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6、闻令舒的生活 曹庆生死的 ...

  •   曹庆生死的那天早晨,邵砚衡正在陪妻子吃早饭。
      厨房新请来的厨子是苏州人,点心做得不错,尤其一笼蟹粉小笼,皮薄得几乎透明,轻轻用筷子一碰,里头的汤汁便要溢出来。
      闻令舒夹起一个,放在小碟里晾着。
      “砚衡。”
      “嗯?”
      “我想换个司机。”
      邵砚衡从报纸后面抬起头。
      “老严怎么了?”
      “没怎么。”
      “那为什么换?”
      “他现在胆子越来越大了。”
      邵砚衡笑了。
      “他敢欺负你?”
      “那倒不敢。”
      闻令舒拿筷子轻轻戳了戳包子。
      “就是我每回去买东西,他都跟在后头,活像个巡捕。上回我不过去了一趟书店,他便守在门口,连人家老板进出都要盯着瞧。”
      “那是怕你出事。”
      “我知道。”
      闻令舒抬起眼睛。
      “可我又不是犯人。”
      邵砚衡忍不住笑起来。
      “说得这样严重。”
      “我还没说完呢。”
      “你说。”
      “昨日他还跟我说,城南不太平,最好少去。我问他哪里不太平,他也说不清楚,只说是先生吩咐的。”
      邵砚衡放下报纸。
      “这倒是我说的。”
      “所以我没有怪他。”
      闻令舒笑盈盈地看着丈夫。
      “我是来找下命令的人讲道理的。”
      邵砚衡摇头失笑。
      “原来是兴师问罪来了。”
      “哪敢呀。副局长日理万机,我不过请您通融通融。”
      “你呀。”
      邵砚衡想了想。
      “城南最近确实有些事情。这样吧,你若实在想去,带上老严,别往僻静地方走。”
      闻令舒将包子送进嘴里。
      “成交。”
      邵砚衡笑道:
      “那司机还换不换?”
      “不换了。”
      “怎么?”
      “换个新的,还得从头教。”
      两人正说着,客厅里的电话响了。
      佣人接过,很快走进餐厅。
      “先生,局里来的电话。”
      邵砚衡擦了擦手,起身过去。
      闻令舒继续吃饭。
      隔着半开的门,她隐约听见丈夫说了两句。
      “什么时候的事?”
      “……知道了。”
      电话随即挂断。
      邵砚衡回来时,脸上没有什么变化。
      他重新坐下,替自己盛了半碗粥。
      闻令舒问:
      “局里有事?”
      “一点小事。”
      “要马上走?”
      “不急,吃完再说。”
      他拿起筷子,看了一眼她面前的小碟。
      “怎么不吃了?”
      “太烫。”
      “蟹粉的东西,凉了就不好吃了。”
      闻令舒笑道:
      “您这人可真难伺候。吃快了怕烫,吃慢了又怕凉。”
      邵砚衡也笑。
      “所以我只说说,不敢管你。”
      闻令舒哼了一声,低头继续吃。
      她没有再问电话的事。
      邵砚衡也没有主动解释。
      她只觉得丈夫今日胃口似乎不错,平时早上很少吃甜食的人,竟还多喝了半碗红豆粥。
      她哪里知道,就在半个钟头前,曹庆生已经死在调查局后院。
      而这件事,邵砚衡昨夜便知道会发生。
      出门前,闻令舒在衣柜前挑了半天。
      最后选了一身藕荷色旗袍,外面配米白色短外套,头发松松挽在耳后,用一只银色发夹别住。
      她并不喜欢每天穿得一样。
      衣裳在她看来,并不只是给旁人看的。
      天气好,便穿得鲜亮些;心情不好,反倒更要收拾得漂亮些。
      姐姐从前总笑她,说她迟早要把闻家的衣柜塞满。
      闻令舒那时便回答:
      “塞满了就再买一个。”
      如今这句话,她倒真做到了。
      西边卧室连着一间小小的更衣室,三面都是衣柜,里面分门别类放着衣裙、鞋子、皮包与首饰。
      这些东西大部分是她用自己的钱买的。
      婚后邵砚衡也送过她不少礼物,但她从未觉得,做了邵太太便该事事伸手向丈夫要钱。
      母亲留给她的财产,仍由她自己管理。
      其中有两处房产、一笔银行存款,还有闻家早年入股的一间绸缎商行。
      旁人提起这些,总爱说一句:
      “邵太太真有福气,嫁了人还不愁吃穿。”
      闻令舒每次听了都只是笑。
      她有时很想问问,这福气究竟是嫁人得来的,还是她母亲早年替她攒下来的?
