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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一个不近人情的人 岑肃川不喜 ...

  •   岑肃川不喜欢旁人哭。
      尤其不喜欢女人哭。
      在他看来,人一旦哭起来,原本三两句话便能说清楚的事情,往往要拖上半个钟头。问她姓什么,她说自己命苦;问她住哪里,她说家中还有老母;问她丈夫做了什么,她便一味喊冤,仿佛眼泪多流一些,黑的便能变成白的。
      所以,当那个穿着褪色蓝布旗袍的女人跪在调查局门口时,他连脚步都没有停。
      “岑处长!”
      女人突然扑过来。
      “岑处长,求求您,放了我男人吧!”
      岑肃川侧身避开。
      女人扑了个空,险些跌倒。
      警卫立即上前,将她拦住。
      “干什么!这里也是你能闹的地方?”
      “我不闹,我不闹!”
      女人紧紧攥着一张皱巴巴的纸。
      “我就是想问问,我男人什么时候能回家。他已经三天没回去了,孩子还等着他……”
      岑肃川停住脚步。
      “你男人叫什么?”
      女人眼睛一亮。
      “薛有成!城南货栈的搬运工。前天夜里叫你们带走的!”
      “薛有成。”
      岑肃川想了一下。
      “知道。”
      女人连忙往前挪了两步。
      “处长,他就是个出苦力的,平常连字都认不得几个,哪里懂得什么机密!求您高抬贵手……”
      “他替人运过货。”
      “他就是靠搬货吃饭的呀!”
      “运的什么货?”
      女人愣了愣。
      “我不知道。”
      “谁雇的?”
      “我也不知道……”
      岑肃川看着她。
      “那你怎么知道他没犯事?”
      女人张着嘴,答不上来。
      片刻后,她又哭起来。
      “他是我男人,我还不知道他吗?他胆子小得很,见了警察都绕着走,绝不敢干坏事的!”
      岑肃川没有说话。
      女人以为他听进去了,连忙继续道:
      “处长,我家里还有两个孩子。小的才四岁,这两天直嚷着找爹。大的也不敢去学堂了,怕别人笑话……”
      岑肃川抬起腕表。
      八点十分。
      他已经耽搁了三分钟。
      “你男人的事,查清楚自然会处理。”
      “那什么时候查清楚?”
      “不知道。”
      女人怔住。
      “您……您不知道?”
      “嗯。”
      岑肃川看向警卫。
      “别让她堵门。”
      说完,便往办公楼里走。
      女人忽然挣脱警卫,冲着他的背影喊:
      “岑处长!您总不能不讲道理啊!”
      岑肃川停了一下。
      他回过头。
      “你若想讲道理,等他出来,去法院讲。”
      “可他到底做错了什么!”
      岑肃川看着她,声音平淡。
      “这正是我要问他的。”
      女人还想说什么,警卫已经将她拉开。
      岑肃川转身进了大楼。
      身后隐隐传来哭声。
      他仿佛没有听见。
      许绍安正等在楼梯口。
      “处长。”
      “车备好没有?”
      “备好了。”
      “人呢?”
      “还在后院。”
      岑肃川一边上楼,一边问:
      “开口了?”
      “没有。”
      “昨天夜里呢?”
      “也没有。”
      岑肃川停下脚步。
      许绍安连忙解释:
      “这人实在嘴硬,前后问了几回,始终说自己什么都不知道。”
      岑肃川看了他一眼。
      “问了几回?”
      “三回。”
      “动手没有?”
      “动了。”
      “还不说?”
      “是。”
      岑肃川没有再问。
      继续往前走。
      许绍安跟在身后,犹豫片刻,还是开了口。
      “处长,那个薛有成,我看可能真不知道多少。”
      “怎么讲?”
      “他就是个搬货的。”
      “搬货的便不能替人送情报?”
      “不是这个意思。”
      “那你什么意思?”
      许绍安不敢接话。
      岑肃川走到办公室门前,忽然回过头。
      “绍安。”
      “处长。”
      “你知道为什么有人宁愿挨打,也不肯说实话吗?”
      许绍安想了想。
      “怕牵连别人?”
      “这是一种。”
      “还有……”
      “还有一种,是他知道,说出来的后果,比挨打更严重。”
      岑肃川推开门。
      “薛有成未必知道那五箱货究竟是什么,但他一定知道自己替谁做过事。”
      许绍安点点头。
      “明白。”
      岑肃川将大衣脱下。
      “今天不问他了。”
      许绍安一怔。
      “不问了?”
      “嗯。”
      岑肃川从抽屉里拿出一只黑色手枪,检查过后,放进枪套。
      “带他去城南。”
      “去城南做什么?”
      “让他认人。”
      上午九点,城南的街市已经热闹起来。
      石板路上还留着昨夜的雨水,黄包车夫在路口招揽生意,挑担卖菜的小贩沿街吆喝。两侧的店铺大多刚刚开门,偶尔有洋车从街上驶过,行人便纷纷往路边让。
      一辆黑色汽车停在街口。
      车门打开,两个穿便衣的调查员先后下车。
      随后,一个穿灰色短褂的男人被带了出来。
      男人三十出头,身形瘦削,脸色灰白,走路一瘸一拐。
      正是薛有成。
      他的嘴角破着,左边脸颊有些肿,一只手始终不大敢抬起来。
      岑肃川最后下车。
      他今日穿一身黑色西装,外套敞着,露出里面整齐的白衬衣。
      天气并不冷,他却依旧戴着一副薄皮手套。
      “前面。”
      他抬了抬下巴。
      薛有成抬头看了一眼。
      “处……处长……”
      “认得这地方?”
      薛有成哆嗦了一下。
      “认得。”
      “来过?”
      “来过。”
      “做什么?”
      “搬货……”
      “给谁搬?”
      薛有成不说话了。
      岑肃川看着他。
      “我再问一遍,给谁搬?”
