着整理被雨打湿的裙边,头也没抬。
      “有什么可惜的?没遇见就没遇见呗。”
      姐姐笑她不懂。
      她便不服气地说:
      “我以后要嫁,就嫁一个有钱、有本事、又肯由着我的。至于喜不喜欢,那有什么要紧?”
      姐姐听了,笑得直摇头。
      “你这丫头,真是一点浪漫心思也没有。”
      闻令舒当时还颇以此为荣。
      如今想来,她们姐妹对婚姻的看法,似乎从很早以前就不大一样。
      姐姐愿意为了爱情舍弃许多东西。
      她却始终觉得,一个人得先把自己的日子过稳妥了,才能谈别的。
      只可惜姐姐已经没有机会再来取笑她的婚姻。
      闻令舒将绸衫折好,放回箱中。
      下面有一只旧式手提包、几本书,还有一只用报纸包起来的玻璃香水瓶。
      瓶子早已经空了。
      外头的报纸却包得十分仔细,用细绳缠了好几圈。
      闻令舒拿起剪刀,将绳子剪开。
      纸张干脆发黄,边缘稍一用力便会碎。
      她将纸慢慢展开。
      是一份上海的旧报纸。
      《申江晚报》。
      三年前的春天。
      闻令舒随意扫了一眼。
      头版是关于物价和战事的消息,另一面印着商行广告、戏院排片和几则地方新闻。
      她原本没打算细看。
      直到目光落在其中一则不起眼的短讯上。
      标题只有几个字。
      《费宅女眷去向成疑》
      闻令舒的手忽然停住。
      她低下头。
      报纸上的字很小,油墨也有些模糊。
      她拿到灯下,慢慢读了起来。
      短讯说,住在上海霞飞路一带的费姓商人,近日与妻子发生争执。邻居称已有数日不见费太太出入,遂有失踪之说。
      记者曾向费仲勋求证。
      费仲勋否认妻子失踪,并称夫人因家事已经返回临州娘家,过些日子便会回来。
      新闻并不长。
      末尾还附了一句:
      “费氏表示,外间传言多有失实,请勿妄加揣测。”
      闻令舒读完,又从头读了一遍。
      然后,她慢慢坐了下来。
      姐姐回了临州?
      什么时候?
      她怎么不知道?
      那年春天,闻令舒尚未结婚。
      她记得很清楚,姐姐已经将近一年没有回过家。
      自从跟着费仲勋去了上海,家里与她的关系便一直不好。
      父亲尚在时,对姐姐的私奔很不满意。
      后来父亲病逝,二叔接手了一部分家事,更是动辄说起姐姐不懂事,败坏了门风。
      闻令舒倒不在乎这些。
      只是姐姐写信越来越少。
      起先一个月一封。
      后来两三个月也未必有消息。
      闻令舒曾写信问她,什么时候回来看看。
      姐姐回信说,等天气暖和些,便回来住一阵。
      那是她收到的最后一封亲笔信。
      信上甚至还问了临州有没有新开的裁缝铺,说上海有些样式虽然漂亮,穿在身上却不如家乡的师傅做得合身。
      闻令舒当时还回了一封信,特意推荐了两家。
      那封信寄出去之后,便再也没有得到答复。
      没过多久,费仲勋派人送来消息。
      说姐姐投江自尽了。
      闻令舒当时几乎不敢相信。
      她亲自赶到上海。
      费仲勋哭得眼睛通红,说姐姐近来情绪一直不好,常常独自关在屋里,不愿见人。
      他说自己在外谈生意,回来时才知道出了事。
      他说姐姐留下了一封绝笔信。
      字迹是她的。
      内容却只有寥寥几句,无非是对人生灰心、对家人愧疚之类的话。
      闻令舒当时哭得厉害。
      后来尸体已经下葬,警署也认定是自尽。
      她纵然觉得蹊跷,却终究没有证据。
      费仲勋只说自己疏忽了妻子的心情,悔恨得几乎活不下去。
      闻令舒那时候厌恶他。
      却并没有真正怀疑过,是他害死了姐姐。
      如今这份旧报纸,却让她忽然想起一件事。
      姐姐死前的那几天,根本没有回来过临州。
      如果费仲勋明明知道她没有回来,为什么要对记者说那样的话?