      可话到嘴边,她又觉得没有必要。
      不是每一句糊涂话,都值得认真争辩。
      她戴好耳环,拿起皮包。
      刚走下楼,管家便迎过来。
      “太太,车备好了。”
      “老严呢?”
      “在门口。”
      “好。”
      闻令舒想了想,又说:
      “我午饭不回来吃。先生若问,就说我去曼筠姐那里。”
      管家点头。
      “是。”
      她走到门口,忽然又回身。
      “对了,厨房里剩下的栗子蛋糕呢?”
      “还在冰箱里。”
      “分给大家吃吧,别留坏了。”
      管家应声。
      闻令舒这才满意地出门。
      闻令舒上午要去的,并不是百货公司。
      而是位于城南边缘的一条旧街。
      她名下的一处房产便在那里。
      房子原先是闻家的旧商铺,后来租给一位姓赵的书店老板,开了一家不大不小的书铺,名叫静文书局。
      闻令舒喜欢那里。
      比起那些装修得金碧辉煌、连一本书都不许人随便翻看的大书店,静文书局实在自在得多。
      店里有新书,也有旧书。
      英文、法文、中文,诗集、小说、旧杂志,杂七杂八地堆在一起。
      赵老板年纪五十上下,戴一副厚厚的圆眼镜,脾气有些古怪。
      他不喜欢不会买书却成天来翻书的人。
      也不喜欢只问什么书最贵的人。
      但凡碰上这两种客人,总免不了冷嘲热讽。
      闻令舒与他相识多年,倒十分投契。
      汽车刚停在街口,她便看见书店门前围着两个人。
      一个是赵老板。
      另一个穿长衫,手里拿着账本,正指着门框说话。
      “赵先生,我不是来跟您商量的。如今临州什么东西不涨价?隔壁铺子每个月的租金,都比您这里高出一倍了。”
      赵老板涨红了脸。
      “我跟闻家签的租约还没到期!”
      “那是从前的租约。”
      “从前签的就不算数?”
      “我可没这么说。只是如今东家有东家的难处。”
      闻令舒听到这里,脚步停了下来。
      她认得那个穿长衫的男人。
      姓何,是闻家二叔手底下管账的。
      此刻,他正拿着一本账册,理直气壮地向赵老板要求增加租金。
      闻令舒站在旁边,听了片刻。
      直到何账房说出一句:
      “再说,这房子现在归邵太太管。人家堂堂副局长夫人,还能在乎你这几块租钱?”
      闻令舒忽然笑了。
      “何先生这话说得有趣。”
      两人齐齐回头。
      何账房脸色一变。
      “哎哟,小姐!”
      闻令舒走上前。
      “怎么,我如今不能叫小姐了?”
      “不不不,邵太太。”
      “还是叫小姐吧,听着顺耳。”
      何账房连忙陪笑。
      “您今日怎么亲自来了?”
      “来看看我的铺子。”
      她瞥了一眼他手里的账本。
      “顺便听听,什么时候我名下的房产,要由别人替我涨租了。”
      何账房的笑容僵住。
      赵老板在一旁忍不住开口:
      “闻小姐,您可得替我做主。当初咱们说得明明白白,三年不涨租,如今才过了一年半……”
      “我知道。”
      闻令舒笑着安抚他。
      “您先别急。”
      她转过头。
      “何先生,是二叔叫您来的?”