      薛有成低下头。
      许绍安在旁边低声道:
      “处长,要不要……”
      岑肃川抬手制止。
      “不用。”
      他看着街对面的一家照相馆。
      门面不大,门口挂着几张发黄的照片。玻璃橱窗里摆着一台旧相机,上方的招牌写着四个字:
      德和照相。
      岑肃川走过去。
      薛有成被两名调查员带着,跟在后面。
      照相馆里,一个穿长衫的中年男人正坐在柜台后面看报。
      听见有人进门,他抬起头。
      “几位先生,照相?”
      岑肃川点了点头。
      “照。”
      “几寸的?”
      “先不急。”
      岑肃川把手套慢慢摘下来。
      “老板贵姓?”
      “姓孙。”
      “孙老板。”
      岑肃川笑了笑。
      “开几年了?”
      “七八年了。”
      “生意怎么样?”
      “勉强糊口。”
      岑肃川看着柜台上那台相机。
      “那可不容易。”
      “是啊,如今年头不好,什么买卖都难做。”
      岑肃川点头。
      忽然往旁边让了一步。
      “这个人,认得吗?”
      薛有成被带上前。
      孙老板看见他,脸上的笑容微微一僵。
      很快又恢复了正常。
      “不认得。”
      岑肃川看着他。
      “真不认得?”
      “不认得。”
      “好。”
      岑肃川点头。
      转向薛有成。
      “你呢?”
      薛有成低着头。
      半晌,才挤出一句:
      “不……不认得。”
      岑肃川忽然笑了。
      “有意思。”
      他走到墙边,看了看挂着的几张样片。
      其中一张是全家福。
      照片里一男一女带着三个孩子,笑得十分体面。
      岑肃川伸手指了指。
      “孙老板,这张是你家里人?”
      孙老板额头上冒出汗来。
      “是……是我太太和孩子。”
      “几个孩子?”
      “三个。”
      “都上学了?”
      “两个上了。”
      “挺好。”
      岑肃川慢慢转过身。
      “你既然有家有业,生意也不错,怎么非得替人做那些见不得光的事情呢?”
      孙老板脸色骤变。
      “先生,您这话是什么意思?”
      “没什么意思。”
      岑肃川微微一笑。
      “想请你帮个忙。”
      “什么忙?”
      “打开后面那间屋子。”
      孙老板连忙摆手。
      “后面是暗房,不能随便开。里头都是底片,一见光就坏了。”
      “哦。”
      岑肃川点点头。
      “那就坏了吧。”
      他转向身边的调查员。
      “开门。”
      两个人立即往后走。
      孙老板一下急了。
      “哎!哎!你们不能这样!”
      他冲过去拦。
      许绍安一把抓住他的胳膊。
      “站住!”
      “你们到底什么人!”
      岑肃川从怀里取出证件,在他面前晃了一下。
      “调查局。”
      孙老板的脸,霎时白了。
      暗房的门被打开时,里面只有一张工作台,几只显影盘,还有一排挂在绳上的底片。
      屋子很小。
      后墙上挂着一块厚重的黑布帘。
      许绍安掀开帘子,看见后面竟还有一道木门。
      “处长。”
      岑肃川走过去。
      “打开。”
      木门上了锁。
      调查员用枪托砸了几下,锁头便松了。
      门推开。
      里面是一间没有窗户的小屋。
      墙上装着隔音用的厚毡布,中央摆着一张长桌,桌边有两把椅子。
      角落里堆着几个木箱。
      岑肃川走到箱前,伸手揭开最上面的一只。
      箱内填满木屑。
      木屑下面,整整齐齐地摆着几件无线电零配件。
      许绍安一下睁大眼睛。
      “处长!”
      岑肃川没有说话。
      他又打开旁边一只。
      里面放着两只金属机壳和几卷电线。
      第三只木箱底部,还有一部尚未装配完成的电台。
      岑肃川慢慢直起身。
      “有点意思。”
      他回头看向被带进来的孙老板。
      “孙老板。”
      孙老板两腿发软,几乎站不住。
      岑肃川看着他。
      “不是照相吗?”
      孙老板嘴唇哆嗦。
      “我……我不知道这些东西……”
      “你自己开的店,后头有间屋子,你不知道?”
      “是有人租的!”
      “谁租的?”
      “我不能说……”
      岑肃川轻轻点头。
      “好。”
      他转向许绍安。
      “把人带走。”
      “是。”
      孙老板猛地跪下来。
      “处长!处长!我真是做小本买卖的!”
      岑肃川没有理他。
      他走到那张长桌前,伸手摸了摸桌面。
      桌面上落着一层薄灰。
      唯独靠近墙角的一处,十分干净。
      像是有什么东西刚刚搬走。
      他抬头看向屋顶。
      一根细铜线沿着墙角穿进天花板。
      岑肃川顺着线看了片刻。
      忽然问:
      “这屋子昨晚有人来过?”
      孙老板已经被押到门边。
      闻言,身体明显抖了一下。
      岑肃川转身。
      “带回来。”
      调查员将人重新拖到面前。
      岑肃川问:
      “昨晚几点?”
      孙老板低着头。
      “没有……没有人来……”
      岑肃川看了他几秒。
      随后缓缓摘下另一只手套。
      “绍安。”
      “处长。”
      “你们先出去。”
      许绍安一怔。
      “处长?”
      “出去。”
      许绍安不敢多问,立即带着其他人退到门外。
      门关上了。
      屋内只剩岑肃川和孙老板两个人。
      岑肃川拉开一把椅子坐下。
      他没有发脾气。
      只是从烟盒里抽出一支烟,慢慢点燃。
      “孙老板。”
      “处……处长……”
      “我这个人,最不喜欢浪费时间。”
      孙老板跪在地上。
      “您饶了我吧……”
      “我还没怎么样你。”
      岑肃川吐出一口烟。
      “你急什么?”
