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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一份旧报纸 闻令舒不喜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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闻令舒不喜欢下雨天。
倒不是怕湿了衣裳,而是临州的雨下起来总没个痛快。
雨丝细细密密,打在窗玻璃上,半天也积不成一条水痕。天却阴得厉害,连屋子里那些平日里鲜亮的家具,都仿佛蒙上了一层灰。
她在窗前站了片刻,终于忍不住吩咐佣人:
“把灯开了吧。”
佣人看了一眼座钟。
“太太,这才十点。”
“十点怎么了?”
闻令舒回过头。
“难道灯还分什么时候才许开?”
佣人忙去按了开关。
起居室骤然亮堂起来。
闻令舒这才满意,抱着书重新坐回沙发。
她今日没有出门的打算。
昨夜在裴家待得晚了些,回来又读了半宿《基督山伯爵》,结果早上醒来,才发觉自己睡过了头。
书仍旧翻在昨晚读到的地方。
她看了几行,却怎么也静不下心。
索性合上书,拿起茶几上的那张旧照片。
照片里一共有六个姑娘。
姐姐闻令初站在中间,穿着女学的浅色制服,头发剪得齐整,笑起来时露出一点细白的牙齿。
闻令舒看了许久。
随后忽然站起身。
“吴妈。”
佣人应声过来。
“太太?”
“楼上储藏室里,那只深绿色的皮箱,还在不在?”
吴妈想了想。
“您说从闻家搬来的那一只?”
“嗯。”
“在的。上回大扫除,还见着了。”
“替我拿下来吧。”
吴妈答应着去了。
闻令舒重新坐下,捧着茶杯,望着窗外细密的雨。
那只箱子是姐姐留下的。
姐姐去世后,费仲勋曾派人将她的一部分遗物送回闻家。
衣裳、旧书、几件不值钱的首饰,还有那只深绿色的皮箱。
闻令舒当时把里面的东西翻过一遍。
没有发现什么特别的,便叫人收起来了。
后来搬进邵公馆时,也一并带了过来。
一晃三年,几乎没有再碰过。
今日不知怎么,她忽然很想再看看。
箱子搬下来时,上面已经落了一层薄灰。
铜锁有些生锈。
闻令舒拿钥匙试了两回,才终于打开。
箱盖掀起,一股陈旧的樟脑味扑面而来。
里面放着几件衣裳。
最上头是一件浅蓝色绸衫。
闻令舒将它提起来,对着自己比了比。
袖子有些短。
姐姐比她略矮一些,肩膀也窄。
她记得这件衣裳。
那年春天,姐姐刚认识费仲勋,整日喜欢穿得漂亮些。
有一回姐妹俩去看戏,姐姐便穿着它。
散场时下了大雨,两人没有带伞,只得躲在剧院门口,等家里的汽车来接。
那时姐姐忽然问她:
“令舒,你说人这一辈子,若没有遇见一个真心喜欢的人,是不是很可惜?”
闻令舒那时才十七岁。
正忙着整理被雨打湿的裙边,头也没抬。
“有什么可惜的?没遇见就没遇见呗。”
姐姐笑她不懂。
她便不服气地说:
“我以后要嫁,就嫁一个有钱、有本事、又肯由着我的。至于喜不喜欢,那有什么要紧?”
姐姐听了,笑得直摇头。
“你这丫头,真是一点浪漫心思也没有。”
闻令舒当时还颇以此为荣。
如今想来,她们姐妹对婚姻的看法,似乎从很早以前就不大一样。
姐姐愿意为了爱情舍弃许多东西。
她却始终觉得,一个人得先把自己的日子过稳妥了,才能谈别的。
只可惜姐姐已经没有机会再来取笑她的婚姻。
闻令舒将绸衫折好,放回箱中。
下面有一只旧式手提包、几本书,还有一只用报纸包起来的玻璃香水瓶。
瓶子早已经空了。
外头的报纸却包得十分仔细,用细绳缠了好几圈。
闻令舒拿起剪刀,将绳子剪开。
纸张干脆发黄,边缘稍一用力便会碎。
她将纸慢慢展开。
是一份上海的旧报纸。
《申江晚报》。
三年前的春天。
闻令舒随意扫了一眼。
头版是关于物价和战事的消息,另一面印着商行广告、戏院排片和几则地方新闻。
她原本没打算细看。
直到目光落在其中一则不起眼的短讯上。
标题只有几个字。
《费宅女眷去向成疑》
闻令舒的手忽然停住。
她低下头。
报纸上的字很小,油墨也有些模糊。
她拿到灯下,慢慢读了起来。
短讯说,住在上海霞飞路一带的费姓商人,近日与妻子发生争执。邻居称已有数日不见费太太出入,遂有失踪之说。
记者曾向费仲勋求证。
费仲勋否认妻子失踪,并称夫人因家事已经返回临州娘家,过些日子便会回来。
新闻并不长。
末尾还附了一句:
“费氏表示,外间传言多有失实,请勿妄加揣测。”
闻令舒读完,又从头读了一遍。
然后,她慢慢坐了下来。
姐姐回了临州?