      “这……”
      “还是您自己来的?”
      何账房讪讪地笑。
      “自然是二老爷的意思。”
      “哦。”
      闻令舒点点头。
      “那您回去告诉二叔,这房子是我母亲留给我的,他老人家有心替我操劳,我很感激。”
      何账房连忙点头。
      “是,是。”
      “不过往后这种小事,就不必劳烦他老人家了。”
      她说得十分客气。
      “我自己还认得字,也看得懂租约。”
      赵老板噗嗤一声笑了。
      何账房脸上一阵红一阵白。
      “小姐,二老爷也是为了您好……”
      “我知道。”
      闻令舒笑意不减。
      “您回去替我谢他。”
      何账房还想说什么。
      闻令舒忽然轻声道:
      “对了,何先生,去年这间铺子翻修屋顶,账上支了两百四十块。赵老板说实际只花了一百八十块,剩下六十块去哪儿了?”
      何账房顿时愣住。
      “这……这……”
      “我正想找您问呢。”
      闻令舒笑着望着他。
      “不如今日一道算算?”
      何账房脸色变了。
      “不必,不必。兴许是账房记错了,我回头查查。”
      “那就有劳了。”
      她略微颔首。
      何账房不敢再多说,抱着账本匆匆走了。
      赵老板看着他的背影,忍不住哈哈大笑。
      “闻小姐,您来得可真是时候!”
      闻令舒也笑。
      “谁叫您一大早就跟人吵架?”
      “不是我要吵,是他欺负人!”
      “知道啦。”
      她走进书店。
      “赵先生,您这儿有茶没有?我站了半天,口都干了。”
      “有,有!”
      赵老板连忙招呼伙计。
      闻令舒在靠窗的椅子上坐下,随手翻开一本新到的小说。
      赵老板在旁边坐了一会儿,忽然低声道:
      “闻小姐,其实如今租金涨些,也不是不能商量。”
      闻令舒抬起头。
      “哦?”
      “外头物价确实涨得厉害。您还照旧收,也有些吃亏。”
      她看了老人一眼。
      “您书卖得好吗?”
      赵老板摇头。
      “不大好。”
      “那便等生意好些再说。”
      “可您……”
      “赵先生。”
      闻令舒合上书。
      “租约还有一年半,按约定办便是。”
      赵老板一时没有说话。
      她笑了笑。
      “再说,您若搬走了,我往后去哪儿找这么多旧书?”
      赵老板眼圈微红。
      忙低下头去整理茶杯。
      闻令舒却已经重新翻开小说。
      她不是不知道涨租能够多得些钱。
      只是这点钱,她并不急着要。
      何况赵老板在这里开书店多年,租金从不拖欠,房子也爱惜得很。
      与其为了眼下多收几十块钱,把这样的租客赶走,倒不如落得清静。
      当然,若赵老板是个不守信用、恶意欠租的人,她也绝不会因为对方年纪大,便白白让人占便宜。
      她从不觉得自己是个菩萨。
      只是做买卖,总要看得长远些。
      这一点,她倒和邵砚衡颇有几分相似。
      区别大约在于,她没有那么大的野心,也不需要从每个人身上都算出一份好处。
      从书店出来,已经接近中午。
      闻令舒买了三本书,还带走一张旧唱片。
      老严见她出来,连忙迎上来。
      “太太,接下来去哪儿?”
      “仁济医院。”
      老严一怔。
      “医院?”
      “嗯。”
      “您哪里不舒服?”
      闻令舒忍不住笑了。
      “去医院就非得生病?”
      老严不好意思地挠挠头。
      “那倒不是。”
      “去见个朋友。”
      她坐进车里。
      “走吧。”
      仁济医院离城南不远,是一栋建于多年前的红砖建筑。
      院子里种着两排梧桐树,门口常年排着等候看诊的人。
      闻令舒并不常来这里。
      但她有一位旧友在此工作。
      唐毓宁。
      两人从前在同一所女学读过书,后来唐毓宁家道中落,没能继续出国读书,辗转到仁济医院做了行政工作。
      闻令舒走进医院时,唐毓宁正在柜台后面与一位护士说话。
      她穿一件灰色套裙,头发简单地挽在脑后,神情有些疲惫。
      看见闻令舒,她眼睛一下亮了。
      “令舒?”