      倘若只是夫妻吵架,他为什么不肯承认姐姐去了哪里?
      还有,报纸上说,邻居已经好几天没有见到姐姐。
      可费仲勋当年告诉她的,却是姐姐出事前一晚,还曾在家中吃过晚饭。
      闻令舒将报纸摊平。
      慢慢抚去上面的折痕。
      她突然发现,自己从前听过的那一套说辞,或许从一开始便不大对劲。
      午饭时,闻令舒吃得很少。
      吴妈端来一碗汤,她喝了两口便放下。
      “太太,今日不合胃口?”
      “没有。”
      闻令舒回过神。
      “挺好的。”
      她又勉强吃了几口,忽然问:
      “吴妈,你还记不记得我姐姐?”
      吴妈愣了一下。
      “大小姐?”
      “嗯。”
      吴妈是闻家的老人。
      闻令舒嫁进邵家后,特意将她带过来照顾自己的起居。
      吴妈从前跟着闻家老夫人,姐妹两个都是她看着长大的。
      “怎么不记得。”
      她叹了口气。
      “大小姐心肠最好。小时候您淘气,打碎了太太的花瓶,还是大小姐替您认的错。”
      闻令舒笑了笑。
      “这件事您还记得?”
      “哪能忘。”
      吴妈也笑。
      “那只瓶子可是太太最喜欢的,大小姐替您挨了好一顿训。”
      闻令舒低头搅了搅汤。
      过了一会儿,问:
      “姐姐去上海以后,真的一次都没回来过?”
      吴妈想了想。
      “没有。”
      “您确定?”
      “确定。”
      吴妈点头。
      “大小姐出门那年,我还给她收拾过衣箱。后来每逢过年,太太不在了,老爷又不肯提她,家里便没人敢多说。”
      闻令舒慢慢放下勺子。
      “那她出事之前,有没有人说过她要回来?”
      吴妈摇头。
      “没有。”
      她看着闻令舒,神情忽然有些不安。
      “太太,您怎么突然问起这个?”
      闻令舒笑了笑。
      “翻到姐姐的旧东西,想起她了。”
      吴妈叹口气。
      “也是怪可怜的。”
      她站了一会儿,忽然说道:
      “不过有件事,我倒一直记着。”
      闻令舒抬起头。
      “什么?”
      “大小姐出事之前,大概隔了十来天吧,家里曾接过一个从上海打来的长途电话。”
      闻令舒的心轻轻一跳。
      “谁打的?”
      “那时候我正在厨房,电话是老陈接的。后来听说,是大小姐。”
      “姐姐?”
      “嗯。”
      “她说什么了?”
      吴妈皱着眉,努力回想。
      “好像是找您。”
      闻令舒愣住。
      “找我?”
      “是。”
      吴妈看她一眼。
      “可那天您不在家,好像是跟唐小姐去看电影了。”
      闻令舒的手慢慢收紧。
      “后来呢?”
      “后来老陈说,等您回来再回电话。可等到了晚上,老陈已经记不清上海那边的号码了。”
      吴妈叹道:
      “大小姐后来也没再打来。”
      饭厅里安静下来。
      闻令舒半晌没有说话。
      她确实记得那时候自己常去看电影。
      但姐姐从上海打来电话的事情,却从来没人告诉过她。
      “吴妈。”
      她忽然问。
      “您怎么从前没跟我说过?”
      吴妈有些慌了。
      “哎哟,太太,那时候谁知道后来会出这种事呀。”
      她连忙解释:
      “再说当时是老陈接的电话,我也只是听说。后来大小姐出了事,家里乱成一团,谁还记得这个……”
      闻令舒看着她。
      过了片刻,轻轻点头。
      “我知道。”
      她没有责怪吴妈。
      因为她明白,那确实很可能只是一桩被人忽略的小事。
      可是如今想起来,却忽然变得沉重。
      姐姐为什么会在那个时候找她?
