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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一个不近人情的人 岑肃川不喜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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岑肃川不喜欢旁人哭。
尤其不喜欢女人哭。
在他看来,人一旦哭起来,原本三两句话便能说清楚的事情,往往要拖上半个钟头。问她姓什么,她说自己命苦;问她住哪里,她说家中还有老母;问她丈夫做了什么,她便一味喊冤,仿佛眼泪多流一些,黑的便能变成白的。
所以,当那个穿着褪色蓝布旗袍的女人跪在调查局门口时,他连脚步都没有停。
“岑处长!”
女人突然扑过来。
“岑处长,求求您,放了我男人吧!”
岑肃川侧身避开。
女人扑了个空,险些跌倒。
警卫立即上前,将她拦住。
“干什么!这里也是你能闹的地方?”
“我不闹,我不闹!”
女人紧紧攥着一张皱巴巴的纸。
“我就是想问问,我男人什么时候能回家。他已经三天没回去了,孩子还等着他……”
岑肃川停住脚步。
“你男人叫什么?”
女人眼睛一亮。
“薛有成!城南货栈的搬运工。前天夜里叫你们带走的!”
“薛有成。”
岑肃川想了一下。
“知道。”
女人连忙往前挪了两步。
“处长,他就是个出苦力的,平常连字都认不得几个,哪里懂得什么机密!求您高抬贵手……”
“他替人运过货。”
“他就是靠搬货吃饭的呀!”
“运的什么货?”
女人愣了愣。
“我不知道。”
“谁雇的?”
“我也不知道……”
岑肃川看着她。
“那你怎么知道他没犯事?”
女人张着嘴,答不上来。
片刻后,她又哭起来。
“他是我男人,我还不知道他吗?他胆子小得很,见了警察都绕着走,绝不敢干坏事的!”
岑肃川没有说话。
女人以为他听进去了,连忙继续道:
“处长,我家里还有两个孩子。小的才四岁,这两天直嚷着找爹。大的也不敢去学堂了,怕别人笑话……”
岑肃川抬起腕表。
八点十分。
他已经耽搁了三分钟。
“你男人的事,查清楚自然会处理。”
“那什么时候查清楚?”
“不知道。”
女人怔住。
“您……您不知道?”
“嗯。”
岑肃川看向警卫。
“别让她堵门。”
说完,便往办公楼里走。
女人忽然挣脱警卫,冲着他的背影喊:
“岑处长!您总不能不讲道理啊!”
岑肃川停了一下。
他回过头。
“你若想讲道理,等他出来,去法院讲。”
“可他到底做错了什么!”
岑肃川看着她,声音平淡。
“这正是我要问他的。”
女人还想说什么,警卫已经将她拉开。
岑肃川转身进了大楼。
身后隐隐传来哭声。
他仿佛没有听见。
许绍安正等在楼梯口。
“处长。”
“车备好没有?”
“备好了。”
“人呢?”
“还在后院。”
岑肃川一边上楼,一边问:
“开口了?”
“没有。”
“昨天夜里呢?”
“也没有。”
岑肃川停下脚步。
许绍安连忙解释:
“这人实在嘴硬,前后问了几回,始终说自己什么都不知道。”
岑肃川看了他一眼。
“问了几回?”
“三回。”
“动手没有?”
“动了。”
“还不说?”
“是。”
岑肃川没有再问。
继续往前走。
许绍安跟在身后,犹豫片刻,还是开了口。
“处长,那个薛有成,我看可能真不知道多少。”
“怎么讲?”
“他就是个搬货的。”
“搬货的便不能替人送情报?”
“不是这个意思。”
“那你什么意思?”
许绍安不敢接话。
岑肃川走到办公室门前,忽然回过头。
“绍安。”
“处长。”
“你知道为什么有人宁愿挨打,也不肯说实话吗?”
许绍安想了想。
“怕牵连别人?”
“这是一种。”
“还有……”
“还有一种,是他知道,说出来的后果,比挨打更严重。”
岑肃川推开门。
“薛有成未必知道那五箱货究竟是什么,但他一定知道自己替谁做过事。”
许绍安点点头。
“明白。”
岑肃川将大衣脱下。
“今天不问他了。”
许绍安一怔。
“不问了?”
“嗯。”
岑肃川从抽屉里拿出一只黑色手枪,检查过后,放进枪套。
“带他去城南。”
“去城南做什么?”
“让他认人。”
上午九点,城南的街市已经热闹起来。
石板路上还留着昨夜的雨水,黄包车夫在路口招揽生意,挑担卖菜的小贩沿街吆喝。两侧的店铺大多刚刚开门,偶尔有洋车从街上驶过,行人便纷纷往路边让。
一辆黑色汽车停在街口。
车门打开,两个穿便衣的调查员先后下车。
随后,一个穿灰色短褂的男人被带了出来。
男人三十出头,身形瘦削,脸色灰白,走路一瘸一拐。
正是薛有成。
他的嘴角破着,左边脸颊有些肿,一只手始终不大敢抬起来。
岑肃川最后下车。
他今日穿一身黑色西装,外套敞着,露出里面整齐的白衬衣。
天气并不冷,他却依旧戴着一副薄皮手套。
“前面。”
他抬了抬下巴。
薛有成抬头看了一眼。
“处……处长……”
“认得这地方?”
薛有成哆嗦了一下。
“认得。”
“来过?”
“来过。”
“做什么?”
“搬货……”
“给谁搬?”