      “怎么,不认识了?”
      唐毓宁忙走出来。
      “你怎么来了?”
      “上回你写信说想借书,我正好路过。”
      闻令舒晃了晃手里的纸袋。
      “给你送来。”
      唐毓宁接过,笑起来。
      “我还以为你早忘了。”
      “我什么时候答应了事情不做?”
      “那倒也是。”
      两人走到后面的小办公室。
      唐毓宁替她倒了一杯茶。
      闻令舒环顾四周。
      屋子不大,桌上摆着几本厚厚的账册,角落里堆着捐赠来的旧衣物。
      “你们医院如今这样忙?”
      “比从前忙多了。”
      唐毓宁叹了口气。
      “城外来了不少逃难的人,病人多,药又不够。上头说要拨的款,拖了两个月还没下来。”
      闻令舒坐下。
      “没有别的办法?”
      “正在想。”
      唐毓宁指了指墙上贴着的一张告示。
      “下个月准备办场义卖,筹点钱给儿童病房添药。”
      闻令舒看了一眼。
      “曼筠姐也在帮忙筹备这个。”
      “是。裴太太答应替我们请些有名望的人来。”
      “那你们可找对人了。”
      闻令舒笑道。
      “曼筠姐办这种事,比谁都周全。”
      唐毓宁也笑。
      “所以我还想请你帮个忙。”
      “什么?”
      “替我们看看义卖的陈设和捐赠物品。你眼光好,又认识不少商号,若能让大家肯多出点钱,就再好不过了。”
      闻令舒故意叹气。
      “我如今真是走到哪里都有人派差事。”
      唐毓宁笑着拉住她的手。
      “邵太太,求求您了。”
      “别叫我邵太太。”
      闻令舒笑道。
      “叫得我像老了十岁。”
      唐毓宁也笑。
      两人又说了一会儿话。
      临走时,唐毓宁忽然打开抽屉,取出一张旧照片。
      “你看看这个。”
      闻令舒接过。
      照片上是几位年轻姑娘。
      穿着统一的校服,站在女学的花园里。
      其中一位留着齐肩短发的姑娘,正笑着挽住她的胳膊。
      闻令舒一眼认了出来。
      “这是姐姐。”
      唐毓宁点头。
      “前些天整理旧物找到的。想着你应当喜欢,便留给你了。”
      闻令舒看着照片。
      姐姐站在最中间,笑得眉眼弯弯。
      那时候,她还没有认识费仲勋。
      也还没有离家。
      整个人像春日里的花,明亮得让人不敢相信,后来竟会落到那样的结局。
      闻令舒看了许久。
      “谢谢。”
      唐毓宁轻声问:
      “你还常想起她?”
      “偶尔。”
      “令初姐那时候多好看。”
      闻令舒笑了笑。
      “她本来就好看。”
      唐毓宁望着她,似乎想说什么,最终只是叹了口气。
      “可惜。”
      闻令舒将照片小心放进皮包。
      “人都走了这些年,不说了。”
      她起身,重新露出笑容。
      “义卖的事,回头把清单给我。我替你想想办法。”
      唐毓宁连忙点头。
      “好。”
      下午,闻令舒到了裴公馆。
      容曼筠正在花厅里插花。
      见她进来,便笑着招手。
      “正念叨你呢。”
      闻令舒把皮包交给佣人。
      “又要叫我做什么?”
      容曼筠笑道:
      “你倒先猜着了。”
      “我可不是神仙。”
      闻令舒坐下。
      “只是唐毓宁今日已经跟我提过义卖的事。如今您再叫我来,我若还猜不着,岂不是太笨了些?”
      容曼筠放下剪刀。
      “那你肯不肯帮?”