      是想说什么?
      还是单纯想问问她过得好不好?
      她不知道。
      而且恐怕永远也没有机会亲口问姐姐了。
      下午雨停了。
      闻令舒换了一身衣裳,叫老严备车。
      “太太,去哪儿?”
      “静文书局。”
      老严点头。
      车子驶出邵公馆。
      路上积了不少水,街边有人卷着裤腿,提着鞋小心走过。
      闻令舒靠在车窗旁,手里始终握着那份旧报纸。
      她已经将它重新折好,放进一只硬纸夹里。
      到书店时,赵老板正弯着腰,在柜台后面整理一摞旧杂志。
      听见门铃响,他抬起头。
      “哟,闻小姐!”
      “赵先生。”
      “今天怎么有空?”
      “来找您帮个忙。”
      赵老板笑道:
      “难得您也有求我的时候。”
      闻令舒把纸夹放在柜台上。
      “您先看看这个。”
      赵老板戴好眼镜。
      将旧报纸慢慢展开。
      “《申江晚报》?”
      他看了看日期。
      “三年前的。”
      “是。”
      “您想查什么?”
      闻令舒伸手指向那则短讯。
      “这一篇。”
      赵老板读了几行。
      目光渐渐停住。
      他抬头看她。
      “费仲勋?”
      闻令舒点头。
      “我姐夫。”
      赵老板的神情变得认真起来。
      他没有多问,只是将报纸仔细看完。
      “您想找写这篇报道的人?”
      “如果还找得到的话。”
      “这倒不一定。”
      赵老板把报纸翻过来。
      在新闻末尾,找到了两个很小的字。
      “姚静。”
      闻令舒探头看。
      “这是记者的名字?”
      “多半是笔名。”
      赵老板想了想。
      “上海那边我有两个旧相识,以前就在报馆做事。可以替您问问。”
      闻令舒松了口气。
      “那就麻烦您了。”
      “哪里的话。”
      赵老板把眼镜摘下来。
      看她一眼。
      “闻小姐。”
      “嗯?”
      “您姐姐的事情,我从前也听说过。”
      闻令舒没有说话。
      赵老板犹豫片刻。
      “有句话,不知道该不该讲。”
      “您说。”
      “报纸上的东西,未必句句属实。”
      闻令舒点头。
      “我知道。”
      “尤其这种地方短讯,记者听谁说几句,便写几句。中间错了什么,也不稀奇。”
      “我明白。”
      闻令舒将报纸重新收好。
      “所以才想找写报道的人问清楚。”
      赵老板望着她。
      过了一会儿,缓缓点头。
      “那就好。”
      他从抽屉里取出纸笔,记下日期与署名。
      “您先回去等消息。我若打听到什么,便给您送信。”
      闻令舒笑了笑。
      “多谢。”
      赵老板摆手。
      “谢什么。您照顾我生意这么多年,这点忙总该帮的。”
      闻令舒正要走,忽然看见柜台旁摆着一摞新书。
      最上面是一本薄薄的诗集。
      她拿起来翻了两页。
      “这个也给我包上。”
      赵老板笑起来。
      “您呀,来我这里就没有空手回去的时候。”
      “那可不是。”
      闻令舒终于露出一点笑意。
      “您总不能叫我白来一趟。”
      从书店出来,她没有立刻回家。
      而是叫司机往城西绕了一趟。
      霞光从乌云后面透出来,街上比上午热闹了许多。
      车子驶过一家新开的百货公司。
      橱窗里摆着一件墨绿色晚礼服,腰身收得很漂亮,裙摆上缀着细小的珠片。
      闻令舒叫司机停车。
      老严有些意外。
      “太太,您要买东西?”
      “进去看看。”
      她走进百货公司。
      售货小姐认得她,笑着迎上来。
      “邵太太,您好些日子没来了。”
      “这不是来了?”
      闻令舒走到橱窗前。
      “那件绿色的,有我的尺寸吗?”
      售货小姐连忙点头。
      “有的。您要不要试试?”