      孙老板抬起头。
      岑肃川看着他。
      “你知道城南货栈的人,为什么会把东西送到你这里吗?”
      孙老板没有回答。
      “因为你地方小,不惹眼。”
      岑肃川慢慢说道。
      “前头照相,后头藏东西。买卖做得不大,来往的人又多,没人会特意盯着。”
      他停了一下。
      “想法不错。”
      孙老板嘴唇发白。
      岑肃川忽然笑了笑。
      “可你忘了一件事。”
      “什……什么?”
      “人是会怕的。”
      他说完,站起身。
      慢慢走到孙老板面前。
      “你知道我为什么带薛有成来吗?”
      孙老板摇头。
      “不是为了叫他认你。”
      岑肃川俯下身。
      “是为了让你看看,他现在是什么样子。”
      孙老板猛地抬起头。
      岑肃川的脸近在眼前。
      五官端正清俊,眼神却冷得令人心惊。
      “他只挨了三天。”
      岑肃川轻声说。
      “你猜,你能挨几天?”
      孙老板一下瘫在地上。
      “处长……求您……”
      岑肃川直起身。
      “我数到三。”
      他看了一眼腕表。
      “一。”
      孙老板嘴唇发抖。
      “二。”
      “我说!”
      岑肃川没有说话。
      孙老板伏在地上,连声道:
      “昨晚确实有人来过!”
      “几个人?”
      “两个!”
      “什么人?”
      “一个戴帽子的男人,还有一个穿灰色外套的女人……”
      岑肃川眼神微微一动。
      “女人?”
      “是!”
      “多大年纪?”
      “三十岁上下……”
      岑肃川看着他。
      这话,与曹庆生说的一模一样。
      太一样了。
      一样得像有人提前教过。
      他慢慢坐回椅子。
      “孙老板。”
      “在……”
      “你们是不是商量好了?”
      孙老板一怔。
      “什么?”
      岑肃川忽然把烟按灭在桌上。
      “那个女人是谁?”
      孙老板连忙摇头。
      “我真的不知道……”
      “姓名。”
      “不知道……”
      “住址。”
      “不知道……”
      “她来做什么?”
      “拿……拿东西……”
      “拿走多少?”
      “一箱……”
      “哪一箱?”
      孙老板忽然不说话了。
      岑肃川看着他。
      过了一会儿,忽然笑了。
      “好。”
      他站起身,走到门边。
      拉开门。
      “绍安。”
      许绍安立即迎上来。
      “处长。”
      “把这两个人分开带回去。”
      “是。”
      “孙老板单独关。”
      “明白。”
      “还有,暗房里这几箱东西,全部带回局里。”
      许绍安正要答应,岑肃川忽然又道:
      “动作轻些。”
      “是。”
      “别碰坏了。”
      他说完,转头看向屋内跪着的孙老板。
      “有些东西,可比人值钱。”
      一行人从照相馆出来时,街上已经围了不少看热闹的人。
      孙老板被押上汽车。
      薛有成也被带了过去。
      他似乎听见了什么,突然挣扎起来。
      “处长!处长!”
      岑肃川停住。
      薛有成扑通一声跪在路边。
      “我已经带您找到地方了!”
      “嗯。”
      “您答应过……答应过让我回家的!”
      岑肃川看着他。
      “我什么时候答应过?”
      薛有成怔住。
      “您……您不是说,只要我带您找到人……”
      “我说的是,找到地方,我会重新考虑你的事。”
      岑肃川纠正得十分认真。
      “重新考虑,不是放人。”
      薛有成张大嘴。
      半晌,说不出话。
      岑肃川伸手整理了一下袖口。
      “带走。”
      两名调查员上前,将薛有成拉起来。
      男人突然哭喊:
      “岑处长!您不能这样!我家里还有孩子!”
      岑肃川没有回头。
      “你有孩子,别人就没有?”
      薛有成被塞进汽车。
      车门砰的一声关上。
      围观的人纷纷退开。
      岑肃川坐进另一辆车里,神情如常。
      许绍安上车后,忍不住问:
      “处长,薛有成……”
      “怎么?”
      “他如今也算帮咱们找到地方了。”
      “嗯。”
      “是不是可以……”
      岑肃川看向他。
      许绍安后半句话咽了回去。
      “绍安。”
      “处长。”
      “你觉得他可怜?”
      许绍安犹豫。
      “属下只是觉得,他未必知道那些东西是做什么的。”
      “那又怎样?”
      岑肃川语气平静。
      “帮人运货、故意隐瞒去向、被抓以后不肯交代,这些事情,是他自己做的。”
      “是。”
      “他老婆孩子可怜,跟他有没有犯事,是两回事。”
      许绍安低下头。
      岑肃川转向窗外。
      “若你每查一个人,都先替他想想家里的日子还过不过,那你干脆别查了。”
      车里安静下来。
      许绍安没有再说话。
      他跟了岑肃川两年,早已知道这位处长的脾气。
      岑肃川并不爱骂人。
      更不喜欢在外人面前失态。
      可他一旦认准了某件事,便极少顾及旁人的处境。
      他不在乎嫌疑人家里有没有孩子。
      不在乎对方是不是第一次犯事。
      甚至不大在乎自己用的手段,旁人听了会如何议论。
      他只在乎事情究竟查到了什么程度。
      而且,必须由他亲自判断。
      中午,岑肃川没有回调查局。
      他让司机把车开到城南一家小饭馆。
      这家饭馆原本是给码头苦力做生意的,门面狭窄,桌椅油腻,墙上挂着一张旧年画。
      许绍安有些意外。
      “处长,咱们在这里吃?”
