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4、郁科长 郁昭珩到 ...

  •   郁昭珩到调查局的时候,后院已经有人挨了打。
      她还没走进办公楼,便听见一声短促的惨叫。
      声音是从后面那栋二层小楼里传出来的。
      院子里几个警卫照常站岗,收发室的人正抱着一摞报纸往楼上走。路过后院门口时,谁也没有往里看。
      郁昭珩停下脚步。
      她穿着一件深蓝色洋装,外面罩着烟灰色短外套,头发在耳后烫出整齐的弧度,手里拎着只黑色皮包。
      “今天谁在后头?”她问。
      门口的警卫连忙敬礼。
      “郁科长。”
      “嗯。”
      “岑处长在审人。”
      “哪个案子?”
      “城南仓库的。”
      郁昭珩点了点头。
      正要往里走,警卫忽然又道:
      “郁科长,您还是先上楼吧。”
      她回过头。
      “怎么?”
      那警卫犹豫了一下。
      “岑处长把机要科的人也带过去了。”
      郁昭珩脸上的笑意淡了些。
      “谁?”
      “钟小姐。”
      她没有立即说话。
      片刻后,才问:
      “几点带走的?”
      “刚过八点。”
      郁昭珩看了看腕表。
      八点四十。
      她抬眼望向后院那栋小楼,忽然轻轻笑了一声。
      “岑处长起得倒早。”
      说完,便径直朝办公楼走去。
      机要科里人心惶惶。
      郁昭珩一进门,几个正在工作的女职员便同时抬起头。
      “科长。”
      “科长,您可来了。”
      郁昭珩把皮包放在桌上,脱下手套。
      “怎么了,一个个跟天塌下来似的?”
      年纪稍长的刘秘书迎过来,压低声音。
      “钟小曼让岑处长带走了。”
      “我知道。”
      “说是昨天下午,她替人往恒裕货栈打过电话。”
      郁昭珩抬眼。
      “谁说的?”
      “岑处长的人。”
      “你亲眼见着她打的?”
      “没有。”
      “那你慌什么?”
      刘秘书被问得一怔。
      郁昭珩坐下,从抽屉里拿出一只小镜子,照了照被风吹乱的头发。
      “机要科每天接多少电话?少说也有几百通。她替谁转接过一回,有什么稀奇?”
      “可岑处长说……”
      “岑处长说什么?”
      “说她通风报信。”
      郁昭珩将镜子合上。
      “那就让岑处长查。”
      几个人面面相觑。
      郁昭珩看在眼里,心里很清楚,这些姑娘此刻最想听的,是自己拍着桌子说一句“我的人谁敢动”。
      可惜这种话,说起来痛快,办起事来却没有半点用处。
      岑肃川既然敢越过机要科,直接把人带去后院,自然不是凭一时兴起。
      他手里多半有些什么。
      至于有多少,那便不好说了。
      郁昭珩拿起钢笔。
      “昨天谁和小曼一班?”
      “我。”一个戴圆框眼镜的年轻姑娘站起来。
      “她什么时候接的电话?”
      “下午两点多。”
      “从哪里接进来的?”
      “说是副局长办公室。”
      郁昭珩的笔尖停了一下。
      “谁打的?”
      “没听清。那人只说,请接恒裕货栈。”
      “她就接了?”
      “嗯。”
      “然后呢?”
      “没然后了。”
      郁昭珩望着那姑娘。
      “真没然后?”
      姑娘脸色发白。
      “我……我不知道。”
      郁昭珩没有追问。
      她低头写了几个字,撕下一张便笺,递给刘秘书。
      “去总务处,叫他们把钟小曼的考勤暂时记成外勤协查。”
      刘秘书一愣。
      “外勤协查?”
      “嗯。”
      “可她明明是被抓……”
      “抓什么抓?”
      郁昭珩抬起头,语气仍然和气。
      “岑处长办的是公事。小曼既然是咱们科里的人,过去配合调查,不也是公事?”
      刘秘书终于明白了。
      “是,是。”
      “还有。”
      郁昭珩又道:
      “今天谁再在办公室里说她被抓了,就请他亲自去后院问问岑处长,究竟是不是这么回事。”
      屋里顿时安静下来。
      郁昭珩满意地笑了笑。
      “都忙吧。”
      她收起皮包,起身往外走。
      到了门口,又回过头。
      “对了,小曼的那张桌子,谁也别动。”
      “是。”
      “尤其是她抽屉里的东西。”
      她笑容淡淡。
      “岑处长若想看,让他自己来拿。”
      邵砚衡正在办公室里接电话。
      郁昭珩进门时,他抬手示意她坐下。
      “是,是。”
      他对着话筒笑道:
      “何先生客气了。上回那点小事,原也不值得挂在心上。”
      电话那端不知说了什么。
      邵砚衡笑得更和气了。
      “这怎么好意思?改日,改日我请您喝茶。”
      他挂下电话,看向郁昭珩。
      “这么早?”
      “怕来晚了,赶不上热闹。”
      邵砚衡笑了。
      “什么热闹?”
      “岑处长把我的接线员请去喝茶了。”
      “哦?”