      “试。”
      半个钟头后,闻令舒拎着一个纸盒走出来。
      里面是一件新裙子。
      还有一双搭配的黑色高跟鞋。
      她买东西向来爽快。
      喜欢的便买,不喜欢的便放下。
      从不因为别人说一句“太太穿这个一定好看”,便勉强掏钱。
      可今日她走出店门时,却忽然觉得有些疲惫。
      她站在台阶上,看着来来往往的人群。
      街上的女人穿着各色衣裙,提着皮包,说笑着从身边经过。
      有年轻姑娘拉着朋友去看电影。
      也有抱孩子的妇人,在街边同小贩讨价还价。
      闻令舒忽然想起姐姐。
      姐姐若还活着,如今应该三十出头。
      也许会有孩子。
      也许仍旧喜欢漂亮衣裳。
      也许会像她一样,在一个寻常的雨后下午,站在百货公司门口挑鞋。
      而不是永远停在那张旧照片里。
      她站了许久。
      直到老严走过来。
      “太太?”
      闻令舒回过神。
      “走吧。”
      当天晚上,邵砚衡回家得比往常早。
      闻令舒正在卧室里试新买的裙子。
      听见敲门声,她头也没回。
      “进。”
      邵砚衡推门进来。
      “买新衣裳了?”
      “嗯。”
      闻令舒对着镜子转了半圈。
      “怎么样?”
      邵砚衡认真看了看。
      “好看。”
      “您每回都说好看。”
      “因为确实好看。”
      闻令舒笑了。
      “那您倒说说,哪里好看?”
      邵砚衡站在门边,想了想。
      “颜色衬你。”
      “还有呢?”
      “腰身也合适。”
      “还有?”
      邵砚衡终于笑起来。
      “夫人,您这不是考我吗?”
      闻令舒也笑。
      “算您过关。”
      她将裙子换下来,重新穿上家常衣裳。
      邵砚衡在旁边坐下。
      “今日去了哪里?”
      “书店,百货公司。”
      “曼筠姐那边呢?”
      “没有去。”
      邵砚衡点点头。
      他注意到桌上摊着一张旧报纸。
      “这是?”
      闻令舒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
      “姐姐以前的东西。”
      “哦。”
      邵砚衡拿起来。
      随意扫了一眼。
      闻令舒站在梳妆台旁,没有阻止。
      过了片刻,他忽然问:
      “费仲勋?”
      她抬头。
      “你知道他?”
      “听说过。”
      邵砚衡把报纸放下。
      “你姐姐从前的丈夫。”
      闻令舒点点头。
      邵砚衡看了看她。
      “怎么忽然翻起旧事?”
      她想了想。
      “我发现有些事情,跟当年听说的不大一样。”
      “什么事情?”
      闻令舒将今日找到报纸的经过,简单说了一遍。
      她没有提吴妈说起的那通电话。
      倒不是刻意隐瞒,只是事情尚未弄清楚,她暂时还不想讲得太多。
      邵砚衡听完,神情渐渐认真起来。
      “你是说,费仲勋当年对记者撒过谎?”
      “至少姐姐没有回过临州。”
      闻令舒说道。
      “这一点我很确定。”
      邵砚衡想了想。
      “兴许只是为了搪塞记者。”
      “也许。”
      “夫妻吵架,男人不愿叫外头知道,随口编句话,也不稀奇。”
      “我知道。”
      闻令舒点头。
      “可姐姐后来死了。”
      邵砚衡没有说话。
      闻令舒低头整理桌上的东西。
      “原本觉得无关紧要的事情,如今再想,总有些不对劲。”
      邵砚衡看着她。
      半晌,温声问:
      “你想重新查?”
      闻令舒停了一下。
      “我想知道当年究竟发生了什么。”
      邵砚衡微微颔首。
      “这件事若要查,我可以叫人替你打听。”
      闻令舒抬起头。
      她知道丈夫的本事。
      一个调查局副局长,若真想打听三年前某个商人的旧事,恐怕比自己在书店里托人写信要方便得多。
      只消一句话,便会有人替他办妥。
      但她想了片刻,还是摇头。
      “先不用。”
      邵砚衡有些意外。
      “为什么?”