什么时候?
她怎么不知道?
那年春天,闻令舒尚未结婚。
她记得很清楚,姐姐已经将近一年没有回过家。
自从跟着费仲勋去了上海,家里与她的关系便一直不好。
父亲尚在时,对姐姐的私奔很不满意。
后来父亲病逝,二叔接手了一部分家事,更是动辄说起姐姐不懂事,败坏了门风。
闻令舒倒不在乎这些。
只是姐姐写信越来越少。
起先一个月一封。
后来两三个月也未必有消息。
闻令舒曾写信问她,什么时候回来看看。
姐姐回信说,等天气暖和些,便回来住一阵。
那是她收到的最后一封亲笔信。
信上甚至还问了临州有没有新开的裁缝铺,说上海有些样式虽然漂亮,穿在身上却不如家乡的师傅做得合身。
闻令舒当时还回了一封信,特意推荐了两家。
那封信寄出去之后,便再也没有得到答复。
没过多久,费仲勋派人送来消息。
说姐姐投江自尽了。
闻令舒当时几乎不敢相信。
她亲自赶到上海。
费仲勋哭得眼睛通红,说姐姐近来情绪一直不好,常常独自关在屋里,不愿见人。
他说自己在外谈生意,回来时才知道出了事。
他说姐姐留下了一封绝笔信。
字迹是她的。
内容却只有寥寥几句,无非是对人生灰心、对家人愧疚之类的话。
闻令舒当时哭得厉害。
后来尸体已经下葬,警署也认定是自尽。
她纵然觉得蹊跷,却终究没有证据。
费仲勋只说自己疏忽了妻子的心情,悔恨得几乎活不下去。
闻令舒那时候厌恶他。
却并没有真正怀疑过,是他害死了姐姐。
如今这份旧报纸,却让她忽然想起一件事。
姐姐死前的那几天,根本没有回来过临州。
如果费仲勋明明知道她没有回来,为什么要对记者说那样的话?
倘若只是夫妻吵架,他为什么不肯承认姐姐去了哪里?
还有,报纸上说,邻居已经好几天没有见到姐姐。
可费仲勋当年告诉她的,却是姐姐出事前一晚,还曾在家中吃过晚饭。
闻令舒将报纸摊平。
慢慢抚去上面的折痕。
她突然发现,自己从前听过的那一套说辞,或许从一开始便不大对劲。
午饭时,闻令舒吃得很少。
吴妈端来一碗汤,她喝了两口便放下。
“太太,今日不合胃口?”
“没有。”
闻令舒回过神。
“挺好的。”
她又勉强吃了几口,忽然问:
“吴妈,你还记不记得我姐姐?”
吴妈愣了一下。
“大小姐?”
“嗯。”
吴妈是闻家的老人。
闻令舒嫁进邵家后,特意将她带过来照顾自己的起居。
吴妈从前跟着闻家老夫人,姐妹两个都是她看着长大的。
“怎么不记得。”
她叹了口气。
“大小姐心肠最好。小时候您淘气,打碎了太太的花瓶,还是大小姐替您认的错。”
闻令舒笑了笑。
“这件事您还记得?”
“哪能忘。”
吴妈也笑。
“那只瓶子可是太太最喜欢的,大小姐替您挨了好一顿训。”
闻令舒低头搅了搅汤。
过了一会儿,问:
“姐姐去上海以后,真的一次都没回来过?”
吴妈想了想。
“没有。”
“您确定?”