      “肯是肯。”
      闻令舒望着她,忽然笑得有些狡黠。
      “不过,我有个条件。”
      “什么条件?”
      “您那套白瓷茶具……”
      “闻令舒!”
      容曼筠忍不住笑骂。
      “我就知道,你惦记着我的东西!”
      “不是要您的。”
      闻令舒笑道。
      “借来义卖会摆一摆。裴太太的茶具都拿出来了,旁人自然不好意思只捐些不值钱的东西。”
      容曼筠想了想。
      “这倒是个主意。”
      “您再请几位相熟的太太,每人拿出一件有些来头的物件,不必真拿最贵的,面子够便好。”
      闻令舒端起茶杯。
      “到时候再请人捧捧场,把头几件的价钱叫高些,后头的人自然不好太小气。”
      容曼筠望着她,忍不住笑起来。
      “你这丫头,倒比我还会拿捏人。”
      “跟您学的。”
      “我可没教你这些。”
      “您不用教,我自己会看。”
      两人笑成一团。
      容曼筠笑过之后,又有些感慨。
      “说起来,你如今的日子,倒真过得不错。”
      闻令舒抬起头。
      “怎么忽然说这个?”
      “我瞧你整日高高兴兴的,想做什么就做什么。砚衡又肯由着你。”
      她伸手替闻令舒理了理鬓边的一缕头发。
      “当初替你们介绍,我心里还真没十足的把握。”
      “现在有了?”
      “有了。”
      容曼筠笑道。
      “砚衡那个人,虽然心思深些,但待你确实不错。”
      闻令舒点头。
      “是不错。”
      “那你心里高兴吗?”
      “高兴呀。”
      她答得干脆。
      容曼筠看着她。
      “就没有什么不如意的?”
      闻令舒想了想。
      “有。”
      “什么?”
      “他夜里总爱把书房的灯开得很亮。有时候我起夜,隔着走廊都能瞧见。”
      容曼筠一怔。
      随即笑得前仰后合。
      “你这叫什么不如意!”
      “您问的嘛。”
      闻令舒也笑。
      容曼筠摇着头,笑了好一会儿。
      但她心里隐隐觉得,闻令舒对这桩婚姻的满意,似乎与寻常年轻妻子不同。
      她说邵砚衡的好,总说他尊重她、肯让她自由、不干涉她花钱。
      却极少说起两人如何亲近。
      不过容曼筠并没有多想。
      她自己嫁给裴绍嵩多年,早已明白,夫妻之间的情分不必样样拿出来给人看。
      何况闻令舒经历过姐姐的事情,性情上自然多几分谨慎。
      容曼筠不愿勉强她。
      于是便换了话题。
      “对了,过几日我想请几个人来家里吃饭。”
      “又有谁?”
      “砚衡、肃川,还有老裴局里的几位。”
      闻令舒想起那张始终严肃的脸,忍不住笑起来。
      “岑处长也来?”
      “自然。”
      “他不会吃到一半,又把谁家的香粉查出毛病吧?”
      容曼筠扑哧笑了。
      “你呀,就爱拿他取笑。”
      “是他太认真了。”
      “肃川这人,平日是严肃些。”
      容曼筠叹道。
      “不过也可怜,快三十岁,家里连个知冷知热的人都没有。”
      闻令舒端起茶杯。
      “曼筠姐,您不会又想给他说亲吧?”
      “怎么?”
      “我劝您还是省省心。”
      “为什么?”
      闻令舒一本正经地说:
      “我怕您给他介绍个姑娘,他头一回见面,便问人家祖上三代有没有犯过事。”
      容曼筠笑得直拍桌子。
      “哪有这样夸张!”
      “说不准呢。”
      闻令舒自己也笑了。
      笑过便忘。
      对她而言,岑肃川不过是丈夫的一位同僚。
      相貌不错,脾气古怪,近来还送过一盒好吃的栗子蛋糕。
      仅此而已。
      闻令舒回到家时,天已经黑了。
      佣人迎上来。
      “太太,先生还没回来。”
      “知道了。”
      “晚饭要不要等?”