      “只是不知道给不给上茶。”
      邵砚衡忍不住笑了一声。
      “肃川办事,向来有他的章程。”
      “是啊。”
      郁昭珩坐下,轻轻理了理裙摆。
      “就是他的章程一动,旁人的饭碗便有些悬。”
      邵砚衡端起茶杯。
      “你想让我做什么?”
      “先跟您打个招呼。”
      “就这些?”
      “还有件小事。”
      她微微一笑。
      “昨天从您办公室转出去的那个电话,是谁打的?”
      邵砚衡抬起眼。
      “什么电话?”
      “打去恒裕货栈的。”
      办公室里静了一瞬。
      邵砚衡放下茶杯。
      “你觉得是我?”
      “我可没这么说。”
      “那你问我做什么?”
      郁昭珩笑意不减。
      “因为有人借了您的名头。”
      邵砚衡望着她。
      过了一会儿,才道:
      “说说。”
      “昨日两点左右,有人从内部线路接进机要科,自称副局长办公室,要求转接恒裕货栈。”
      “声音呢?”
      “女接线员没听清。”
      “号码?”
      “内部线路,不容易查准。”
      邵砚衡想了想。
      “就凭这个,肃川把人带走了?”
      “恐怕还不止。”
      郁昭珩看着他。
      “恒裕货栈昨天下午出事了?”
      邵砚衡没有立即回答。
      郁昭珩也不催。
      她跟了邵砚衡多年,知道这位上司有个习惯。
      不愿回答的问题,绝不会因为别人追问就回答。
      若是问得太急,反倒容易叫他起疑。
      过了一会儿,邵砚衡才说:
      “肃川昨天下午派人去过恒裕。”
      “拿着人了?”
      “拿了个管事。”
      “人还在?”
      “在。”
      郁昭珩点点头。
      “那就说得通了。”
      “什么说得通?”
      “岑处长的人还没进门,货栈那边便有人提前跑了。如今查到一通电话,当然要往下追。”
      邵砚衡看着她。
      “你知道得不少。”
      “我在局里做事,又不是关在笼子里的金丝雀。”
      郁昭珩笑道。
      “总得长两只耳朵。”
      邵砚衡也笑了。
      他一向欣赏郁昭珩这点。
      知道得多,却不爱卖弄。
      能办事,也懂得什么时候装糊涂。
      她在机要科做了这些年,与各处室的人都维持着不远不近的交情。总务处的人愿意替她跑腿,秘书室的人愿意给她递消息,连门口的警卫见了她,也总比见旁人多说两句话。
      这份本事,绝不是靠一张冷脸就能练出来的。
      “昭珩。”
      邵砚衡忽然叫她。
      “在。”
      “小曼的事,你打算怎么办?”
      “先去看看。”
      “看完呢?”
      “看情况。”
      邵砚衡慢慢喝了口茶。
      “肃川不是那么容易说动的人。”
      “我知道。”
      “他若不肯放,你别硬抢。”
      “您放心。”
      郁昭珩站起来,拿起皮包。
      “我还想多活几年呢。”
      邵砚衡笑了。
      她走到门口,又停下来。
      “副局长。”
      “嗯?”
      “若有人问起那通电话,我怎么答?”
      邵砚衡看着她。
      “照实答。”
      “哪一种实话?”
      这话问得轻巧。
      邵砚衡却笑了。
      “你呀。”
      他伸手点了点桌面。
      “谁打的电话,就说谁打的。没人知道是谁,便说没人知道。”
      郁昭珩点头。
      “明白。”
      她刚转身,邵砚衡又道:
      “不过,自己科里的人,总该照看些。”
      郁昭珩回过头。
      邵砚衡的声音温和得很。
      “别真让肃川把人弄坏了。”
      “是。”
      郁昭珩笑着答应。
      “我尽量。”
      后院的小楼没有钟。
      至少郁昭珩从来没见过那里挂钟。
      她一直觉得,这是件很有意思的事情。
      调查局里处处讲究时间,几点到岗、几点交班、几点呈报,错了一刻钟都有人追究。
      偏偏到了审讯室,时间便不大重要了。
      有人进去半个钟头便出来。
      也有人进去三五天,连白天黑夜都分不清。
      至于为什么,大家心里有数。
      郁昭珩走进一楼时,楼道里弥漫着消毒水与潮湿石灰的气味。
      一个穿白衬衣的年轻调查员迎上来。
      “郁科长。”
      “岑处长呢?”