      “嗯。”
      “您平常不是不大在外头……”
      “有事。”
      岑肃川已经推门进去。
      饭馆老板是个五十来岁的瘦老头。
      看见他,脸色明显变了一下。
      “岑……岑先生。”
      岑肃川点头。
      “老地方。”
      老板连忙引他到后头一张靠窗的桌子。
      “您稍坐,我这就去准备。”
      岑肃川坐下,摘了手套。
      许绍安跟过来。
      “处长,您认识老板?”
      “认识。”
      “什么时候认识的?”
      “前年。”
      岑肃川没再解释。
      老板端来两碗面。
      岑肃川的那碗清汤寡水,只有几片青菜。
      许绍安的碗里却加了一大块肉。
      他有些不好意思。
      “处长……”
      “吃。”
      许绍安拿起筷子。
      刚吃两口,便听见后门轻轻响了一声。
      一个穿粗布短褂的年轻男人走进来。
      男人二十出头,身材精瘦,脸上带着一道旧疤。
      他一进门,先向岑肃川点头。
      “岑先生。”
      岑肃川没有抬头。
      “坐。”
      年轻男人坐下。
      老板立即端来一碗面。
      三个人一时都没说话。
      过了片刻,岑肃川才问:
      “昨晚去过?”
      年轻人点头。
      “去过。”
      “见着人了?”
      “见着了。”
      “几个?”
      “两个。”
      “什么样?”
      “一个男的,戴礼帽,四十来岁。另一个……”
      年轻人停了停。
      岑肃川抬起头。
      “女人?”
      “是。”
      “灰色外套?”
      年轻人惊讶了一下。
      “您怎么知道?”
      岑肃川没回答。
      “接着说。”
      年轻人低声道:
      “那女人不是跟他们一路来的。”
      岑肃川手里的筷子停住。
      “什么意思?”
      “我在门口守了半夜。戴礼帽的男人是先到的,约莫半个钟头后,那女人才来。”
      “进去多久?”
      “一刻钟。”
      “出来时带东西没有?”
      “没有。”
      岑肃川抬眼。
      “没有?”
      “没有。”
      “确定?”
      “我看得清楚。”
      岑肃川慢慢放下筷子。
      “那她出来后去哪儿了?”
      “坐车走了。”
      “什么车?”
      “黑色轿车。”
      “车牌?”
      “没看见。”
      岑肃川看着他。
      “你跟了吗?”
      “跟了。”
      “然后?”
      “车进了城西,最后停在一处公馆附近。”
      “哪处公馆?”
      年轻人报了个地址。
      许绍安听见,脸色微微一变。
      岑肃川却神情不动。
      “公馆门牌?”
      “没看见。隔得远,车停了一下就走了。”
      “女人下车了?”
      “没有。”
      岑肃川沉默片刻。
      “所以你并不知道,她究竟去了哪里。”
      年轻人低下头。
      “是。”
      岑肃川重新拿起筷子。
      “那你刚才说的那些,便不够用。”
      年轻人有些急。
      “岑先生,我真的跟了一路!”
      “跟了一路,却不知道人去哪儿。”
      岑肃川语气平淡。
      “这叫没跟住。”
      年轻人低下头,不敢再争。
      岑肃川吃了两口面,忽然问:
      “还有一件事。”
      “您说。”
      “那女人进照相馆的时候,有没有人拦她?”
      “没有。”
      “她自己开的门?”
      “有人替她开。”
      “谁?”
      “就是那个孙老板。”
      岑肃川点了点头。
      “知道了。”
      年轻人等了一会儿。
      “岑先生,钱……”
      岑肃川从口袋里取出一个信封,推过去。
      年轻人连忙接住。
      却没有立即离开。
      岑肃川抬眼。
      “还有事?”
      年轻人犹豫了一下。
      “我弟弟……”
      “怎么?”
      “他上回在码头跟人打架,被警察抓了。您看能不能……”
      岑肃川将筷子放下。
      “打伤人了?”
      “就是碰了一下……”
      “伤了哪里?”
      “手……手臂。”
      “断了?”
      年轻人低下头。
      “听说是断了。”
      岑肃川看着他。
      “那就不是碰了一下。”
      年轻人脸色有些难看。
      “岑先生,我替您办了这么多事……”
      “钱我给了。”
      岑肃川说。
      “那是你的工钱。”
      年轻人一怔。
      “至于你弟弟。”
      岑肃川端起茶杯。
      “他打伤了人,自有警察管。”
      “可您一句话……”
      “我为什么要说?”
      年轻人彻底没了声音。
      岑肃川喝了口茶。
      “你替我做事,我付钱。你弟弟打伤人,该怎么办便怎么办。”
      他抬眼看着年轻人。
      “你觉得有什么不对?”
      年轻人低下头。
      “没有。”
      岑肃川点头。
      “那就去吧。”
      年轻男人攥着信封走了。
      许绍安坐在旁边,始终没有插话。
      等人走远,他才低声说:
      “处长,这人往后恐怕不肯再替咱们做事了。”
      岑肃川看了他一眼。
      “为什么?”
      “他觉得您不肯帮忙。”
      “他替我跑腿,我给他钱,哪里亏待了他?”
      “可……”
      “绍安。”
      岑肃川慢慢说道。
      “人若总想着多讨一点好处,你给一次,他便要第二次。”
      许绍安点头。
      “是。”
      岑肃川低头吃面。
      过了一会儿,又补了一句:
      “况且他弟弟打断了人家的胳膊,凭什么因为替我办事,便能当作没发生?”
      许绍安没有接话。
      这话听着确实有理。
      可他心里很清楚,岑肃川绝不是那种从不徇私的人。
      至少在办案的时候,他便从来不觉得,一切都非得照着规矩来。
      他只是有自己的一套规矩。
      至于旁人是否认同,并不重要。
      下午三点,临州城西。
      裴绍嵩正坐在办公室里看一份报告。
      听见敲门声,他头也没抬。
      “进。”
      邵砚衡推门而入。
      “局长。”
      裴绍嵩抬起头。
      “砚衡?”