“确定。”
吴妈点头。
“大小姐出门那年,我还给她收拾过衣箱。后来每逢过年,太太不在了,老爷又不肯提她,家里便没人敢多说。”
闻令舒慢慢放下勺子。
“那她出事之前,有没有人说过她要回来?”
吴妈摇头。
“没有。”
她看着闻令舒,神情忽然有些不安。
“太太,您怎么突然问起这个?”
闻令舒笑了笑。
“翻到姐姐的旧东西,想起她了。”
吴妈叹口气。
“也是怪可怜的。”
她站了一会儿,忽然说道:
“不过有件事,我倒一直记着。”
闻令舒抬起头。
“什么?”
“大小姐出事之前,大概隔了十来天吧,家里曾接过一个从上海打来的长途电话。”
闻令舒的心轻轻一跳。
“谁打的?”
“那时候我正在厨房,电话是老陈接的。后来听说,是大小姐。”
“姐姐?”
“嗯。”
“她说什么了?”
吴妈皱着眉,努力回想。
“好像是找您。”
闻令舒愣住。
“找我?”
“是。”
吴妈看她一眼。
“可那天您不在家,好像是跟唐小姐去看电影了。”
闻令舒的手慢慢收紧。
“后来呢?”
“后来老陈说,等您回来再回电话。可等到了晚上,老陈已经记不清上海那边的号码了。”
吴妈叹道:
“大小姐后来也没再打来。”
饭厅里安静下来。
闻令舒半晌没有说话。
她确实记得那时候自己常去看电影。
但姐姐从上海打来电话的事情,却从来没人告诉过她。
“吴妈。”
她忽然问。
“您怎么从前没跟我说过?”
吴妈有些慌了。
“哎哟,太太,那时候谁知道后来会出这种事呀。”
她连忙解释:
“再说当时是老陈接的电话,我也只是听说。后来大小姐出了事,家里乱成一团,谁还记得这个……”
闻令舒看着她。
过了片刻,轻轻点头。
“我知道。”
她没有责怪吴妈。
因为她明白,那确实很可能只是一桩被人忽略的小事。
可是如今想起来,却忽然变得沉重。
姐姐为什么会在那个时候找她?
是想说什么?
还是单纯想问问她过得好不好?
她不知道。
而且恐怕永远也没有机会亲口问姐姐了。
下午雨停了。
闻令舒换了一身衣裳,叫老严备车。
“太太,去哪儿?”
“静文书局。”
老严点头。
车子驶出邵公馆。
路上积了不少水,街边有人卷着裤腿,提着鞋小心走过。
闻令舒靠在车窗旁,手里始终握着那份旧报纸。
她已经将它重新折好,放进一只硬纸夹里。
到书店时,赵老板正弯着腰,在柜台后面整理一摞旧杂志。
听见门铃响,他抬起头。
“哟,闻小姐!”
“赵先生。”
“今天怎么有空?”
“来找您帮个忙。”
赵老板笑道:
“难得您也有求我的时候。”
闻令舒把纸夹放在柜台上。
“您先看看这个。”
赵老板戴好眼镜。
将旧报纸慢慢展开。
“《申江晚报》?”
他看了看日期。
“三年前的。”
“是。”
“您想查什么?”
闻令舒伸手指向那则短讯。
“这一篇。”
赵老板读了几行。
目光渐渐停住。
他抬头看她。
“费仲勋?”
闻令舒点头。
“我姐夫。”
赵老板的神情变得认真起来。
他没有多问,只是将报纸仔细看完。
“您想找写这篇报道的人?”
“如果还找得到的话。”
“这倒不一定。”
赵老板把报纸翻过来。
在新闻末尾,找到了两个很小的字。
“姚静。”
闻令舒探头看。
“这是记者的名字?”
“多半是笔名。”
赵老板想了想。
“上海那边我有两个旧相识,以前就在报馆做事。可以替您问问。”
闻令舒松了口气。
“那就麻烦您了。”
“哪里的话。”
赵老板把眼镜摘下来。
看她一眼。
“闻小姐。”
“嗯?”