薛有成不说话了。
岑肃川看着他。
“我再问一遍,给谁搬?”
薛有成低下头。
许绍安在旁边低声道:
“处长,要不要……”
岑肃川抬手制止。
“不用。”
他看着街对面的一家照相馆。
门面不大,门口挂着几张发黄的照片。玻璃橱窗里摆着一台旧相机,上方的招牌写着四个字:
德和照相。
岑肃川走过去。
薛有成被两名调查员带着,跟在后面。
照相馆里,一个穿长衫的中年男人正坐在柜台后面看报。
听见有人进门,他抬起头。
“几位先生,照相?”
岑肃川点了点头。
“照。”
“几寸的?”
“先不急。”
岑肃川把手套慢慢摘下来。
“老板贵姓?”
“姓孙。”
“孙老板。”
岑肃川笑了笑。
“开几年了?”
“七八年了。”
“生意怎么样?”
“勉强糊口。”
岑肃川看着柜台上那台相机。
“那可不容易。”
“是啊,如今年头不好,什么买卖都难做。”
岑肃川点头。
忽然往旁边让了一步。
“这个人,认得吗?”
薛有成被带上前。
孙老板看见他,脸上的笑容微微一僵。
很快又恢复了正常。
“不认得。”
岑肃川看着他。
“真不认得?”
“不认得。”
“好。”
岑肃川点头。
转向薛有成。
“你呢?”
薛有成低着头。
半晌,才挤出一句:
“不……不认得。”
岑肃川忽然笑了。
“有意思。”
他走到墙边,看了看挂着的几张样片。
其中一张是全家福。
照片里一男一女带着三个孩子,笑得十分体面。
岑肃川伸手指了指。
“孙老板,这张是你家里人?”
孙老板额头上冒出汗来。
“是……是我太太和孩子。”
“几个孩子?”
“三个。”
“都上学了?”
“两个上了。”
“挺好。”
岑肃川慢慢转过身。
“你既然有家有业,生意也不错,怎么非得替人做那些见不得光的事情呢?”
孙老板脸色骤变。
“先生,您这话是什么意思?”
“没什么意思。”
岑肃川微微一笑。
“想请你帮个忙。”
“什么忙?”
“打开后面那间屋子。”
孙老板连忙摆手。
“后面是暗房,不能随便开。里头都是底片,一见光就坏了。”
“哦。”
岑肃川点点头。
“那就坏了吧。”
他转向身边的调查员。
“开门。”
两个人立即往后走。
孙老板一下急了。
“哎!哎!你们不能这样!”
他冲过去拦。
许绍安一把抓住他的胳膊。
“站住!”
“你们到底什么人!”
岑肃川从怀里取出证件,在他面前晃了一下。
“调查局。”
孙老板的脸,霎时白了。
暗房的门被打开时,里面只有一张工作台,几只显影盘,还有一排挂在绳上的底片。
屋子很小。
后墙上挂着一块厚重的黑布帘。
许绍安掀开帘子,看见后面竟还有一道木门。
“处长。”
岑肃川走过去。
“打开。”
木门上了锁。
调查员用枪托砸了几下,锁头便松了。
门推开。
里面是一间没有窗户的小屋。
墙上装着隔音用的厚毡布,中央摆着一张长桌,桌边有两把椅子。
角落里堆着几个木箱。
岑肃川走到箱前,伸手揭开最上面的一只。
箱内填满木屑。
木屑下面,整整齐齐地摆着几件无线电零配件。
许绍安一下睁大眼睛。
“处长!”
岑肃川没有说话。
他又打开旁边一只。
里面放着两只金属机壳和几卷电线。
第三只木箱底部,还有一部尚未装配完成的电台。
岑肃川慢慢直起身。
“有点意思。”
他回头看向被带进来的孙老板。
“孙老板。”
孙老板两腿发软,几乎站不住。
岑肃川看着他。
“不是照相吗?”
孙老板嘴唇哆嗦。
“我……我不知道这些东西……”
“你自己开的店,后头有间屋子,你不知道?”
“是有人租的!”
“谁租的?”
“我不能说……”
岑肃川轻轻点头。
“好。”
他转向许绍安。
“把人带走。”
“是。”
孙老板猛地跪下来。
“处长!处长!我真是做小本买卖的!”
岑肃川没有理他。
他走到那张长桌前,伸手摸了摸桌面。
桌面上落着一层薄灰。
唯独靠近墙角的一处,十分干净。
像是有什么东西刚刚搬走。
他抬头看向屋顶。
一根细铜线沿着墙角穿进天花板。
岑肃川顺着线看了片刻。
忽然问:
“这屋子昨晚有人来过?”
孙老板已经被押到门边。
闻言,身体明显抖了一下。
岑肃川转身。
“带回来。”
调查员将人重新拖到面前。
岑肃川问:
“昨晚几点?”
孙老板低着头。
“没有……没有人来……”
岑肃川看了他几秒。
随后缓缓摘下另一只手套。
“绍安。”
“处长。”
“你们先出去。”
许绍安一怔。
“处长?”
“出去。”
许绍安不敢多问,立即带着其他人退到门外。
门关上了。
屋内只剩岑肃川和孙老板两个人。
岑肃川拉开一把椅子坐下。
他没有发脾气。
只是从烟盒里抽出一支烟,慢慢点燃。
“孙老板。”
“处……处长……”
“我这个人,最不喜欢浪费时间。”
孙老板跪在地上。
“您饶了我吧……”
“我还没怎么样你。”
岑肃川吐出一口烟。
“你急什么?”