      “有件事,想跟您说一声。”
      “坐。”
      邵砚衡坐下。
      裴绍嵩合上手里的文件。
      “什么事?”
      “肃川今天带人封了一家照相馆。”
      “哦?”
      “城南德和照相馆。”
      “查出东西来了?”
      “听说有些无线电器材。”
      裴绍嵩眼神一动。
      “那五箱?”
      “还不知道。”
      邵砚衡温声道。
      “不过听说人已经带回后院了。”
      裴绍嵩慢慢点头。
      “这小子,手倒快。”
      “是。”
      “你担心什么?”
      邵砚衡看了他一眼。
      “倒也不是担心。”
      他笑了笑。
      “只是如今城里刚安定些,咱们局里查案,若动静太大,外头难免有人说闲话。”
      裴绍嵩笑道:
      “你是说肃川下手太狠?”
      “他办案的本事,我自然信得过。”
      邵砚衡说得十分平静。
      “不过事情闹大了,最后总归还是您这里要费心。”
      裴绍嵩看着他。
      半晌,忽然笑了一声。
      “砚衡。”
      “局长。”
      “你是不是觉得,我太纵着肃川了?”
      邵砚衡连忙摆手。
      “没有的事。”
      “有也没关系。”
      裴绍嵩拿起茶杯。
      “他那人,就得有人放着他查。不然什么事情到他手里,都要不痛不痒地过去。”
      邵砚衡微微点头。
      “您说得是。”
      “不过……”
      裴绍嵩放下茶杯。
      “下手太狠,也确实容易惹麻烦。”
      邵砚衡没有说话。
      裴绍嵩想了想。
      “这样吧。你回头找他谈谈。”
      邵砚衡笑道:
      “我谈了,他未必听。”
      “你是他的上司。”
      “名义上是。”
      这话说得很轻。
      裴绍嵩却听明白了。
      他看着邵砚衡。
      过了一会儿,哈哈大笑。
      “你呀!”
      他伸手指了指邵砚衡。
      “有时候,我真觉得你比肃川还难缠。”
      邵砚衡也笑。
      “局长过奖。”
      “行了。”
      裴绍嵩摆手。
      “我知道你什么意思。肃川那边,我会提醒他。”
      “那就辛苦您了。”
      邵砚衡起身告辞。
      走到门口时,裴绍嵩忽然又叫住他。
      “砚衡。”
      “局长?”
      “你知道我为什么喜欢用肃川吗?”
      邵砚衡想了想。
      “因为他能办案。”
      “不全是。”
      裴绍嵩眯起眼睛。
      “因为他真敢动手。”
      邵砚衡没有接话。
      裴绍嵩继续道:
      “咱们这行,有些事情讲不得客气。该狠的时候不狠,别人就会以为你好欺负。”
      他说完,笑了笑。
      “不过肃川这个人,有时也太狠了。”
      邵砚衡缓缓点头。
      “我明白。”
      “你明白就好。”
      裴绍嵩挥挥手。
      “去吧。”
      傍晚,岑肃川回到调查局。
      刚走到后院门口,便有一名调查员迎上来。
      “处长。”
      “说。”
      “孙老板招了。”
      “招什么?”
      “说昨晚来的那个女人,是有人专门安排他这样说的。”
      岑肃川脚步一停。
      “谁安排的?”
      “曹庆生。”
      岑肃川忽然笑了。
      “我就知道。”
      调查员继续道:
      “曹庆生说,他只要看见调查局的人来,就让孙老板把那个女人的样貌说出来。”
      “为什么?”
      “他说……说这样能把事情引到别处去。”
      岑肃川微微眯眼。
      “引到哪里?”
      “没说。”
      “没说?”
      “他说不知道。”
      岑肃川看了调查员一眼。
      “人在什么地方?”
      “审讯室。”
      “走。”
      两人穿过后院。
      走到审讯室门前,岑肃川忽然停住。
      “曹庆生今天吃东西没有?”
      调查员一怔。
      “没吃。”
      “水呢?”
      “喝了一点。”
      “让人送碗饭进去。”
      “是。”
      调查员正要去办,岑肃川又道:
      “别让他吃太饱。”
      调查员低头应是。
      岑肃川推门进去。
      曹庆生坐在椅子上。
      脸色灰白,衣服皱成一团,整个人像老了十岁。
      看见岑肃川,他猛地抬起头。
      “处长……”
      岑肃川拉开椅子,在他对面坐下。
      “曹先生。”
      声音十分平和。
      “昨夜睡得怎么样?”
      曹庆生嘴唇发抖。
      “没……没睡好。”
      “那可惜了。”
      岑肃川点了点头。
      “今晚恐怕也睡不好。”
      曹庆生眼睛里顿时露出惊恐。
      岑肃川从烟盒里抽出一支烟。
      “抽吗?”
      曹庆生愣了一下。
      连忙点头。
      岑肃川把烟递过去。
      曹庆生哆哆嗦嗦地接住。
      岑肃川替他点燃。
      这番动作,竟显得颇为体贴。
      曹庆生吸了两口,情绪略微平静下来。
      “处长,您有什么话尽管问,我知道的都说……”
      “好。”
      岑肃川坐直了一些。
      “那我问你。”
      “您说。”
      “那个女人,是谁让你编出来的?”
      曹庆生神情一僵。
      岑肃川看着他。
      “你不是说,穿灰色外套、烫着头发,三十来岁?”
      曹庆生额头上冒出汗来。
      “是……是……”
      “这个人,到底有没有?”
      曹庆生张了张嘴。
      岑肃川忽然笑了。
      “想好了再答。”
      曹庆生低下头。
      许久,才低声说道:
      “有……”
      岑肃川没有说话。
      “可我……我不知道是谁……”
      “是吗?”