      “不等。”
      她脱下外套,吩咐厨房做一碗清汤面。
      吃过饭,又把从静文书局带回来的书拿出来,坐在起居室里翻看。
      过了一会儿,她忽然想起皮包里的照片。
      便将它取出来,放在灯下。
      照片已经有些发黄。
      姐姐站在人群中,笑得明媚而安静。
      闻令舒用指尖轻轻碰了碰照片边缘。
      她忽然想起姐姐当年出嫁时,母亲已经不在人世。
      家里没有人肯替姐姐准备嫁妆。
      姐姐便从自己的存款里取出一些钱,买了几件衣裳和首饰,装进那只小皮箱里。
      那时闻令舒还笑她:
      “姐姐,你怎么跟要去旅行似的?”
      姐姐回答:
      “可不就是去旅行吗?”
      如今想来,那确实是一场再也没能回来的旅行。
      闻令舒慢慢将照片放下。
      她并不觉得自己比姐姐聪明多少。
      姐姐有姐姐的执着。
      她有她的打算。
      只不过,她不愿意把自己的一生都押在另一个人身上。
      一个人有自己的钱、自己的事情、自己的朋友,便不必因为谁的喜欢或冷落而患得患失。
      她可以喜欢邵砚衡送的镯子,也可以不喜欢他送的香水。
      可以陪他出席宴会,也可以独自去看戏。
      他们是夫妻。
      却不是彼此的全部。
      闻令舒觉得,这样很好。
      她将照片夹进一本书里,起身走到窗边。
      院子里亮着灯。
      邵砚衡的汽车恰好驶进来。
      邵砚衡进门时,脸上带着一点倦意。
      “还没睡?”
      “等你说件事。”
      “什么事?”
      “义卖。”
      闻令舒接过佣人送来的热茶,递给他。
      “下个月仁济医院办义卖,我答应曼筠姐去帮忙。”
      邵砚衡笑了。
      “好事。”
      “到时候可能要请你捐点东西。”
      “可以。”
      “我还没说捐什么呢。”
      “你看着办。”
      闻令舒挑眉。
      “这么大方?”
      “给医院筹钱,总不能太小气。”
      他坐下喝了口茶。
      “若是需要局里出面帮忙,也可以告诉我。”
      “暂时不用。”
      闻令舒笑道。
      “我可不想叫旁人说,邵太太办个义卖,还得搬出副局长的招牌。”
      邵砚衡摇头失笑。
      “你呀,真是越来越有主意。”
      “那不是好事?”
      “自然是。”
      他端起茶杯。
      闻令舒忽然问:
      “你今天很忙?”
      “有些。”
      “又有人闯祸了?”
      邵砚衡抬眼。
      “怎么这么问?”
      “你每回忙得这样晚,多半是有人给你添了麻烦。”
      邵砚衡笑起来。
      “你倒把我看透了。”
      “哪里敢。”
      闻令舒也笑。
      “我又不是岑处长,成天想着查你。”
      邵砚衡的手在杯沿上轻轻一停。
      随即笑意更深。
      “肃川?”
      “怎么?”
      “没什么。”
      他慢慢放下茶杯。
      “只是今天还真跟他有些关系。”
      “哦?”
      “他办的一桩案子,出了点事情。”
      “严重吗?”
      “死了个人。”
      闻令舒脸上的笑容淡了些。
      “死了?”
      “嗯。”
      “什么人?”
      “一个商人。”
      “怎么死的?”
      邵砚衡看着她。
      过了一会儿,温声道:
      “还在查。”
      闻令舒皱了皱眉。
      “是在你们局里死的?”
      “是。”
      她有些意外。
      “岑处长审的?”
      邵砚衡没有立即回答。
      他端起茶杯,慢慢吹了吹。
      “肃川那个人,办案向来心急。”
      闻令舒望着他。
      “所以是被打死的?”