      “我现在不过找到一篇报纸上的短讯。”
      闻令舒笑了笑。
      “万一真是记者写错了,岂不是白白让你兴师动众?”
      邵砚衡也笑。
      “这算什么兴师动众。”
      “那也不急。”
      她将报纸收起来。
      “我先问问写报道的人。”
      邵砚衡看了她片刻。
      终于点头。
      “也好。”
      他起身时,又补了一句:
      “不过若真有什么麻烦,记得告诉我。”
      “自然。”
      闻令舒笑道。
      “放着一个副局长丈夫不用,岂不是太亏了?”
      邵砚衡忍不住笑起来。
      “你倒会算账。”
      “跟您学的。”
      两人说笑几句,邵砚衡便去了书房。
      闻令舒独自留在卧室里。
      她把新买的裙子挂进衣柜。
      然后重新坐到桌前,将那份旧报纸取出来。
      灯光下,那则短讯依旧清清楚楚。
      她盯着其中一句话,看了很久。
      ——费氏称,其妻日前已返回临州娘家。
      闻令舒拿起铅笔。
      在这句话下面,轻轻画了一道线。
      书房里,邵砚衡正看着郁昭珩送来的便条。
      他与裴绍嵩的私下会面已经结束。
      谈话并不愉快。
      裴绍嵩对曹庆生的死表现得颇为遗憾,却没有半分意外。
      两人谁也没有说破。
      邵砚衡很清楚,裴绍嵩不是一个容易被几句漂亮话蒙过去的人。
      而自己如今最要紧的,也并不是继续追究曹庆生究竟知道多少。
      人已经死了。
      继续在这件事上打转,只会显得心虚。
      他将便条看完,放进烟灰缸里。
      火柴划亮。
      纸角缓缓卷曲,变黑。
      片刻后,电话响了。
      邵砚衡接起来。
      “喂?”
      那头传来郁昭珩的声音。
      “副局长。”
      “昭珩。”
      “您让我留意的那件事,有消息了。”
      “说。”
      “岑处长已经不再盯着总务处王主任。”
      邵砚衡略微眯眼。
      “哦?”
      “他今天下午去了一趟北埠。”
      “做什么?”
      “见了一个人。”
      “谁?”
      郁昭珩停了一下。
      “暂时还没查清楚。”
      邵砚衡笑了笑。
      “连你也没查清楚?”
      “副局长,您这是取笑我了。”
      郁昭珩声音轻快。
      “岑处长那个人,您又不是不知道。他若真想避着人,哪有那么好跟。”
      “倒也是。”
      邵砚衡想了想。
      “行了,不必盯得太紧。”
      “明白。”
      “你也早点回去。”
      郁昭珩笑道:
      “多谢副局长体恤。”
      电话挂断。
      邵砚衡坐了一会儿。
      随后拉开抽屉,取出一本薄薄的名册。
      翻到其中一页。
      他看见一个名字。
      费仲勋。
      邵砚衡的目光在那三个字上停了片刻。
      这份名册,是郁昭珩此前整理的一份旧商号往来名单。
      上头记着临州与上海之间几家曾经替调查局承运物资的商行。
      费仲勋的名字,便夹在其中。
      他并不是主要人物。
      只是早年替一家上海商号做过账目代理。
      那家商号后来辗转易主,最终与城南的几处仓储生意牵上了关系。
      若不是今晚闻令舒忽然提起,他原本也不会特别留意。
      邵砚衡慢慢合上名册。
      他并不认为妻子姐姐的旧事与眼前的调查有什么关系。
      临州、上海两地做生意的人,本来就相互认识。
      一张往来名册上出现某个名字,实在没有什么可大惊小怪的。
      但他做事向来仔细。
      凡是身边人的事情,他总愿意多知道一些。
      尤其这个人,还是他妻子的前姐夫。
      邵砚衡拿起笔。
      在另一张便笺上写下三个字。
      费仲勋。
      随后将便笺夹进名册。
      这件事暂且搁下。
      他还有别的事情要忙。
      第二天上午,闻令舒接到了赵老板的电话。
      电话那头,老人的声音有些沙哑。
      “闻小姐?”