      “真不知道……”
      岑肃川缓缓点头。
      “行。”
      他站起身。
      曹庆生脸色骤变。
      “处长!我真的……”
      岑肃川抬手。
      身边的调查员立即上前。
      曹庆生猛地挣扎起来。
      “我说!我说!”
      岑肃川停住。
      “说。”
      曹庆生喘着粗气。
      “那女人……那女人我只见过一回!”
      岑肃川低头看着他。
      “在哪里?”
      “邵……邵副局长办公室……”
      屋里一瞬间安静下来。
      岑肃川眼神微微一凝。
      “什么时候?”
      “上个月……”
      “她去做什么?”
      “我不知道……”
      岑肃川没有立即追问。
      而是重新坐下。
      他看着曹庆生,忽然问:
      “曹先生。”
      “在……”
      “你觉得我很想查邵副局长?”
      曹庆生一下抬头。
      岑肃川的神情十分平静。
      “所以只要你把事情往他身上引,我就会信?”
      曹庆生脸色惨白。
      “不是……处长,我不是这个意思……”
      岑肃川慢慢摇头。
      “我看你是真不明白。”
      他站起身,走到曹庆生面前。
      “我想查什么人,是我的事。”
      曹庆生不断发抖。
      “你要是知道什么,就老老实实说。”
      岑肃川微微俯身。
      “可你若以为,随便编个故事,提几个人名,我就会照着你的意思去办……”
      他停了一下。
      忽然笑了。
      “那你未免也太小看我了。”
      曹庆生哭起来。
      “处长,我真没有骗您……”
      岑肃川直起身。
      “继续问。”
      调查员上前。
      曹庆生的哭声很快变成了惨叫。
      岑肃川站在桌边,慢慢戴好手套。
      他没有回头。
      也没有露出半点不忍。
      夜里八点多,邵砚衡从调查局出来。
      车刚驶出大门,司机便低声道:
      “先生,外头有人。”
      邵砚衡抬头。
      门口路灯下,站着一个穿蓝布旗袍的女人。
      怀里还抱着个孩子。
      女人看见汽车,立即快步上前。
      司机有些为难。
      “先生,要不要……”
      “停一下。”
      汽车缓缓停住。
      女人扑到车窗边。
      “邵副局长!”
      邵砚衡摇下车窗。
      “你是?”
      “我男人叫薛有成!”
      女人哭着说。
      “他前天让调查局带走了,到现在还没出来!”
      邵砚衡看了她一眼。
      又看了看她怀里的孩子。
      孩子约莫四五岁,已经睡着,脸上脏兮兮的。
      “你先别急。”
      邵砚衡的声音很温和。
      “慢慢说。”
      女人像抓住了救命稻草。
      “邵副局长,求求您,救救我男人吧!”
      “他犯了什么事?”
      “我不知道啊!”
      女人哭得上气不接下气。
      “他们说他替人搬过货,可他就是个搬运工,靠力气吃饭的!”
      邵砚衡皱了皱眉。
      “谁办的案子?”
      “岑……岑处长……”
      邵砚衡轻轻叹了口气。
      “肃川啊。”
      女人连忙点头。
      “就是他!我今早去求过,他连听都不肯听!”
      邵砚衡沉默片刻。
      随后温声道:
      “你放心,我回头问问。”
      女人眼睛一亮。
      “真的?”
      “真的。”
      “那我男人能出来吗?”
      邵砚衡看着她。
      “这我不能现在答应你。”
      女人脸上的笑意一下僵住。
      邵砚衡继续道:
      “案子还没查清楚,谁也不能随便放人。不过若真没犯事,总归有办法。”
      女人哭着点头。
      “谢谢邵副局长!谢谢您!”
      邵砚衡从口袋里取出几张钞票。
      递过去。
      “先带孩子回家吧。”
      女人愣住。
      “这……”
      “拿着。”
      他温声说。
      “孩子还小,别让他跟着你在外头受冻。”
      女人眼泪一下涌出来。
      “邵副局长,您真是大好人……”
      邵砚衡笑了笑。
      “快回去吧。”
      汽车缓缓驶走。
      女人站在路灯下,抱着孩子,一直望着车尾灯消失在街口。
      嘴里还在不停念叨。
      “好人……真是好人……”
      车里,邵砚衡已经重新靠回椅背。
      司机从后视镜里看了他一眼。
      “先生,您真要替她问?”
      “问什么?”
      “那个薛有成。”
      邵砚衡想了想。
      “哦,那个搬货的。”
      “是。”
      “明早让秘书问一句吧。”
      “是。”
      司机犹豫了一下。
      “岑处长那边,恐怕不大好说话。”
      邵砚衡笑了。
      “他什么时候好说话过?”
      司机也跟着笑。
      车厢里安静了片刻。
      邵砚衡忽然说道:
      “不过肃川这个人,办事还是有本事的。”
      “是。”
      “就是太不近人情。”
      司机点头。
      “听说后院的人都怕他。”
      邵砚衡没有接话。
      他只是望着窗外。
      街边店铺的灯光一闪而过。
      在他看来,岑肃川做事确实太狠。
      可有些时候,调查局也需要这样的人。
      一个肯动手、敢担事、不怕得罪人的下属,对局长而言,是一把很好用的刀。
      只不过刀锋太利,总要有人替他收拾留下来的麻烦。
      譬如今日门口那个女人。
      她若去求岑肃川,多半连一句安慰都听不着。
      求到自己这里,便能得几句好话,拿些钱,心里也多一分指望。
      至于她男人到底能不能出来,那是另一回事。
      他并没有承诺。
      也不打算为了一个搬运工,专门去跟岑肃川争执。
      但这并不妨碍那女人觉得他是个好人。
      想到这里,邵砚衡微微笑了。
      他一向认为,人情这东西,并不在于给出去多少。
      而在于让对方记住多少。
      同一时间,调查局后院。
      许绍安推开审讯室的门。
      岑肃川正站在窗边抽烟。
      “处长。”
      “嗯。”
      “曹庆生晕过去了。”
      “叫医生。”
      “已经叫了。”
      “醒了继续。”
      许绍安犹豫了一下。
      “处长,再这样下去,怕是真要出事。”
      岑肃川转过身。
      “出什么事?”