      “在里面。”
      “劳烦通报一声。”
      “这个……”
      年轻人有些为难。
      “处长正在问话。”
      郁昭珩笑了。
      “我又不是来抢犯人的。”
      她从皮包里取出一盒香烟,递过去。
      “拿着。”
      年轻人连忙摆手。
      “不敢,不敢。”
      “又不是金条。”
      郁昭珩把烟盒塞进他手里。
      “替我问一句,就说机要科的郁昭珩来了,有件公务要请教。”
      年轻人迟疑片刻,终于去了。
      郁昭珩站在走廊里等。
      隔壁房间突然传来一声闷响。
      紧接着,是压抑不住的呻吟。
      她眼皮都没有抬一下。
      只是从皮包里拿出手帕,轻轻掩了掩鼻子。
      不多时,房门打开。
      年轻调查员低声道:
      “郁科长,处长请您进去。”
      郁昭珩把手帕收好。
      “有劳。”
      她走进审讯室。
      屋里灯光昏黄。
      靠墙摆着几件刑具,一张木椅搁在中央,地上散着些水迹。
      一个四十来岁的男人被绑在椅子上,衬衣湿透,嘴角有血,头无力地垂着。
      岑肃川站在桌边。
      他今天穿一身黑色中山装,袖口挽起一点,露出干净的白衬衣。
      他的身形清瘦挺拔,脸上没有半点疲态。
      见郁昭珩进来,他只抬了一下眼。
      “郁科长。”
      “岑处长。”
      郁昭珩笑了笑。
      “打扰您办案了。”
      岑肃川没有客套。
      “有事?”
      “听说您请了我们科的小曼过来,我来看看。”
      “她在隔壁。”
      “能见见吗?”
      “暂时不能。”
      “哦?”
      郁昭珩看了一眼椅子上的男人。
      “这位是?”
      “恒裕货栈的管事,潘德贵。”
      “看起来不大好。”
      “嘴硬。”
      岑肃川回答得十分平静。
      仿佛说的不是一个人,只是一把生了锈的锁。
      郁昭珩点点头。
      “那您继续。我不妨碍。”
      岑肃川却没有让她走。
      他转过身,拿起桌上一张写满字的纸。
      “郁科长,我正好有件事要问你。”
      “您说。”
      “昨天有人通过你们机要科,向恒裕货栈打过一通电话。”
      “听说了。”
      “接线员是钟小曼。”
      “不错。”
      “你知道那通电话?”
      “不知道。”
      “她说是副局长办公室打来的。”
      郁昭珩笑容不变。
      “咱们局里打着副局长旗号办事的人,恐怕不止一两个。”
      岑肃川看着她。
      “那你的意思,是她撒谎?”
      “我可没这么说。”
      “郁科长。”
      岑肃川的声音冷下来。
      “我不是来听你打太极的。”
      郁昭珩不慌不忙。
      “巧了,岑处长,我也不是来陪您打太极的。”
      她略微向前倾了倾身。
      “您想查什么,我配合。可机要科的人总归是我带的。若她真做错了事,该罚就罚。若只是替人转了个电话,便把她扣在后头,我总得知道缘由。”
      岑肃川没有接话。
      他转头看向那名被绑着的管事。
      “潘德贵。”
      男人艰难地抬起头。
      “处……处长……”
      “昨天两点二十分,谁通知你们转移货物?”
      “我不知道……”
      岑肃川微微皱眉。
      “还不知道?”
      男人声音发颤。
      “真……真不知道。”
      岑肃川看了一眼身边的调查员。
      “继续。”
      调查员上前,将男人的手臂重新固定在椅背上。
      男人挣扎起来。
      “处长!我真不知道!我就是个管仓库的!”
      岑肃川没有理会。
      片刻之后,审讯室里传来一声凄厉的惨叫。
      郁昭珩站在桌边,没有说话。
      那声音持续了一阵,才渐渐低下去。
      岑肃川低头看了眼腕表。
      “再问。”
      调查员俯身凑到男人面前。
      “谁打的电话?”
      潘德贵喘得厉害。
      “我……我不知道……”
      岑肃川抬起头。
      “再来。”
      郁昭珩终于开口。
      “岑处长。”
      岑肃川看向她。
      “怎么?”
      “您把人弄死了,线索可就断了。”
      “死不了。”
      “那也得有口气说话。”
      岑肃川看着她,忽然笑了一下。
      那笑容很淡,却使原本冷峻的眉眼显得更加阴沉。
      “郁科长倒挺会心疼人。”
      “哪里。”
      郁昭珩笑道。
      “我只是怕您白忙活。”
      岑肃川看了她片刻。
      随后抬手。
      调查员停了下来。
      屋里只剩下男人粗重的喘息声。
      岑肃川走到他面前,俯下身。
      “潘德贵。”
      男人发抖。
      “我问你最后一遍。”
      岑肃川的声音甚至称得上温和。
      “昨天谁通知你们把东西搬走?”
      男人张了张嘴。
      没有出声。
      岑肃川直起身。
      “把他老婆带来。”
      潘德贵猛地抬头。
      “处长!”
      “还有那个十二岁的儿子。”
      “处长!不关他们的事!”
      “你既然不肯说,就让他们帮你想想。”
      岑肃川侧过脸,对调查员道:
      “去。”
      “是!”
      潘德贵一下挣扎起来。
      “我说!我说!”
      岑肃川重新看向他。
      “想起来了?”
      男人浑身发抖。
      “是……是王主任的人……”
      郁昭珩眼神微微一动。
      岑肃川却连眉毛都没抬。
      “哪个王主任?”
      “总务处……王主任……”
      “谁亲自通知你的?”
      “一个姓曹的……”
      郁昭珩垂下眼睛。
      岑肃川继续问:
      “叫什么?”