      邵砚衡抬起头。
      “这话可不能乱说。”
      “我只是问问。”
      “人究竟怎么死的,还得看调查结果。”
      他说得十分平静。
      闻令舒沉默片刻。
      随后轻轻叹了口气。
      “总归是一条人命。”
      邵砚衡看着她。
      “是啊。”
      他点了点头。
      “总归是一条人命。”
      语气里听不出什么特别的情绪。
      闻令舒忽然觉得有些不舒服。
      但她没有继续追问。
      她知道丈夫的工作并不干净,也知道调查局的审讯不是请客吃饭。
      这些事情,她从前便知道。
      只是亲耳听见有人死在里面,终究与平日里听说的那些传闻不同。
      她放下茶杯。
      “那你早些休息吧。”
      “好。”
      邵砚衡起身,替她将桌上的书收好。
      看见其中夹着一张旧照片,便顺手抽出来看了一眼。
      “这是谁?”
      闻令舒回头。
      “我姐姐。”
      “令初?”
      “嗯。”
      邵砚衡看了看。
      “你们姐妹倒真有几分像。”
      “小时候人人都这样说。”
      闻令舒接过照片。
      邵砚衡看着她,忽然问:
      “又想她了?”
      闻令舒怔了一下。
      随即笑了笑。
      “只是今日碰巧翻到。”
      邵砚衡没有多问。
      “早些睡。”
      “你也是。”
      两人各自回房。
      走廊上很快安静下来。
      调查局后院的灯却还亮着。
      曹庆生的尸体已经被抬走。
      地面擦洗过,屋子里仍留着一股淡淡的血腥气。
      岑肃川站在审讯室中央。
      许绍安低着头,站在门边。
      “处长,医生说……”
      “我听见了。”
      岑肃川打断他。
      许绍安不敢再说。
      岑肃川看着那张空椅子。
      人是凌晨死的。
      初步检查,死于急性中毒。
      审讯期间确实动过刑,但致命原因并非那些外伤。
      岑肃川对此没有表现出多少悲痛。
      他只是很不高兴。
      甚至可以说,愤怒。
      因为曹庆生是他的人。
      至少被押进调查局的那一刻起,曹庆生的生死就该由他掌握。
      如今竟有人越过他,在他的审讯室里杀了人。
      这不只是灭口。
      也是当面打了他一个耳光。
      许绍安终于忍不住低声道:
      “处长,会不会是他自己……”
      “不会。”
      岑肃川答得很快。
      “为什么?”
      “他怕死。”
      许绍安沉默。
      岑肃川转过身。
      “一个怕死怕到愿意把知道的事情全说出来的人,不会在这个时候自己寻死。”
      他说完,缓缓走到窗边。
      外头夜色沉沉。
      “今天谁碰过他的饭?”
      许绍安连忙回答:
      “后院值勤的两个人,还有送饭的勤务兵。”
      “人呢?”
      “都扣下了。”
      “一个也不许放。”
      “是。”
      岑肃川停了一下。
      “还有,今日曹庆生死的事,谁通知副局长的?”
      许绍安一怔。
      “是……是秘书室。”
      岑肃川没有说话。
      许绍安看着他的背影,低声问:
      “处长,您怀疑邵副局长?”
      岑肃川终于转过头。
      他的脸在灯下显得格外冷峻。
      “怀疑?”
      他忽然笑了一下。
      “我现在谁都怀疑。”
      许绍安不敢再问。
      岑肃川走到桌前,拿起那份尚未完成的审讯记录。
      曹庆生最后几次供述,前后矛盾。
      有时说王主任指使。
      有时又说另有一个女人。
      直到临死前的最后一次审讯,他忽然说出了一句让岑肃川意外的话。
      ——“那五箱东西,不是邵副局长自己要的……”
      当时岑肃川问他:
      “那是谁要的?”