      “赵先生。”
      “昨日您拿来的那份报纸,我替您问过了。”
      闻令舒一下坐直。
      “有消息了?”
      “有一点。”
      赵老板停了一下。
      “那位署名姚静的记者,后来离开报馆了。”
      “去了哪里?”
      “这倒还没打听清楚。不过我那位朋友说,她从前确实做过社会新闻。”
      闻令舒握紧话筒。
      “那篇报道,她还记得吗?”
      “这个……恐怕得找到本人再问。”
      “好。”
      闻令舒略微失望,但很快又问:
      “她如今还在上海?”
      “听说不在了。”
      “那在哪儿?”
      赵老板似乎犹豫了一下。
      “我那位朋友说,她后来嫁了人,搬到临州来了。”
      闻令舒怔住。
      “临州?”
      “是。”
      电话里传来翻动纸张的声音。
      片刻后,赵老板继续道:
      “她现在的名字,可能也改了。我那位朋友只记得,她丈夫是个做运输生意的。”
      闻令舒沉默片刻。
      “您能不能再替我打听打听?”
      “自然。”
      赵老板笑道:
      “闻小姐,这事儿既然托给我了,便包在我身上。若有新消息,我马上告诉您。”
      “那就多谢了。”
      两人又说了几句,便挂下电话。
      闻令舒坐在沙发上,望着窗外。
      昨夜那场雨已经彻底停了。
      太阳从云后露出来,照得院子里的桂花树亮堂堂的。
      她原本以为,那篇报道不过是多年前一个记者随手写下的几行字。
      若想找到当事人,恐怕还得跑一趟上海。
      谁知这个人竟然就在临州。
      闻令舒想了想,忽然觉得事情似乎有了一点希望。
      至少,她可以亲自问一问。
      问一问那年春天,究竟是谁告诉记者,姐姐已经回了娘家。
      问一问费仲勋当时是什么样子。
      还有,姐姐失踪的那几日,上海究竟发生过什么。
      她并不指望一篇旧报纸便能证明什么。
      可她想知道。
      姐姐究竟是在什么时候不见的。
      她将那张旧报纸重新拿出来,仔细折好。
      随后放进抽屉。
      抽屉关上的一瞬间,闻令舒忽然想起吴妈说过的话。
      ——大小姐出事之前,曾经打电话回来找过您。
      她闭了闭眼。
      如果当时自己在家。
      如果那通电话真的接到了。
      姐姐会对她说些什么?
      她不知道。
      这几年里,她曾经无数次回想姐姐去世的事情。
      但从来没有像现在这样,清楚地意识到——
      也许姐姐并不是一心求死。
      也许在事情变得无法挽回之前,她曾经想过向人求助。
      而那个人,恰好是自己。
      闻令舒将手放在抽屉上。
      过了片刻,她缓缓站起来。
      佣人走进客厅。
      “太太,午饭想吃什么?”
      闻令舒回过头。
      “清淡些就好。”
      她想了想,又说:
      “下午把车备好。”
      “您要出去?”
      “嗯。”
      “去哪儿?”
      闻令舒走到窗边,伸手推开窗。
      雨后的空气带着一股湿润的草木香气。
      她深深吸了一口。
      “先去一趟银行。”
      佣人点头应下。
      闻令舒却没有立即离开。
      她忽然想起,姐姐当年留在上海的那笔存款。
      费仲勋说,姐姐死前已经把钱花得差不多了。
      剩下的几件首饰,也一并送回了闻家。
      可姐姐从前是个很会管钱的人。
      她甚至连买一双新鞋,都要认真记在账上。
      这样一个人,怎么会在短短几年里,将母亲留给她的那笔钱全数花光?
      想到这里,闻令舒慢慢眯起眼睛。
      也许该去银行问问。
      她转身上楼,换了一身适合出门的衣裳。
      临走前,又从抽屉里取出那份旧报纸。
      这一次,她没有将它留在家里。
      而是仔细折好,放进了随身的皮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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