      “不知道……大家都叫他曹先生……”
      “长什么样?”
      “个子不高……有点胖……”
      岑肃川又问了几句。
      随后让调查员将供词记下。
      郁昭珩站在旁边,始终没有插话。
      她已经知道自己要知道的事情。
      也知道,这桩麻烦恐怕比原先想象得更大。
      从审讯室出来,郁昭珩并没有立即离开。
      她跟着岑肃川进了旁边一间办公室。
      岑肃川洗过手,拿毛巾擦了擦,抬头看她。
      “郁科长还有事?”
      “有。”
      “说。”
      “钟小曼。”
      岑肃川把毛巾放下。
      “你倒惦记得紧。”
      “自己的人,总不好不管。”
      “她涉嫌泄露行动消息。”
      “有证据?”
      “还在查。”
      “那便是没有。”
      岑肃川看着她。
      郁昭珩笑了一下。
      “岑处长,您别误会。我不是来跟您讲道理的。”
      “那你来讲什么?”
      “讲利害。”
      岑肃川的目光微微一沉。
      郁昭珩继续道:
      “您现在想查的,是谁提前给恒裕货栈报信,不是一个替人接线的小姑娘。”
      “若是她通风报信呢?”
      “那您尽管办她。”
      郁昭珩语气轻松。
      “只是如今王主任的人已经牵出来了,您还把我的人扣着,对案子未必有什么好处。”
      岑肃川不说话。
      郁昭珩便笑着补上一句:
      “何况她在机要科当差,平时接触的东西不少。您今天把人打坏了,明天若有哪一处出了岔子,旁人难免要说,岑处长查案查得连机要科都无法照常办事。”
      这话不轻不重。
      却正好说在要紧处。
      岑肃川眯起眼。
      “你在威胁我?”
      “我哪敢。”
      郁昭珩笑道。
      “我是替您着想。”
      两人对视片刻。
      岑肃川忽然问:
      “那个姓曹的,你认识吗?”
      郁昭珩没有立即回答。
      她像是在认真回想。
      “咱们局里姓曹的可不少。”
      “矮个,胖,替王主任办事。”
      “哦。”
      郁昭珩恍然。
      “您说曹庆生?”
      岑肃川的目光一动。
      “曹庆生?”
      “总务处外头常跑腿的那个。原先在接收委员会做过事,后来转去货运行当。”
      “他跟王主任什么关系?”
      “交情不浅。”
      “跟邵副局长呢?”
      郁昭珩轻轻笑了。
      “岑处长,您这问题可难住我了。”
      “怎么?”
      “咱们副局长认识的人太多。若每个跟他打过交道的,都算是有关系,那整个临州城,怕有一半的人都得算进去。”
      岑肃川没有笑。
      郁昭珩也不在意。
      她站起身。
      “这样吧。”
      “怎样?”
      “您要找曹庆生,我可以替您打听。”
      岑肃川抬起眼。
      “条件呢?”
      “钟小曼交给我。”
      “放人不行。”
      “我没说让您放。”
      郁昭珩笑道。
      “案子照查,人先交我看管。您要问话,随时派人来叫。她若跑了,算我的。”
      岑肃川看了她很久。
      “郁科长倒会做买卖。”
      “过奖。”
      她微微一笑。
      “这年头,不会做买卖的人,日子难过。”
      岑肃川最终没有放钟小曼回机要科。
      他只同意把人从后院转到楼上的临时看管室,暂由郁昭珩安排一名女职员照顾。
      郁昭珩对此已经满意。
      至少人在楼上,便不容易再莫名其妙地挨上一顿打。
      至于岑肃川是否真的会继续审她,谁也说不准。
      从后院出来时,郁昭珩抬腕看了眼表。
      十一点二十分。
      她没有直接回办公室。
      而是走出调查局,叫了一辆黄包车。
      “去新昌路。”
      车夫应了一声,拉着车沿街跑去。
      新昌路上商铺林立。
      杂货店、成衣铺、茶庄、照相馆,一家挨着一家。
      郁昭珩在一家名叫“瑞和”的绸缎铺前下了车。
      店伙计见她进门,立即迎上来。
      “小姐,您要看什么料子?”
      “你们老板娘在吗?”
      “在,在楼上。”
      “劳烦通报,就说郁小姐来了。”
      伙计连忙上楼。
      不多时,一个三十来岁、穿紫色旗袍的女人便笑着走下来。
      “哟,昭珩!”
      “瑞芳姐。”
      郁昭珩笑着迎上去。
      “好些日子没见了。”
      “你这大忙人,今儿怎么有空过来?”
      “想你了呗。”
      “少哄我。”
      老板娘笑着拉住她。
      “上楼坐。”
      两人进了楼上的小客厅。
      伙计送来茶,关门退下。
      老板娘这才低声问:
      “什么事?”
      郁昭珩没有立即回答。
      她先端起茶杯,闻了闻。
      “新茶?”
      “上个月刚到的。”
      “好茶。”
      “你少绕弯子。”
      老板娘白她一眼。
      “你哪回无事登三宝殿?”