“您姐姐的事情,我从前也听说过。”
闻令舒没有说话。
赵老板犹豫片刻。
“有句话,不知道该不该讲。”
“您说。”
“报纸上的东西,未必句句属实。”
闻令舒点头。
“我知道。”
“尤其这种地方短讯,记者听谁说几句,便写几句。中间错了什么,也不稀奇。”
“我明白。”
闻令舒将报纸重新收好。
“所以才想找写报道的人问清楚。”
赵老板望着她。
过了一会儿,缓缓点头。
“那就好。”
他从抽屉里取出纸笔,记下日期与署名。
“您先回去等消息。我若打听到什么,便给您送信。”
闻令舒笑了笑。
“多谢。”
赵老板摆手。
“谢什么。您照顾我生意这么多年,这点忙总该帮的。”
闻令舒正要走,忽然看见柜台旁摆着一摞新书。
最上面是一本薄薄的诗集。
她拿起来翻了两页。
“这个也给我包上。”
赵老板笑起来。
“您呀,来我这里就没有空手回去的时候。”
“那可不是。”
闻令舒终于露出一点笑意。
“您总不能叫我白来一趟。”
从书店出来,她没有立刻回家。
而是叫司机往城西绕了一趟。
霞光从乌云后面透出来,街上比上午热闹了许多。
车子驶过一家新开的百货公司。
橱窗里摆着一件墨绿色晚礼服,腰身收得很漂亮,裙摆上缀着细小的珠片。
闻令舒叫司机停车。
老严有些意外。
“太太,您要买东西?”
“进去看看。”
她走进百货公司。
售货小姐认得她,笑着迎上来。
“邵太太,您好些日子没来了。”
“这不是来了?”
闻令舒走到橱窗前。
“那件绿色的,有我的尺寸吗?”
售货小姐连忙点头。
“有的。您要不要试试?”
“试。”
半个钟头后,闻令舒拎着一个纸盒走出来。
里面是一件新裙子。
还有一双搭配的黑色高跟鞋。
她买东西向来爽快。
喜欢的便买,不喜欢的便放下。
从不因为别人说一句“太太穿这个一定好看”,便勉强掏钱。
可今日她走出店门时,却忽然觉得有些疲惫。
她站在台阶上,看着来来往往的人群。
街上的女人穿着各色衣裙,提着皮包,说笑着从身边经过。
有年轻姑娘拉着朋友去看电影。
也有抱孩子的妇人,在街边同小贩讨价还价。
闻令舒忽然想起姐姐。
姐姐若还活着,如今应该三十出头。
也许会有孩子。
也许仍旧喜欢漂亮衣裳。
也许会像她一样,在一个寻常的雨后下午,站在百货公司门口挑鞋。
而不是永远停在那张旧照片里。
她站了许久。
直到老严走过来。
“太太?”
闻令舒回过神。
“走吧。”
当天晚上,邵砚衡回家得比往常早。
闻令舒正在卧室里试新买的裙子。
听见敲门声,她头也没回。
“进。”
邵砚衡推门进来。
“买新衣裳了?”
“嗯。”
闻令舒对着镜子转了半圈。
“怎么样?”
邵砚衡认真看了看。
“好看。”
“您每回都说好看。”
“因为确实好看。”
闻令舒笑了。
“那您倒说说,哪里好看?”
邵砚衡站在门边,想了想。
“颜色衬你。”
“还有呢?”
“腰身也合适。”
“还有?”
邵砚衡终于笑起来。
“夫人,您这不是考我吗?”
闻令舒也笑。
“算您过关。”
她将裙子换下来,重新穿上家常衣裳。
邵砚衡在旁边坐下。
“今日去了哪里?”
“书店,百货公司。”
“曼筠姐那边呢?”
“没有去。”
邵砚衡点点头。
他注意到桌上摊着一张旧报纸。
“这是?”
闻令舒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
“姐姐以前的东西。”
“哦。”
邵砚衡拿起来。
随意扫了一眼。
闻令舒站在梳妆台旁,没有阻止。
过了片刻,他忽然问:
“费仲勋?”
她抬头。
“你知道他?”
“听说过。”
邵砚衡把报纸放下。
“你姐姐从前的丈夫。”
闻令舒点点头。
邵砚衡看了看她。
“怎么忽然翻起旧事?”
她想了想。
“我发现有些事情,跟当年听说的不大一样。”
“什么事情?”
闻令舒将今日找到报纸的经过,简单说了一遍。
她没有提吴妈说起的那通电话。
倒不是刻意隐瞒,只是事情尚未弄清楚,她暂时还不想讲得太多。
邵砚衡听完,神情渐渐认真起来。
“你是说,费仲勋当年对记者撒过谎?”