孙老板抬起头。
岑肃川看着他。
“你知道城南货栈的人,为什么会把东西送到你这里吗?”
孙老板没有回答。
“因为你地方小,不惹眼。”
岑肃川慢慢说道。
“前头照相,后头藏东西。买卖做得不大,来往的人又多,没人会特意盯着。”
他停了一下。
“想法不错。”
孙老板嘴唇发白。
岑肃川忽然笑了笑。
“可你忘了一件事。”
“什……什么?”
“人是会怕的。”
他说完,站起身。
慢慢走到孙老板面前。
“你知道我为什么带薛有成来吗?”
孙老板摇头。
“不是为了叫他认你。”
岑肃川俯下身。
“是为了让你看看,他现在是什么样子。”
孙老板猛地抬起头。
岑肃川的脸近在眼前。
五官端正清俊,眼神却冷得令人心惊。
“他只挨了三天。”
岑肃川轻声说。
“你猜,你能挨几天?”
孙老板一下瘫在地上。
“处长……求您……”
岑肃川直起身。
“我数到三。”
他看了一眼腕表。
“一。”
孙老板嘴唇发抖。
“二。”
“我说!”
岑肃川没有说话。
孙老板伏在地上,连声道:
“昨晚确实有人来过!”
“几个人?”
“两个!”
“什么人?”
“一个戴帽子的男人,还有一个穿灰色外套的女人……”
岑肃川眼神微微一动。
“女人?”
“是!”
“多大年纪?”
“三十岁上下……”
岑肃川看着他。
这话,与曹庆生说的一模一样。
太一样了。
一样得像有人提前教过。
他慢慢坐回椅子。
“孙老板。”
“在……”
“你们是不是商量好了?”
孙老板一怔。
“什么?”
岑肃川忽然把烟按灭在桌上。
“那个女人是谁?”
孙老板连忙摇头。
“我真的不知道……”
“姓名。”
“不知道……”
“住址。”
“不知道……”
“她来做什么?”
“拿……拿东西……”
“拿走多少?”
“一箱……”
“哪一箱?”
孙老板忽然不说话了。
岑肃川看着他。
过了一会儿,忽然笑了。
“好。”
他站起身,走到门边。
拉开门。
“绍安。”
许绍安立即迎上来。
“处长。”
“把这两个人分开带回去。”
“是。”
“孙老板单独关。”
“明白。”
“还有,暗房里这几箱东西,全部带回局里。”
许绍安正要答应,岑肃川忽然又道:
“动作轻些。”
“是。”
“别碰坏了。”
他说完,转头看向屋内跪着的孙老板。
“有些东西,可比人值钱。”
一行人从照相馆出来时,街上已经围了不少看热闹的人。
孙老板被押上汽车。
薛有成也被带了过去。
他似乎听见了什么,突然挣扎起来。
“处长!处长!”
岑肃川停住。
薛有成扑通一声跪在路边。
“我已经带您找到地方了!”
“嗯。”
“您答应过……答应过让我回家的!”
岑肃川看着他。
“我什么时候答应过?”
薛有成怔住。
“您……您不是说,只要我带您找到人……”
“我说的是,找到地方,我会重新考虑你的事。”
岑肃川纠正得十分认真。
“重新考虑,不是放人。”
薛有成张大嘴。
半晌,说不出话。
岑肃川伸手整理了一下袖口。
“带走。”
两名调查员上前,将薛有成拉起来。
男人突然哭喊:
“岑处长!您不能这样!我家里还有孩子!”
岑肃川没有回头。
“你有孩子,别人就没有?”
薛有成被塞进汽车。
车门砰的一声关上。
围观的人纷纷退开。
岑肃川坐进另一辆车里,神情如常。
许绍安上车后,忍不住问:
“处长,薛有成……”
“怎么?”
“他如今也算帮咱们找到地方了。”
“嗯。”
“是不是可以……”
岑肃川看向他。
许绍安后半句话咽了回去。
“绍安。”
“处长。”
“你觉得他可怜?”
许绍安犹豫。
“属下只是觉得,他未必知道那些东西是做什么的。”
“那又怎样?”
岑肃川语气平静。
“帮人运货、故意隐瞒去向、被抓以后不肯交代,这些事情,是他自己做的。”
“是。”
“他老婆孩子可怜,跟他有没有犯事,是两回事。”
许绍安低下头。
岑肃川转向窗外。
“若你每查一个人,都先替他想想家里的日子还过不过,那你干脆别查了。”
车里安静下来。
许绍安没有再说话。
他跟了岑肃川两年,早已知道这位处长的脾气。
岑肃川并不爱骂人。
更不喜欢在外人面前失态。
可他一旦认准了某件事,便极少顾及旁人的处境。
他不在乎嫌疑人家里有没有孩子。
不在乎对方是不是第一次犯事。
甚至不大在乎自己用的手段,旁人听了会如何议论。
他只在乎事情究竟查到了什么程度。
而且,必须由他亲自判断。
中午,岑肃川没有回调查局。
他让司机把车开到城南一家小饭馆。
这家饭馆原本是给码头苦力做生意的,门面狭窄,桌椅油腻,墙上挂着一张旧年画。
许绍安有些意外。
“处长,咱们在这里吃?”