      “他已经挨不住了。”
      “那便让他歇一会儿。”
      许绍安低下头。
      岑肃川看了他片刻。
      忽然问:
      “绍安。”
      “处长。”
      “你是不是觉得,我做事太狠?”
      许绍安连忙摇头。
      “属下不敢。”
      “我问你觉得不觉得。”
      许绍安沉默片刻。
      “有时候……是有点。”
      岑肃川没有生气。
      反倒轻轻笑了一下。
      “很好。”
      许绍安抬起头。
      岑肃川缓缓说道:
      “你能这样想,说明你还没把这地方待成自己的家。”
      许绍安不明白。
      岑肃川又道:
      “可你也得记住,到了这里的人,未必都是冤枉的。”
      他转身看向审讯室的门。
      “有些人一句话不说,害死的可能就不止一个。”
      许绍安低声道:
      “可万一真打错了人呢?”
      岑肃川沉默了一瞬。
      随后看向他。
      “那就算我打错了。”
      许绍安怔住。
      “处长……”
      “你怕?”
      岑肃川问。
      许绍安没有回答。
      岑肃川伸手,将烟按灭。
      “我不怕。”
      他说得很平静。
      “做我们这行,怕这怕那,什么事都办不成。”
      他拿起大衣,往门口走。
      走到一半,忽然又停下来。
      “对了。”
      “处长?”
      “薛有成的老婆,今天又来过?”
      “听说来了。”
      “找谁?”
      “先找您,后来又去找了副局长。”
      岑肃川微微一顿。
      “副局长?”
      “是。听说副局长给了她些钱,还答应替她问问。”
      岑肃川忽然笑了。
      那笑意很浅。
      “邵砚衡倒会做人。”
      许绍安没敢接话。
      岑肃川把大衣穿好。
      “明天把薛有成重新带来。”
      “还审?”
      “嗯。”
      “问什么?”
      岑肃川抬眼看他。
      “问问他,到底为什么死咬着不肯说是谁雇的。”
      许绍安点头。
      “是。”
      岑肃川推门出去。
      走廊里灯光昏暗。
      墙角的煤炉烧得正旺,炉盖缝隙里透出几点暗红的火光。
      他走过那间关押曹庆生的屋子。
      里头传来断断续续的呻吟。
      岑肃川没有停。
      走到楼梯口时,他忽然想起下午在饭馆里听见的那句话。
      ——那女人的汽车,最后停在城西一处公馆附近。
      城西。
      公馆。
      女人。
      灰色外套。
      这些线索零零碎碎,尚且拼不成一幅完整的图画。
      但他有耐心。
      他从来不指望一两天便查清所有事情。
      更何况,邵砚衡已经在临州经营了许多年。
      这样的人,若真有问题,也不是随便抓几个人、动几回刑便能查清楚的。
      不过无妨。
      他有的是办法。
      岑肃川慢慢走下楼。
      门外夜风吹过,带着一点江水的潮气。
      他忽然想起今早那个跪在门口的女人。
      她哭得实在厉害。
      还说自己不讲道理。
      岑肃川对此并不在意。
      在他看来,世上的人原本就不大讲道理。
      有权有势的人,讲的是面子。
      有钱的人,讲的是利益。
      没钱没势的人,讲的是可怜。
      人人都有一套说辞。
      可到了真正要紧的时候,谁又肯老老实实把心里的东西交出来?
      所以他不信哭。
      也不信笑。
      不信眼泪。
      更不信那些说得漂亮的话。
      他只相信自己亲眼查到的东西。
      以及人在最难受、最害怕的时候,究竟会露出什么模样。
      至于旁人说他冷酷,说他不近人情,甚至说他心狠手辣……
      岑肃川从来没有放在心上。
      他不是来讨人喜欢的。
      夜里,邵公馆。
      闻令舒刚从浴室出来,头发半干,身上穿着一件浅色丝绸睡袍。
      走过起居室时,正好看见邵砚衡坐在沙发上看报。
      “还没睡?”
      她问。
      邵砚衡抬头。
      “看完这版就睡。”
      闻令舒走过去,给自己倒了杯水。
      见他手边放着一只红色纸盒,便随口问:
      “这是什么?”
      “哦。”
      邵砚衡笑了。
      “今日有人送的点心。”
      “什么点心?”
      “说是新开的那家西点铺做的。”
      闻令舒来了兴趣。
      “哪一家?”
      “荣华路口那家。”
      “那家的栗子蛋糕?”
      “好像是。”
      闻令舒立刻打开盒子。
      里面果然整整齐齐地摆着四块小蛋糕。
      她高兴起来。
      “我上回路过,想买还没买着呢。”
      邵砚衡看她一眼。
      “喜欢?”
      “喜欢。”
      “那就吃。”
      闻令舒拿起一块。
      刚咬了一口,又忽然问:
      “谁送的?”
      “肃川。”
      她一怔。
      “岑处长?”
      “嗯。”
      邵砚衡把报纸折好。
      “他下午托秘书送来的。”
      闻令舒看着手里的蛋糕。
      “他怎么知道我喜欢这个?”
      邵砚衡笑了。
      “他哪知道你喜欢。”
      “那为什么送这个?”