      郁昭珩终于笑了。
      “瑞芳姐,曹庆生最近还来不来你这里?”
      老板娘脸色微微一变。
      “谁?”
      “曹庆生。”
      “我跟他不熟。”
      “是吗?”
      郁昭珩轻轻放下茶杯。
      “那去年腊月,他托你们铺子代收的那三千块钱,想必是我记错了。”
      老板娘一下坐直了。
      “昭珩!”
      “别急。”
      郁昭珩笑道。
      “我又不是来查你的账。”
      老板娘盯着她。
      过了半晌,才低声说:
      “你到底想问什么?”
      “他人在哪里?”
      “不知道。”
      “瑞芳姐。”
      郁昭珩仍然笑着。
      “你是做生意的,最该明白一个道理。有些人替你挣钱的时候,你自然觉得他是朋友。可等他出了事,未必肯把你当朋友。”
      老板娘沉默。
      “如今局里正在查一桩案子。”
      郁昭珩慢悠悠地说。
      “曹庆生若是聪明,便该赶紧找个地方躲一躲。可惜他这个人,聪明是聪明,总有些地方不大周全。”
      老板娘紧紧握着手里的帕子。
      “你想怎样?”
      “没什么。”
      郁昭珩看着她。
      “我只想知道,他现在住哪儿。”
      老板娘犹豫许久。
      终于说:
      “昨天下午他来过。”
      “嗯。”
      “说要去江北。”
      “怎么走?”
      “水路。”
      “哪条船?”
      “没说。”
      郁昭珩想了想。
      “他从前在你这里存过东西吧?”
      老板娘猛地抬头。
      “没有!”
      这回答得太快。
      郁昭珩忍不住笑了。
      “瑞芳姐,您这是何苦。”
      她靠回椅背。
      “东西若真在您这儿,留着也烫手。倒不如早些拿出来。”
      老板娘脸色白了。
      “昭珩,我真不知道他做了什么。”
      “我也不知道。”
      “那你……”
      “可我知道,岑肃川正在找他。”
      老板娘顿时不说话了。
      岑肃川的名字,在临州官商圈子里并不陌生。
      有些人惧他。
      有些人恨他。
      但凡听说自己被他盯上,少有人还能睡得安稳。
      郁昭珩站起来。
      “您慢慢想。”
      她拿起皮包。
      “想起来了,打电话给我。”
      走到门口,她又回头。
      “对了,您家小儿子今年该上中学了吧?”
      老板娘一怔。
      郁昭珩笑容温柔。
      “上回听您说,想送他去圣约翰。那学校不错,只是名额紧俏。回头若需要人介绍,我替您问问。”
      说完,她便下楼去了。
      老板娘坐在原处,许久没有动。
      郁昭珩走出绸缎铺,才转过街角,便有一个穿灰色长衫的男人迎上来。
      “郁科长。”
      她停下脚步。
      “怎么?”
      那男人低声道:
      “人在码头。”
      “哪个码头?”
      “北埠。”
      “几点走?”
      “今晚。”
      郁昭珩看了他一眼。
      “消息准?”
      “准。曹庆生订的是晚上的船票,名字是假的。”
      郁昭珩点点头。
      “知道了。”
      那男人没有离开。
      “还有一件事。”
      “说。”
      “曹庆生身边跟着两个人。”
      “什么人?”
      “一个像是保镖,另一个……”
      男人迟疑了一下。
      “像是总务处的人。”
      郁昭珩想了想。
      “王主任知道吗?”
      “不清楚。”
      “行了。”
      她从皮包里取出一张钞票。
      男人连忙摆手。
      “郁科长,您这……”
      “拿着。”
      郁昭珩把钱塞给他。
      “跑腿也要吃饭。”
      男人千恩万谢,转身消失在人群里。
      郁昭珩站在街边,看着来来往往的行人。
      片刻后,慢慢吐出一口气。
      事情倒比她想得顺利。
      只是曹庆生这个人,留着终归是个麻烦。
      他替王主任做事,又与邵砚衡有过往来,知道的东西恐怕不少。
      若真让岑肃川抓到,不知道还要牵出多少人。
      郁昭珩想了想,忽然笑了。
      随即伸手拦下一辆黄包车。
      “去调查局。”
      下午两点,郁昭珩重新走进邵砚衡的办公室。
      邵砚衡正在看一份请柬。
      见她进门,便笑道:
      “回来了?”
      “回来了。”
      “怎么样?”
      “还算顺利。”
      郁昭珩坐下。
      “钟小曼暂时不用在后院挨打了。”
      邵砚衡点点头。
      “那就好。”
      “不过岑处长不肯放人。”
      “意料之中。”
      “他说还要继续查。”
      “也在意料之中。”
      郁昭珩看着他。
      “副局长,曹庆生今晚要走。”
      邵砚衡抬起眼。
      “哦?”
      “北埠码头。”
      “去哪里?”
      “江北。”
      “倒会挑地方。”
      邵砚衡笑了笑。
      “这种时候往北跑,恐怕也未必安全。”
      郁昭珩没有接话。
      邵砚衡将请柬放下。
      “你怎么知道的?”