“嗯。”
“您平常不是不大在外头……”
“有事。”
岑肃川已经推门进去。
饭馆老板是个五十来岁的瘦老头。
看见他,脸色明显变了一下。
“岑……岑先生。”
岑肃川点头。
“老地方。”
老板连忙引他到后头一张靠窗的桌子。
“您稍坐,我这就去准备。”
岑肃川坐下,摘了手套。
许绍安跟过来。
“处长,您认识老板?”
“认识。”
“什么时候认识的?”
“前年。”
岑肃川没再解释。
老板端来两碗面。
岑肃川的那碗清汤寡水,只有几片青菜。
许绍安的碗里却加了一大块肉。
他有些不好意思。
“处长……”
“吃。”
许绍安拿起筷子。
刚吃两口,便听见后门轻轻响了一声。
一个穿粗布短褂的年轻男人走进来。
男人二十出头,身材精瘦,脸上带着一道旧疤。
他一进门,先向岑肃川点头。
“岑先生。”
岑肃川没有抬头。
“坐。”
年轻男人坐下。
老板立即端来一碗面。
三个人一时都没说话。
过了片刻,岑肃川才问:
“昨晚去过?”
年轻人点头。
“去过。”
“见着人了?”
“见着了。”
“几个?”
“两个。”
“什么样?”
“一个男的,戴礼帽,四十来岁。另一个……”
年轻人停了停。
岑肃川抬起头。
“女人?”
“是。”
“灰色外套?”
年轻人惊讶了一下。
“您怎么知道?”
岑肃川没回答。
“接着说。”
年轻人低声道:
“那女人不是跟他们一路来的。”
岑肃川手里的筷子停住。
“什么意思?”
“我在门口守了半夜。戴礼帽的男人是先到的,约莫半个钟头后,那女人才来。”
“进去多久?”
“一刻钟。”
“出来时带东西没有?”
“没有。”
岑肃川抬眼。
“没有?”
“没有。”
“确定?”
“我看得清楚。”
岑肃川慢慢放下筷子。
“那她出来后去哪儿了?”
“坐车走了。”
“什么车?”
“黑色轿车。”
“车牌?”
“没看见。”
岑肃川看着他。
“你跟了吗?”
“跟了。”
“然后?”
“车进了城西,最后停在一处公馆附近。”
“哪处公馆?”
年轻人报了个地址。
许绍安听见,脸色微微一变。
岑肃川却神情不动。
“公馆门牌?”
“没看见。隔得远,车停了一下就走了。”
“女人下车了?”
“没有。”
岑肃川沉默片刻。
“所以你并不知道,她究竟去了哪里。”
年轻人低下头。
“是。”
岑肃川重新拿起筷子。
“那你刚才说的那些,便不够用。”
年轻人有些急。
“岑先生,我真的跟了一路!”
“跟了一路,却不知道人去哪儿。”
岑肃川语气平淡。
“这叫没跟住。”
年轻人低下头,不敢再争。
岑肃川吃了两口面,忽然问:
“还有一件事。”
“您说。”
“那女人进照相馆的时候,有没有人拦她?”
“没有。”
“她自己开的门?”
“有人替她开。”
“谁?”
“就是那个孙老板。”
岑肃川点了点头。
“知道了。”
年轻人等了一会儿。
“岑先生,钱……”
岑肃川从口袋里取出一个信封,推过去。
年轻人连忙接住。
却没有立即离开。
岑肃川抬眼。
“还有事?”
年轻人犹豫了一下。
“我弟弟……”
“怎么?”
“他上回在码头跟人打架,被警察抓了。您看能不能……”
岑肃川将筷子放下。
“打伤人了?”
“就是碰了一下……”
“伤了哪里?”
“手……手臂。”
“断了?”
年轻人低下头。
“听说是断了。”
岑肃川看着他。
“那就不是碰了一下。”
年轻人脸色有些难看。
“岑先生,我替您办了这么多事……”
“钱我给了。”
岑肃川说。
“那是你的工钱。”
年轻人一怔。
“至于你弟弟。”
岑肃川端起茶杯。
“他打伤了人,自有警察管。”
“可您一句话……”
“我为什么要说?”
年轻人彻底没了声音。
岑肃川喝了口茶。
“你替我做事,我付钱。你弟弟打伤人,该怎么办便怎么办。”
他抬眼看着年轻人。
“你觉得有什么不对?”
年轻人低下头。
“没有。”
岑肃川点头。
“那就去吧。”
年轻男人攥着信封走了。
许绍安坐在旁边,始终没有插话。
等人走远,他才低声说:
“处长,这人往后恐怕不肯再替咱们做事了。”
岑肃川看了他一眼。
“为什么?”
“他觉得您不肯帮忙。”
“他替我跑腿,我给他钱,哪里亏待了他?”
“可……”
“绍安。”
岑肃川慢慢说道。
“人若总想着多讨一点好处,你给一次,他便要第二次。”
许绍安点头。
“是。”
岑肃川低头吃面。
过了一会儿,又补了一句:
“况且他弟弟打断了人家的胳膊,凭什么因为替我办事,便能当作没发生?”
许绍安没有接话。
这话听着确实有理。
可他心里很清楚,岑肃川绝不是那种从不徇私的人。
至少在办案的时候,他便从来不觉得,一切都非得照着规矩来。
他只是有自己的一套规矩。
至于旁人是否认同,并不重要。
下午三点,临州城西。
裴绍嵩正坐在办公室里看一份报告。
听见敲门声,他头也没抬。
“进。”
邵砚衡推门而入。
“局长。”
裴绍嵩抬起头。
“砚衡?”