“至少姐姐没有回过临州。”
闻令舒说道。
“这一点我很确定。”
邵砚衡想了想。
“兴许只是为了搪塞记者。”
“也许。”
“夫妻吵架,男人不愿叫外头知道,随口编句话,也不稀奇。”
“我知道。”
闻令舒点头。
“可姐姐后来死了。”
邵砚衡没有说话。
闻令舒低头整理桌上的东西。
“原本觉得无关紧要的事情,如今再想,总有些不对劲。”
邵砚衡看着她。
半晌,温声问:
“你想重新查?”
闻令舒停了一下。
“我想知道当年究竟发生了什么。”
邵砚衡微微颔首。
“这件事若要查,我可以叫人替你打听。”
闻令舒抬起头。
她知道丈夫的本事。
一个调查局副局长,若真想打听三年前某个商人的旧事,恐怕比自己在书店里托人写信要方便得多。
只消一句话,便会有人替他办妥。
但她想了片刻,还是摇头。
“先不用。”
邵砚衡有些意外。
“为什么?”
“我现在不过找到一篇报纸上的短讯。”
闻令舒笑了笑。
“万一真是记者写错了,岂不是白白让你兴师动众?”
邵砚衡也笑。
“这算什么兴师动众。”
“那也不急。”
她将报纸收起来。
“我先问问写报道的人。”
邵砚衡看了她片刻。
终于点头。
“也好。”
他起身时,又补了一句:
“不过若真有什么麻烦,记得告诉我。”
“自然。”
闻令舒笑道。
“放着一个副局长丈夫不用,岂不是太亏了?”
邵砚衡忍不住笑起来。
“你倒会算账。”
“跟您学的。”
两人说笑几句,邵砚衡便去了书房。
闻令舒独自留在卧室里。
她把新买的裙子挂进衣柜。
然后重新坐到桌前,将那份旧报纸取出来。
灯光下,那则短讯依旧清清楚楚。
她盯着其中一句话,看了很久。
——费氏称,其妻日前已返回临州娘家。
闻令舒拿起铅笔。
在这句话下面,轻轻画了一道线。
书房里,邵砚衡正看着郁昭珩送来的便条。
他与裴绍嵩的私下会面已经结束。
谈话并不愉快。
裴绍嵩对曹庆生的死表现得颇为遗憾,却没有半分意外。
两人谁也没有说破。
邵砚衡很清楚,裴绍嵩不是一个容易被几句漂亮话蒙过去的人。
而自己如今最要紧的,也并不是继续追究曹庆生究竟知道多少。
人已经死了。
继续在这件事上打转,只会显得心虚。
他将便条看完,放进烟灰缸里。
火柴划亮。
纸角缓缓卷曲,变黑。
片刻后,电话响了。
邵砚衡接起来。
“喂?”
那头传来郁昭珩的声音。
“副局长。”
“昭珩。”
“您让我留意的那件事,有消息了。”
“说。”
“岑处长已经不再盯着总务处王主任。”
邵砚衡略微眯眼。
“哦?”
“他今天下午去了一趟北埠。”
“做什么?”
“见了一个人。”
“谁?”
郁昭珩停了一下。
“暂时还没查清楚。”
邵砚衡笑了笑。
“连你也没查清楚?”
“副局长,您这是取笑我了。”
郁昭珩声音轻快。
“岑处长那个人,您又不是不知道。他若真想避着人,哪有那么好跟。”
“倒也是。”
邵砚衡想了想。
“行了,不必盯得太紧。”
“明白。”
“你也早点回去。”
郁昭珩笑道:
“多谢副局长体恤。”
电话挂断。
邵砚衡坐了一会儿。
随后拉开抽屉,取出一本薄薄的名册。
翻到其中一页。
他看见一个名字。
费仲勋。
邵砚衡的目光在那三个字上停了片刻。
这份名册,是郁昭珩此前整理的一份旧商号往来名单。
上头记着临州与上海之间几家曾经替调查局承运物资的商行。
费仲勋的名字,便夹在其中。
他并不是主要人物。
只是早年替一家上海商号做过账目代理。
那家商号后来辗转易主,最终与城南的几处仓储生意牵上了关系。
若不是今晚闻令舒忽然提起,他原本也不会特别留意。
邵砚衡慢慢合上名册。
他并不认为妻子姐姐的旧事与眼前的调查有什么关系。
临州、上海两地做生意的人,本来就相互认识。
一张往来名册上出现某个名字,实在没有什么可大惊小怪的。
但他做事向来仔细。
凡是身边人的事情,他总愿意多知道一些。
尤其这个人,还是他妻子的前姐夫。
邵砚衡拿起笔。
在另一张便笺上写下三个字。
费仲勋。
随后将便笺夹进名册。
这件事暂且搁下。
他还有别的事情要忙。
第二天上午,闻令舒接到了赵老板的电话。
电话那头,老人的声音有些沙哑。
“闻小姐?”