      “托朋友打听的。”
      “朋友?”
      “一个做绸缎生意的姐姐。”
      邵砚衡忍不住笑了。
      “昭珩,你这朋友还真不少。”
      “人活一世,总得有几个朋友。”
      “是这个道理。”
      邵砚衡略微沉吟。
      “岑肃川知道吗?”
      “暂时还不知道。”
      “你打算告诉他?”
      郁昭珩看着上司。
      “您说呢?”
      邵砚衡轻轻笑了一声。
      “你自己拿主意。”
      “那我可就真拿了。”
      “拿吧。”
      郁昭珩点头。
      “我想告诉他。”
      邵砚衡没有显出半点不悦。
      只问:
      “为什么?”
      “因为他已经查到那通电话了。”
      郁昭珩说。
      “曹庆生又准备逃。若人真跑了,岑处长少不得把气撒在留下的人身上。”
      “譬如钟小曼?”
      “譬如钟小曼。”
      邵砚衡慢慢点头。
      “还有呢?”
      “曹庆生不是个能扛事的人。”
      郁昭珩笑道。
      “他若让岑处长抓到,未必需要动几回刑,就什么都说了。”
      邵砚衡望着她。
      “你既知道,还想告诉肃川?”
      “自然。”
      郁昭珩说得很平静。
      “总不能让他跑了,往后到处胡说。”
      办公室里静了一瞬。
      邵砚衡忽然笑了。
      “你倒比我想得周全。”
      郁昭珩也笑。
      “跟您学的。”
      邵砚衡端起茶杯。
      “昭珩。”
      “在。”
      “这件事,你照自己的意思办。”
      “好。”
      她起身,准备离开。
      邵砚衡又叫住她。
      “不过有一样。”
      “您说。”
      “别让肃川觉得,是我让你去的。”
      郁昭珩回头一笑。
      “那当然。”
      她轻轻关上门。
      邵砚衡坐在桌后,望着那扇门,沉默了片刻。
      随后,他慢慢拿起电话。
      岑肃川听说曹庆生的行踪时,正在吃午饭。
      他今天仍旧没有去食堂。
      桌上摆着一只搪瓷饭盒,里面装着半盒已经冷掉的米饭。
      郁昭珩进门,他连筷子都没有放下。
      “什么事?”
      “有件好消息。”
      岑肃川抬起眼。
      郁昭珩笑着将一张纸放到桌上。
      “您要找的人,今晚从北埠码头走。”
      岑肃川拿起纸。
      上面写着船名、开船时间,以及曹庆生使用的假姓名。
      他看完,问:
      “从哪里来的?”
      “朋友打听的。”
      “什么朋友?”
      “岑处长。”
      郁昭珩笑了笑。
      “我把人给您找出来,您总不至于连我朋友的底细都要查吧?”
      岑肃川看着她。
      “为什么帮我?”
      “不是早说了吗?”
      “为了钟小曼?”
      “算是吧。”
      “还有呢?”
      郁昭珩轻轻叹了口气。
      “您这人,真是一点亏都不肯吃。”
      岑肃川没有笑。
      她便收起笑意。
      “曹庆生跑了,事情查不清楚,对谁都没好处。”
      “对邵副局长呢?”
      郁昭珩看着他。
      过了一会儿,忽然笑起来。
      “岑处长,您若认定这事与副局长有关,便去查。查出来了,我佩服您。”
      “若查不出来呢?”
      “那就说明您还得再费些功夫。”
      岑肃川放下纸。
      “郁科长倒会说话。”
      “混口饭吃。”
      她站起身。
      “消息我送到了。至于人能不能抓着,那就是您的本事了。”
      走到门边,岑肃川忽然开口。
      “钟小曼可以回机要科。”
      郁昭珩停住。
      “哦?”
      “但不得离开临州,随时接受传唤。”
      她转过身,笑盈盈地道:
      “多谢岑处长。”
      岑肃川看着她。
      “我不是给你面子。”
      “我知道。”
      郁昭珩点头。
      “您向来公事公办。”
      岑肃川没有再说话。
      她也不多留,转身出门。
      等脚步声远去,岑肃川才重新拿起那张写着船名的纸。
      他看了很久。
      郁昭珩这个人,他并不喜欢。
      不是因为她能力差。
      恰恰相反,她很能干。
      机要科在她手里,极少出过什么大纰漏。
      她说话客气,待人周到,各处室的人都愿意卖她几分面子。
      可岑肃川一向觉得,这种处处圆融的人,心思通常比别人多。
      她今日主动送来曹庆生的行踪,固然替自己解决了一个难题。
      但她为什么知道得这样快?
      又为什么偏偏在这时候告诉自己?
      岑肃川皱了皱眉。
      片刻后,他按铃叫来许绍安。
      “今晚北埠码头,带两队人。”
      “抓曹庆生?”
      “嗯。”
      “要不要先通知警察局?”
      “不必。”
      “为什么?”
      岑肃川抬起头。
      “消息传得还不够快?”