“有件事,想跟您说一声。”
“坐。”
邵砚衡坐下。
裴绍嵩合上手里的文件。
“什么事?”
“肃川今天带人封了一家照相馆。”
“哦?”
“城南德和照相馆。”
“查出东西来了?”
“听说有些无线电器材。”
裴绍嵩眼神一动。
“那五箱?”
“还不知道。”
邵砚衡温声道。
“不过听说人已经带回后院了。”
裴绍嵩慢慢点头。
“这小子,手倒快。”
“是。”
“你担心什么?”
邵砚衡看了他一眼。
“倒也不是担心。”
他笑了笑。
“只是如今城里刚安定些,咱们局里查案,若动静太大,外头难免有人说闲话。”
裴绍嵩笑道:
“你是说肃川下手太狠?”
“他办案的本事,我自然信得过。”
邵砚衡说得十分平静。
“不过事情闹大了,最后总归还是您这里要费心。”
裴绍嵩看着他。
半晌,忽然笑了一声。
“砚衡。”
“局长。”
“你是不是觉得,我太纵着肃川了?”
邵砚衡连忙摆手。
“没有的事。”
“有也没关系。”
裴绍嵩拿起茶杯。
“他那人,就得有人放着他查。不然什么事情到他手里,都要不痛不痒地过去。”
邵砚衡微微点头。
“您说得是。”
“不过……”
裴绍嵩放下茶杯。
“下手太狠,也确实容易惹麻烦。”
邵砚衡没有说话。
裴绍嵩想了想。
“这样吧。你回头找他谈谈。”
邵砚衡笑道:
“我谈了,他未必听。”
“你是他的上司。”
“名义上是。”
这话说得很轻。
裴绍嵩却听明白了。
他看着邵砚衡。
过了一会儿,哈哈大笑。
“你呀!”
他伸手指了指邵砚衡。
“有时候,我真觉得你比肃川还难缠。”
邵砚衡也笑。
“局长过奖。”
“行了。”
裴绍嵩摆手。
“我知道你什么意思。肃川那边,我会提醒他。”
“那就辛苦您了。”
邵砚衡起身告辞。
走到门口时,裴绍嵩忽然又叫住他。
“砚衡。”
“局长?”
“你知道我为什么喜欢用肃川吗?”
邵砚衡想了想。
“因为他能办案。”
“不全是。”
裴绍嵩眯起眼睛。
“因为他真敢动手。”
邵砚衡没有接话。
裴绍嵩继续道:
“咱们这行,有些事情讲不得客气。该狠的时候不狠,别人就会以为你好欺负。”
他说完,笑了笑。
“不过肃川这个人,有时也太狠了。”
邵砚衡缓缓点头。
“我明白。”
“你明白就好。”
裴绍嵩挥挥手。
“去吧。”
傍晚,岑肃川回到调查局。
刚走到后院门口,便有一名调查员迎上来。
“处长。”
“说。”
“孙老板招了。”
“招什么?”
“说昨晚来的那个女人,是有人专门安排他这样说的。”
岑肃川脚步一停。
“谁安排的?”
“曹庆生。”
岑肃川忽然笑了。
“我就知道。”
调查员继续道:
“曹庆生说,他只要看见调查局的人来,就让孙老板把那个女人的样貌说出来。”
“为什么?”
“他说……说这样能把事情引到别处去。”
岑肃川微微眯眼。
“引到哪里?”
“没说。”
“没说?”
“他说不知道。”
岑肃川看了调查员一眼。
“人在什么地方?”
“审讯室。”
“走。”
两人穿过后院。
走到审讯室门前,岑肃川忽然停住。
“曹庆生今天吃东西没有?”
调查员一怔。
“没吃。”
“水呢?”
“喝了一点。”
“让人送碗饭进去。”
“是。”
调查员正要去办,岑肃川又道:
“别让他吃太饱。”
调查员低头应是。
岑肃川推门进去。
曹庆生坐在椅子上。
脸色灰白,衣服皱成一团,整个人像老了十岁。
看见岑肃川,他猛地抬起头。
“处长……”
岑肃川拉开椅子,在他对面坐下。
“曹先生。”
声音十分平和。
“昨夜睡得怎么样?”
曹庆生嘴唇发抖。
“没……没睡好。”
“那可惜了。”
岑肃川点了点头。
“今晚恐怕也睡不好。”
曹庆生眼睛里顿时露出惊恐。
岑肃川从烟盒里抽出一支烟。
“抽吗?”
曹庆生愣了一下。
连忙点头。
岑肃川把烟递过去。
曹庆生哆哆嗦嗦地接住。
岑肃川替他点燃。
这番动作,竟显得颇为体贴。
曹庆生吸了两口,情绪略微平静下来。
“处长,您有什么话尽管问,我知道的都说……”
“好。”
岑肃川坐直了一些。
“那我问你。”
“您说。”
“那个女人,是谁让你编出来的?”
曹庆生神情一僵。
岑肃川看着他。
“你不是说,穿灰色外套、烫着头发,三十来岁?”
曹庆生额头上冒出汗来。
“是……是……”
“这个人,到底有没有?”
曹庆生张了张嘴。
岑肃川忽然笑了。
“想好了再答。”
曹庆生低下头。
许久,才低声说道:
“有……”
岑肃川没有说话。
“可我……我不知道是谁……”
“是吗?”