“赵先生。”
“昨日您拿来的那份报纸,我替您问过了。”
闻令舒一下坐直。
“有消息了?”
“有一点。”
赵老板停了一下。
“那位署名姚静的记者,后来离开报馆了。”
“去了哪里?”
“这倒还没打听清楚。不过我那位朋友说,她从前确实做过社会新闻。”
闻令舒握紧话筒。
“那篇报道,她还记得吗?”
“这个……恐怕得找到本人再问。”
“好。”
闻令舒略微失望,但很快又问:
“她如今还在上海?”
“听说不在了。”
“那在哪儿?”
赵老板似乎犹豫了一下。
“我那位朋友说,她后来嫁了人,搬到临州来了。”
闻令舒怔住。
“临州?”
“是。”
电话里传来翻动纸张的声音。
片刻后,赵老板继续道:
“她现在的名字,可能也改了。我那位朋友只记得,她丈夫是个做运输生意的。”
闻令舒沉默片刻。
“您能不能再替我打听打听?”
“自然。”
赵老板笑道:
“闻小姐,这事儿既然托给我了,便包在我身上。若有新消息,我马上告诉您。”
“那就多谢了。”
两人又说了几句,便挂下电话。
闻令舒坐在沙发上,望着窗外。
昨夜那场雨已经彻底停了。
太阳从云后露出来,照得院子里的桂花树亮堂堂的。
她原本以为,那篇报道不过是多年前一个记者随手写下的几行字。
若想找到当事人,恐怕还得跑一趟上海。
谁知这个人竟然就在临州。
闻令舒想了想,忽然觉得事情似乎有了一点希望。
至少,她可以亲自问一问。
问一问那年春天,究竟是谁告诉记者,姐姐已经回了娘家。
问一问费仲勋当时是什么样子。
还有,姐姐失踪的那几日,上海究竟发生过什么。
她并不指望一篇旧报纸便能证明什么。
可她想知道。
姐姐究竟是在什么时候不见的。
她将那张旧报纸重新拿出来,仔细折好。
随后放进抽屉。
抽屉关上的一瞬间,闻令舒忽然想起吴妈说过的话。
——大小姐出事之前,曾经打电话回来找过您。
她闭了闭眼。
如果当时自己在家。
如果那通电话真的接到了。
姐姐会对她说些什么?
她不知道。
这几年里,她曾经无数次回想姐姐去世的事情。
但从来没有像现在这样,清楚地意识到——
也许姐姐并不是一心求死。
也许在事情变得无法挽回之前,她曾经想过向人求助。
而那个人,恰好是自己。
闻令舒将手放在抽屉上。
过了片刻,她缓缓站起来。
佣人走进客厅。
“太太,午饭想吃什么?”
闻令舒回过头。
“清淡些就好。”
她想了想,又说:
“下午把车备好。”
“您要出去?”
“嗯。”
“去哪儿?”
闻令舒走到窗边,伸手推开窗。
雨后的空气带着一股湿润的草木香气。
她深深吸了一口。
“先去一趟银行。”
佣人点头应下。
闻令舒却没有立即离开。
她忽然想起,姐姐当年留在上海的那笔存款。
费仲勋说,姐姐死前已经把钱花得差不多了。
剩下的几件首饰,也一并送回了闻家。
可姐姐从前是个很会管钱的人。
她甚至连买一双新鞋,都要认真记在账上。
这样一个人,怎么会在短短几年里,将母亲留给她的那笔钱全数花光?
想到这里,闻令舒慢慢眯起眼睛。
也许该去银行问问。
她转身上楼,换了一身适合出门的衣裳。
临走前,又从抽屉里取出那份旧报纸。
这一次,她没有将它留在家里。
而是仔细折好,放进了随身的皮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