      许绍安立即闭嘴。
      岑肃川将那张纸递给他。
      “船票、码头、出入口,全都盯住。”
      “是。”
      “抓到人,直接带回来。”
      “明白。”
      许绍安正要走,岑肃川忽然又道:
      “还有。”
      “处长?”
      “派个人跟着郁昭珩。”
      许绍安一怔。
      “郁科长?”
      “嗯。”
      “她不是……”
      “我知道她是谁。”
      岑肃川低头拿起筷子。
      “去办。”
      钟小曼下午四点回到了机要科。
      她只有二十一岁,脸色苍白,嘴唇干裂,走路时一只脚还有些发软。
      郁昭珩坐在办公室里,正对着镜子补口红。
      听见动静,便放下镜子。
      “回来了?”
      钟小曼眼圈一下红了。
      “科长……”
      “别哭。”
      郁昭珩从抽屉里拿出一块手帕,递过去。
      “妆都哭花了,叫人瞧见,还当我们机要科出了什么大事。”
      钟小曼接过手帕,眼泪却止不住。
      “科长,我真的不知道那人是谁……”
      “我知道。”
      “我就是替他接了个电话……”
      “嗯。”
      “岑处长说我通风报信,可我真没有……”
      郁昭珩终于放下口红。
      她走到钟小曼面前。
      “抬头。”
      钟小曼怯生生地抬起脸。
      郁昭珩看着她。
      “挨打了?”
      钟小曼摇头。
      又点了点头。
      “他们……打了我两下。”
      郁昭珩轻轻叹了口气。
      “往后长点记性。”
      钟小曼哭得更厉害。
      “科长……”
      “你以为在这里做事,光会接电话就够了?”
      郁昭珩的声音不重。
      却比方才严肃许多。
      “有人报个名号,你便信了。人家说是副局长办公室,你也不问是谁。往后再有人说是局长亲自打来的,是不是让你把机要室钥匙交出去,你也给?”
      钟小曼低下头。
      “我知道错了。”
      郁昭珩看了她一会儿。
      语气又缓下来。
      “知道便好。”
      她替钟小曼理了理衣领。
      “回去歇两天,工钱照发。”
      钟小曼抬起头。
      “真的?”
      “我什么时候骗过你?”
      钟小曼哭着笑了。
      “谢谢科长。”
      “回去吧。”
      郁昭珩将手帕塞进她手里。
      “这块送你了。别哭了,怪难看的。”
      钟小曼千恩万谢地离开。
      等人走后,郁昭珩脸上的笑容慢慢淡下来。
      她回到桌边,重新拿起镜子。
      镜子里的人神情平静,唇色鲜艳,连头发丝都没有乱。
      过了一会儿,她放下镜子。
      伸手拉开最下面一层抽屉。
      里面放着一本小小的通讯录。
      她翻到其中一页。
      上面写着一个名字。
      曹庆生。
      旁边是两处住址和三个电话号码。
      郁昭珩看着那几个字,忽然笑了一下。
      “跑得倒快。”
      她拿起钢笔,轻轻划掉其中一个号码。
      北埠码头的夜晚,比白天还要热闹。
      汽笛声、叫卖声、搬运工的吆喝声混在一起,远处江面上停着几艘货轮,船舷的灯倒映在水里,被来往的小船搅得支离破碎。
      曹庆生穿一身半旧的灰色西装,头戴礼帽,手里拎着只皮箱。
      他个子不高,身材略胖,脸上冒着汗。
      离开码头还有十来步,他便忍不住回头望了一眼。
      身后人来人往。
      没有什么异样。
      他松了口气。
      今天下午,他已经收到消息。
      有人在找他。
      而且找他的,是岑肃川。
      这三个字足够叫他胆战心惊。
      他不是第一次听说岑肃川。
      调查局里那些被他审过的人,出来之后,有的再也不肯提起审讯室里发生过什么。
      有的连听见他的名字都要变脸。
      曹庆生自认不是硬骨头。
      他没有把握自己能在岑肃川手下撑多久。
      所以,他决定跑。
      只要出了临州,先到江北避一避,再设法转去上海,未必没有活路。
      想到这里,他攥紧皮箱,快步走向检票口。
      就在这时,前面忽然有人拦住了他。
      “先生,查票。”
      曹庆生抬起头。
      面前站着两个穿便衣的男人。
      其中一个伸出手。
      “票。”
      曹庆生强作镇定。
      “我……我票在这里。”
      他伸手去掏衣袋。
      那男人却忽然扣住他的手腕。
      “曹先生。”
      曹庆生浑身一僵。
      对方笑了一下。
      “我们处长等您很久了。”
      曹庆生脸色骤变。
      他猛地转身,想往人群里跑。
      却被后面的人一把按住。
      皮箱落在地上,发出沉闷的一声响。
      “你们干什么!放开我!”
      码头上的人纷纷侧目。
      许绍安走过来,弯腰捡起皮箱。
      “曹先生,别叫了。”
      他低声道:
      “闹大了,对您没好处。”
      曹庆生喘着粗气。
      “我……我要见邵副局长!”
      许绍安看了他一眼。
      “您还是先见我们岑处长吧。”
      曹庆生的脸,一下白得没有血色。
      消息传到调查局时,邵砚衡还没下班。
      秘书匆匆进来。
      “副局长。”
      “什么事?”