“真不知道……”
岑肃川缓缓点头。
“行。”
他站起身。
曹庆生脸色骤变。
“处长!我真的……”
岑肃川抬手。
身边的调查员立即上前。
曹庆生猛地挣扎起来。
“我说!我说!”
岑肃川停住。
“说。”
曹庆生喘着粗气。
“那女人……那女人我只见过一回!”
岑肃川低头看着他。
“在哪里?”
“邵……邵副局长办公室……”
屋里一瞬间安静下来。
岑肃川眼神微微一凝。
“什么时候?”
“上个月……”
“她去做什么?”
“我不知道……”
岑肃川没有立即追问。
而是重新坐下。
他看着曹庆生,忽然问:
“曹先生。”
“在……”
“你觉得我很想查邵副局长?”
曹庆生一下抬头。
岑肃川的神情十分平静。
“所以只要你把事情往他身上引,我就会信?”
曹庆生脸色惨白。
“不是……处长,我不是这个意思……”
岑肃川慢慢摇头。
“我看你是真不明白。”
他站起身,走到曹庆生面前。
“我想查什么人,是我的事。”
曹庆生不断发抖。
“你要是知道什么,就老老实实说。”
岑肃川微微俯身。
“可你若以为,随便编个故事,提几个人名,我就会照着你的意思去办……”
他停了一下。
忽然笑了。
“那你未免也太小看我了。”
曹庆生哭起来。
“处长,我真没有骗您……”
岑肃川直起身。
“继续问。”
调查员上前。
曹庆生的哭声很快变成了惨叫。
岑肃川站在桌边,慢慢戴好手套。
他没有回头。
也没有露出半点不忍。
夜里八点多,邵砚衡从调查局出来。
车刚驶出大门,司机便低声道:
“先生,外头有人。”
邵砚衡抬头。
门口路灯下,站着一个穿蓝布旗袍的女人。
怀里还抱着个孩子。
女人看见汽车,立即快步上前。
司机有些为难。
“先生,要不要……”
“停一下。”
汽车缓缓停住。
女人扑到车窗边。
“邵副局长!”
邵砚衡摇下车窗。
“你是?”
“我男人叫薛有成!”
女人哭着说。
“他前天让调查局带走了,到现在还没出来!”
邵砚衡看了她一眼。
又看了看她怀里的孩子。
孩子约莫四五岁,已经睡着,脸上脏兮兮的。
“你先别急。”
邵砚衡的声音很温和。
“慢慢说。”
女人像抓住了救命稻草。
“邵副局长,求求您,救救我男人吧!”
“他犯了什么事?”
“我不知道啊!”
女人哭得上气不接下气。
“他们说他替人搬过货,可他就是个搬运工,靠力气吃饭的!”
邵砚衡皱了皱眉。
“谁办的案子?”
“岑……岑处长……”
邵砚衡轻轻叹了口气。
“肃川啊。”
女人连忙点头。
“就是他!我今早去求过,他连听都不肯听!”
邵砚衡沉默片刻。
随后温声道:
“你放心,我回头问问。”
女人眼睛一亮。
“真的?”
“真的。”
“那我男人能出来吗?”
邵砚衡看着她。
“这我不能现在答应你。”
女人脸上的笑意一下僵住。
邵砚衡继续道:
“案子还没查清楚,谁也不能随便放人。不过若真没犯事,总归有办法。”
女人哭着点头。
“谢谢邵副局长!谢谢您!”
邵砚衡从口袋里取出几张钞票。
递过去。
“先带孩子回家吧。”
女人愣住。
“这……”
“拿着。”
他温声说。
“孩子还小,别让他跟着你在外头受冻。”
女人眼泪一下涌出来。
“邵副局长,您真是大好人……”
邵砚衡笑了笑。
“快回去吧。”
汽车缓缓驶走。
女人站在路灯下,抱着孩子,一直望着车尾灯消失在街口。
嘴里还在不停念叨。
“好人……真是好人……”
车里,邵砚衡已经重新靠回椅背。
司机从后视镜里看了他一眼。
“先生,您真要替她问?”
“问什么?”
“那个薛有成。”
邵砚衡想了想。
“哦,那个搬货的。”
“是。”
“明早让秘书问一句吧。”
“是。”
司机犹豫了一下。
“岑处长那边,恐怕不大好说话。”
邵砚衡笑了。
“他什么时候好说话过?”
司机也跟着笑。
车厢里安静了片刻。
邵砚衡忽然说道:
“不过肃川这个人,办事还是有本事的。”
“是。”
“就是太不近人情。”
司机点头。
“听说后院的人都怕他。”
邵砚衡没有接话。
他只是望着窗外。
街边店铺的灯光一闪而过。
在他看来,岑肃川做事确实太狠。
可有些时候,调查局也需要这样的人。
一个肯动手、敢担事、不怕得罪人的下属,对局长而言,是一把很好用的刀。
只不过刀锋太利,总要有人替他收拾留下来的麻烦。
譬如今日门口那个女人。
她若去求岑肃川,多半连一句安慰都听不着。
求到自己这里,便能得几句好话,拿些钱,心里也多一分指望。
至于她男人到底能不能出来,那是另一回事。
他并没有承诺。
也不打算为了一个搬运工,专门去跟岑肃川争执。
但这并不妨碍那女人觉得他是个好人。
想到这里,邵砚衡微微笑了。
他一向认为,人情这东西,并不在于给出去多少。
而在于让对方记住多少。
同一时间,调查局后院。
许绍安推开审讯室的门。
岑肃川正站在窗边抽烟。
“处长。”
“嗯。”
“曹庆生晕过去了。”
“叫医生。”
“已经叫了。”
“醒了继续。”
许绍安犹豫了一下。
“处长,再这样下去,怕是真要出事。”
岑肃川转过身。
“出什么事?”