      “谁晓得。”
      邵砚衡摇摇头。
      “兴许是路过,顺手买的。”
      闻令舒想了想。
      忽然笑道:
      “这倒不像他。”
      “是不像。”
      邵砚衡也笑了。
      “我认识他这些年,还从没见他主动给人买过点心。”
      “那您可得记着他的好。”
      “自然。”
      邵砚衡笑意更深。
      “难得他也学会一点人情世故。”
      闻令舒低头,又吃了一口蛋糕。
      栗子奶油细腻绵软,甜得恰到好处。
      她心里忽然浮起一点奇怪的感觉。
      那天在裴家,她似乎确实提过荣华路新开的西点铺。
      当时不过随口一句。
      连她自己都快忘了。
      岑肃川竟然记得?
      还是巧合?
      闻令舒想了想,觉得多半是自己多心。
      岑肃川这样的人,整日忙着办案,连吃饭都顾不上,哪里会特意记住一个不大熟悉的女人喜欢什么点心。
      她忍不住笑了笑。
      邵砚衡见她笑,便问:
      “怎么?”
      “没什么。”
      她把盒子盖好。
      “岑处长这个人,倒也不像你说的那样没趣。”
      邵砚衡抬头看她。
      “哦?”
      “至少还知道买蛋糕。”
      邵砚衡哈哈笑起来。
      “那我可得替他说句公道话。”
      他起身,伸手替她把滑落的睡袍衣领理了理。
      “看来肃川这点人情,算是做对地方了。”
      闻令舒笑着避开他的手。
      “别闹,奶油要沾到衣裳上了。”
      邵砚衡收回手。
      “早些睡。”
      “你也是。”
      两人各自回房。
      起居室的灯很快熄了。
      闻令舒抱着那只红色纸盒回到西边卧室。
      她把蛋糕放在床头的小桌上,想起岑肃川那张不苟言笑的脸,又忍不住觉得好笑。
      那个人若站在西点铺里,板着脸问店员哪种蛋糕好吃……
      光是想一想,便有些可笑。
      她摇了摇头,不再多想。
      吹熄了灯。
      同一时刻,调查局后院。
      岑肃川站在审讯室门口,听见里面又传来一声惨叫。
      他皱了皱眉。
      不是因为不忍。
      而是因为审讯已经持续太久,曹庆生仍然没有说出令他满意的答案。
      许绍安走出来。
      “处长。”
      “怎么样?”
      “还是不肯说。”
      岑肃川沉默片刻。
      “那就先关着。”
      “是。”
      他转身往外走。
      走了几步,忽然停下。
      “对了。”
      许绍安抬起头。
      “处长?”
      “下午送到副局长办公室的东西,送到了?”
      “送到了。”
      “嗯。”
      岑肃川点点头。
      “回话没有?”
      “副局长秘书说,已经收下了。”
      “好。”
      他说完,继续往前走。
      许绍安站在原处,心里有些奇怪。
      那盒点心是岑肃川今天特意叫他去买的。
      买之前,处长还问了两次,是不是荣华路口新开的那一家。
      许绍安原以为是买给局长的。
      后来听说要送去邵副局长办公室,便更加摸不着头脑。
      岑肃川平日里最不喜欢邵砚衡那套做派。
      如今怎么连点心都送上了?
      不过,许绍安很快替他找到了理由。
      大概是近来查案查得太紧,处长也觉得该稍稍缓和一下与上司的关系。
      毕竟在调查局里做事,谁也不能一辈子不讲人情。
      想到这里,他忍不住暗暗感慨。
      岑处长总算也知道一点变通了。
      而岑肃川本人,早已走出了院子。
      夜风吹过,他将大衣领子往上拉了拉。
      今天的事情很多。
      曹庆生的口供。
      德和照相馆的暗房。
      那两个突然出现、又不知去向的男女。
      还有城西那处始终查不清的公馆。
      哪一样都足够叫他费心。
      至于下午那盒点心……
      他并没有特别放在心上。
      至少,他是这样告诉自己的。
      只是走到汽车旁边时,他忽然想起那晚在裴家,闻令舒笑着说起荣华路新开的西点铺,眉眼间带着一点难得的兴致。
      她说,那家栗子蛋糕听说做得很好,可惜去晚了总买不到。
      当时岑肃川坐在另一侧。
      他没有接话。
      甚至没有抬头。
      可那句话,不知怎么便记住了。
      今天路过荣华路时,他看见店门口排着几个人。
      鬼使神差地,便叫司机停了车。
      买完之后,又觉得自己实在有些荒唐。
      于是干脆叫秘书送去邵砚衡办公室。
      就当是普通同僚间的应酬。
      反正邵砚衡不会多想。
      岑肃川拉开车门。
      坐进去之前,忽然轻轻皱了皱眉。
      他不喜欢自己这种莫名其妙的举动。
      更不喜欢一件毫无意义的小事,占去自己这么多心思。
      他关上车门。
      “回局里。”
      司机一怔。
      “处长,您不回家?”
      “不回。”
      “可是已经……”
      “开车。”
      司机立即闭嘴。
      汽车缓缓驶出街口。
      岑肃川靠在后座上,闭了闭眼睛。
      他忽然觉得,自己今天实在有些疲倦。
      可那疲倦与审讯室里的哭喊、货栈里的搜查、还有那些尚未弄清的案子,都没有关系。
      他只是不愿承认——
      一个女人随口说过的一句话,竟然会被自己记得这样清楚。
      而且这个女人,偏偏是邵砚衡的妻子。
      想到这里,岑肃川睁开眼。
      神情重新冷下来。
      他告诉自己,往后没有必要再做这种事。
      毕竟,他与闻令舒不过见过两面。
      也谈不上熟悉。
      她是嫂夫人。
      自己是邵砚衡的下属。
      除此之外,不该有什么别的关系。
      岑肃川这样想着,终于觉得心里稍稍安稳了些。
      他不知道,此刻城西的邵公馆里,闻令舒已经将那盒栗子蛋糕放在床头,打算明日早上再吃一块。
      更不知道,邵砚衡对这件事的全部评价,不过是——
      “肃川这个人,总算学会了点人情世故。”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5章 一个不近人情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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