      曹庆生犹豫很久,终于吐出一个姓氏。
      “裴……”
      后来,他便再也不肯往下说。
      岑肃川知道临州城里姓裴的人不少。
      但能让曹庆生恐惧到这种地步的,恐怕没有几个。
      他盯着记录上那个字。
      裴。
      半晌,慢慢合上纸页。
      他原本以为,曹庆生只是一个替邵砚衡办事的小角色。
      如今看来,这人知道的事情,或许比他想象得更多。
      而他还没有来得及全部问出来。
      人便死了。
      岑肃川忽然抬起头。
      “绍安。”
      “处长。”
      “明天去一趟曹庆生家。”
      “找他老婆?”
      “嗯。”
      “问什么?”
      岑肃川看着那张记录。
      “问问他最近怕的究竟是谁。”
      许绍安点头。
      “是。”
      他正要离开,岑肃川又道:
      “还有一件事。”
      “您说。”
      “曹庆生死前提过裴字的事,暂时不要往外说。”
      许绍安心里一惊。
      “连局长也不说?”
      岑肃川抬起眼睛。
      “我说暂时不要往外说。”
      许绍安立即低头。
      “明白。”
      门关上后,岑肃川独自坐在灯下。
      他原以为,自己正在一点点逼近邵砚衡。
      却没想到,事情竟会突然牵出另一个人。
      裴绍嵩。
      那个总是笑眯眯坐在办公室里,叫他与邵砚衡好好共事的局长。
      岑肃川慢慢靠回椅背。
      过了许久,他忽然笑了。
      笑意极淡。
      “有意思。”
      窗外刮起了风。
      他低头看了看手边的审讯记录,又想起曹庆生临死前那副惊恐的模样。
      他并不后悔对曹庆生动刑。
      倘若那人还活着,他照样会继续审。
      真正使他恼火的是,自己尚未问出的东西,竟让别人抢先封了口。
      岑肃川取出一支烟,点燃。
      他原本打算今天早些回家。
      如今看来,又不必了。
      城西,邵公馆。
      闻令舒已经睡下。
      床头放着那张姐姐的旧照片,旁边是一本翻到一半的小说。
      窗外有风,树枝轻轻敲着玻璃。
      她翻了个身,睡得很安稳。
      她并不知道,丈夫今日温和地陪她吃过早饭,下午又如常上班,晚上还坐在她身边说笑。
      更不知道,就在她为了几十块租金同账房先生讲道理、为了医院义卖与朋友商量陈设的时候,临州调查局里已经死了一个人。
      她有她的生活。
      邵砚衡有邵砚衡的秘密。
      岑肃川也有岑肃川的手段。
      他们之间原本隔着很远的距离。
      一个是过惯了安稳日子的官太太。
      一个是惯于把人心当作棋子的副局长。
      还有一个,是宁肯把人打得半死,也要撬开对方嘴巴的调查处长。
      此时的闻令舒尚且不知道,自己最喜欢的那种平静生活,并不一定真能与这些人的世界划清界限。
      她更不知道,那个她在裴家宴席上取笑过、又因为一盒栗子蛋糕觉得有几分有趣的岑处长,往后竟会成为她一生中最无法回避的人。
      但那都是以后的事情。
      至少今夜,她还可以安稳地睡到天亮。
      而邵砚衡在书房里接到一个电话,听完对方的汇报,只沉默片刻,便温声说了一句:
      “知道了。辛苦。”
      随后挂下电话。
      他没有问曹庆生死得是否痛苦。
      也没有问他临死前说了些什么。
      在邵砚衡看来,一个人既然已经死了,便没有必要再浪费太多心思。
      他唯一需要知道的是,事情有没有办妥。
      他低头翻开手边的日程簿,在第二天上午的一项安排旁,轻轻画了一道线。
      那是原本约好要见王主任的时间。
      如今看来,这场谈话倒要换一种说法了。
      邵砚衡合上日程簿,关了灯。
      他并不知道,曹庆生临死前,曾经说出过一个“裴”字。
      也不知道,这个字如今正躺在岑肃川桌上的审讯记录里。
      而他费心掩埋的那桩旧事,已经开始朝着自己无法完全控制的方向发展。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