“他已经挨不住了。”
“那便让他歇一会儿。”
许绍安低下头。
岑肃川看了他片刻。
忽然问:
“绍安。”
“处长。”
“你是不是觉得,我做事太狠?”
许绍安连忙摇头。
“属下不敢。”
“我问你觉得不觉得。”
许绍安沉默片刻。
“有时候……是有点。”
岑肃川没有生气。
反倒轻轻笑了一下。
“很好。”
许绍安抬起头。
岑肃川缓缓说道:
“你能这样想,说明你还没把这地方待成自己的家。”
许绍安不明白。
岑肃川又道:
“可你也得记住,到了这里的人,未必都是冤枉的。”
他转身看向审讯室的门。
“有些人一句话不说,害死的可能就不止一个。”
许绍安低声道:
“可万一真打错了人呢?”
岑肃川沉默了一瞬。
随后看向他。
“那就算我打错了。”
许绍安怔住。
“处长……”
“你怕?”
岑肃川问。
许绍安没有回答。
岑肃川伸手,将烟按灭。
“我不怕。”
他说得很平静。
“做我们这行,怕这怕那,什么事都办不成。”
他拿起大衣,往门口走。
走到一半,忽然又停下来。
“对了。”
“处长?”
“薛有成的老婆,今天又来过?”
“听说来了。”
“找谁?”
“先找您,后来又去找了副局长。”
岑肃川微微一顿。
“副局长?”
“是。听说副局长给了她些钱,还答应替她问问。”
岑肃川忽然笑了。
那笑意很浅。
“邵砚衡倒会做人。”
许绍安没敢接话。
岑肃川把大衣穿好。
“明天把薛有成重新带来。”
“还审?”
“嗯。”
“问什么?”
岑肃川抬眼看他。
“问问他,到底为什么死咬着不肯说是谁雇的。”
许绍安点头。
“是。”
岑肃川推门出去。
走廊里灯光昏暗。
墙角的煤炉烧得正旺,炉盖缝隙里透出几点暗红的火光。
他走过那间关押曹庆生的屋子。
里头传来断断续续的呻吟。
岑肃川没有停。
走到楼梯口时,他忽然想起下午在饭馆里听见的那句话。
——那女人的汽车,最后停在城西一处公馆附近。
城西。
公馆。
女人。
灰色外套。
这些线索零零碎碎,尚且拼不成一幅完整的图画。
但他有耐心。
他从来不指望一两天便查清所有事情。
更何况,邵砚衡已经在临州经营了许多年。
这样的人,若真有问题,也不是随便抓几个人、动几回刑便能查清楚的。
不过无妨。
他有的是办法。
岑肃川慢慢走下楼。
门外夜风吹过,带着一点江水的潮气。
他忽然想起今早那个跪在门口的女人。
她哭得实在厉害。
还说自己不讲道理。
岑肃川对此并不在意。
在他看来,世上的人原本就不大讲道理。
有权有势的人,讲的是面子。
有钱的人,讲的是利益。
没钱没势的人,讲的是可怜。
人人都有一套说辞。
可到了真正要紧的时候,谁又肯老老实实把心里的东西交出来?
所以他不信哭。
也不信笑。
不信眼泪。
更不信那些说得漂亮的话。
他只相信自己亲眼查到的东西。
以及人在最难受、最害怕的时候,究竟会露出什么模样。
至于旁人说他冷酷,说他不近人情,甚至说他心狠手辣……
岑肃川从来没有放在心上。
他不是来讨人喜欢的。
夜里,邵公馆。
闻令舒刚从浴室出来,头发半干,身上穿着一件浅色丝绸睡袍。
走过起居室时,正好看见邵砚衡坐在沙发上看报。
“还没睡?”
她问。
邵砚衡抬头。
“看完这版就睡。”
闻令舒走过去,给自己倒了杯水。
见他手边放着一只红色纸盒,便随口问:
“这是什么?”
“哦。”
邵砚衡笑了。
“今日有人送的点心。”
“什么点心?”
“说是新开的那家西点铺做的。”
闻令舒来了兴趣。
“哪一家?”
“荣华路口那家。”
“那家的栗子蛋糕?”
“好像是。”
闻令舒立刻打开盒子。
里面果然整整齐齐地摆着四块小蛋糕。
她高兴起来。
“我上回路过,想买还没买着呢。”
邵砚衡看她一眼。
“喜欢?”
“喜欢。”
“那就吃。”
闻令舒拿起一块。
刚咬了一口,又忽然问:
“谁送的?”
“肃川。”
她一怔。
“岑处长?”
“嗯。”
邵砚衡把报纸折好。
“他下午托秘书送来的。”
闻令舒看着手里的蛋糕。
“他怎么知道我喜欢这个?”
邵砚衡笑了。
“他哪知道你喜欢。”
“那为什么送这个?”
“谁晓得。”
邵砚衡摇摇头。
“兴许是路过,顺手买的。”
闻令舒想了想。
忽然笑道:
“这倒不像他。”
“是不像。”
邵砚衡也笑了。
“我认识他这些年,还从没见他主动给人买过点心。”
“那您可得记着他的好。”
“自然。”
邵砚衡笑意更深。
“难得他也学会一点人情世故。”
闻令舒低头,又吃了一口蛋糕。
栗子奶油细腻绵软,甜得恰到好处。
她心里忽然浮起一点奇怪的感觉。
那天在裴家,她似乎确实提过荣华路新开的西点铺。
当时不过随口一句。
连她自己都快忘了。
岑肃川竟然记得?
还是巧合?
闻令舒想了想,觉得多半是自己多心。
岑肃川这样的人,整日忙着办案,连吃饭都顾不上,哪里会特意记住一个不大熟悉的女人喜欢什么点心。
她忍不住笑了笑。
邵砚衡见她笑,便问:
“怎么?”
“没什么。”
她把盒子盖好。
“岑处长这个人,倒也不像你说的那样没趣。”
邵砚衡抬头看她。
“哦?”
“至少还知道买蛋糕。”
邵砚衡哈哈笑起来。
“那我可得替他说句公道话。”
他起身,伸手替她把滑落的睡袍衣领理了理。
“看来肃川这点人情,算是做对地方了。”
闻令舒笑着避开他的手。
“别闹,奶油要沾到衣裳上了。”
邵砚衡收回手。
“早些睡。”
“你也是。”
两人各自回房。
起居室的灯很快熄了。
闻令舒抱着那只红色纸盒回到西边卧室。
她把蛋糕放在床头的小桌上,想起岑肃川那张不苟言笑的脸,又忍不住觉得好笑。
那个人若站在西点铺里,板着脸问店员哪种蛋糕好吃……
光是想一想,便有些可笑。
她摇了摇头,不再多想。
吹熄了灯。
同一时刻,调查局后院。
岑肃川站在审讯室门口,听见里面又传来一声惨叫。
他皱了皱眉。
不是因为不忍。
而是因为审讯已经持续太久,曹庆生仍然没有说出令他满意的答案。
许绍安走出来。
“处长。”
“怎么样?”
“还是不肯说。”
岑肃川沉默片刻。
“那就先关着。”
“是。”
他转身往外走。
走了几步,忽然停下。
“对了。”
许绍安抬起头。
“处长?”
“下午送到副局长办公室的东西,送到了?”
“送到了。”
“嗯。”
岑肃川点点头。
“回话没有?”
“副局长秘书说,已经收下了。”
“好。”
他说完,继续往前走。
许绍安站在原处,心里有些奇怪。
那盒点心是岑肃川今天特意叫他去买的。
买之前,处长还问了两次,是不是荣华路口新开的那一家。
许绍安原以为是买给局长的。
后来听说要送去邵副局长办公室,便更加摸不着头脑。
岑肃川平日里最不喜欢邵砚衡那套做派。
如今怎么连点心都送上了?
不过,许绍安很快替他找到了理由。
大概是近来查案查得太紧,处长也觉得该稍稍缓和一下与上司的关系。
毕竟在调查局里做事,谁也不能一辈子不讲人情。
想到这里,他忍不住暗暗感慨。
岑处长总算也知道一点变通了。
而岑肃川本人,早已走出了院子。
夜风吹过,他将大衣领子往上拉了拉。
今天的事情很多。
曹庆生的口供。
德和照相馆的暗房。
那两个突然出现、又不知去向的男女。
还有城西那处始终查不清的公馆。
哪一样都足够叫他费心。
至于下午那盒点心……
他并没有特别放在心上。
至少,他是这样告诉自己的。
只是走到汽车旁边时,他忽然想起那晚在裴家,闻令舒笑着说起荣华路新开的西点铺,眉眼间带着一点难得的兴致。
她说,那家栗子蛋糕听说做得很好,可惜去晚了总买不到。
当时岑肃川坐在另一侧。
他没有接话。
甚至没有抬头。
可那句话,不知怎么便记住了。
今天路过荣华路时,他看见店门口排着几个人。
鬼使神差地,便叫司机停了车。
买完之后,又觉得自己实在有些荒唐。
于是干脆叫秘书送去邵砚衡办公室。
就当是普通同僚间的应酬。
反正邵砚衡不会多想。
岑肃川拉开车门。
坐进去之前,忽然轻轻皱了皱眉。
他不喜欢自己这种莫名其妙的举动。
更不喜欢一件毫无意义的小事,占去自己这么多心思。
他关上车门。
“回局里。”
司机一怔。
“处长,您不回家?”
“不回。”
“可是已经……”
“开车。”
司机立即闭嘴。
汽车缓缓驶出街口。
岑肃川靠在后座上,闭了闭眼睛。
他忽然觉得,自己今天实在有些疲倦。
可那疲倦与审讯室里的哭喊、货栈里的搜查、还有那些尚未弄清的案子,都没有关系。
他只是不愿承认——
一个女人随口说过的一句话,竟然会被自己记得这样清楚。
而且这个女人,偏偏是邵砚衡的妻子。
想到这里,岑肃川睁开眼。
神情重新冷下来。
他告诉自己,往后没有必要再做这种事。
毕竟,他与闻令舒不过见过两面。
也谈不上熟悉。
她是嫂夫人。
自己是邵砚衡的下属。
除此之外,不该有什么别的关系。
岑肃川这样想着,终于觉得心里稍稍安稳了些。
他不知道,此刻城西的邵公馆里,闻令舒已经将那盒栗子蛋糕放在床头,打算明日早上再吃一块。
更不知道,邵砚衡对这件事的全部评价,不过是——
“肃川这个人,总算学会了点人情世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