      “岑处长的人在北埠码头抓到曹庆生了。”
      邵砚衡抬起头。
      “哦?”
      “刚送进后院。”
      “知道了。”
      秘书等了等。
      见他没有别的吩咐,便准备退出去。
      邵砚衡忽然叫住他。
      “郁科长还在吗?”
      “在。”
      “请她来一趟。”
      “是。”
      不多时,郁昭珩推门进来。
      邵砚衡正站在窗边。
      听见脚步声,他转过身。
      “昭珩。”
      “副局长。”
      “人抓到了。”
      “我听说了。”
      邵砚衡笑了笑。
      “这事办得不错。”
      “岑处长的人有本事。”
      “消息是你给的。”
      郁昭珩没有否认。
      只是笑道:
      “总不能白占您的便宜。”
      邵砚衡看着她。
      “怎么讲?”
      “曹庆生若真跑了,留下来的这些人,往后一个个都得提心吊胆。”
      郁昭珩走到桌前。
      “他知道得太多,又胆子太小。这样的人,到了外头,谁给他一点钱,恐怕就敢把过去的事情倒个干净。”
      “所以?”
      “还不如让岑处长把人抓回来。”
      邵砚衡静静看着她。
      郁昭珩继续说:
      “岑处长要查案,您也想把事情弄明白。既然这样,总得先把人留在临州。”
      邵砚衡没有说话。
      过了片刻,忽然笑了。
      “昭珩。”
      “在。”
      “你越来越会办事了。”
      郁昭珩也笑。
      “副局长教得好。”
      邵砚衡回到椅子上坐下。
      “不过,有件事我倒想问你。”
      “您说。”
      “你怎么知道曹庆生今晚要走?”
      郁昭珩神色不变。
      “朋友告诉我的。”
      “什么朋友?”
      “做生意的朋友。”
      “叫什么?”
      郁昭珩看着他。
      沉默片刻,忽然笑了。
      “副局长,您也要查我?”
      邵砚衡笑出声来。
      “随口问问。”
      “那我也随口答答。”
      “好,好。”
      邵砚衡摆了摆手。
      “我不问了。”
      郁昭珩没有再说话。
      两人之间安静了片刻。
      随后,邵砚衡忽然换了话题。
      “小曼怎么样?”
      “回家了。”
      “受委屈了?”
      “有一点。”
      “肃川动手了?”
      “她说挨了两下。”
      邵砚衡叹了口气。
      “这个肃川。”
      他摇摇头。
      “做事总是这样急。”
      郁昭珩没有接话。
      过了一会儿,她才轻轻说道:
      “副局长,岑处长这人,怕是比咱们想的还要难缠。”
      “我知道。”
      “他今天审那个潘德贵,已经动了刑。”
      “问出什么了?”
      “曹庆生。”
      邵砚衡点点头。
      “还有呢?”
      “暂时没有。”
      邵砚衡看着她。
      郁昭珩也看着他。
      片刻之后,两人几乎同时笑了。
      谁也没有继续追问。
      郁昭珩离开副局长办公室时,天已经黑了。
      她沿着走廊慢慢往机要科走。
      经过楼梯口,正碰见岑肃川从下面上来。
      他仍穿着那身黑色中山装,脸上没有表情。
      两人迎面遇见,同时停住。
      “岑处长。”
      “郁科长。”
      “听说抓到人了?”
      “抓到了。”
      “恭喜。”
      岑肃川看着她。
      “多亏你的消息。”
      “哪里。”
      郁昭珩笑道。
      “我是给您帮忙,也是替自己省麻烦。”
      岑肃川没有笑。
      他忽然问:
      “郁科长,你跟曹庆生熟吗?”
      “不熟。”
      “真不熟?”
      “见过几回。”
      “在哪里?”
      “饭局上。”
      “谁的饭局?”
      郁昭珩微微一笑。
      “岑处长,您这是又要审我?”
      岑肃川没有接话。
      她便不紧不慢地说:
      “您若想知道曹庆生的事情,直接问他就是。人如今就在您手里,想怎么问,都方便。”
      岑肃川看着她。
      “你倒很放心。”
      “当然。”
      郁昭珩笑意不减。
      “岑处长审人的本事,临州谁不知道?”
      这话说得客气。
      却带着一点不易察觉的讥诮。
      岑肃川听出来了。
      他并不在意。
      “郁科长。”
      “嗯?”
      “人有时候会因为疼,说些不该说的话。”
      郁昭珩望着他。
      岑肃川缓缓说道:
      “也会因为怕疼,把本来不想说的事情全都说出来。”
      走廊里安静下来。
      郁昭珩沉默片刻,忽然笑了。
      “那岑处长可得仔细听。”
      “为什么?”
      “有些话,听见了未必是好事。”
      岑肃川的目光冷下来。
      郁昭珩却已侧身让开。
      “您先请。”
      岑肃川看了她一眼,径直走下楼去。
      郁昭珩站在原地。
      等脚步声完全消失,她才收起笑容。
      她知道,岑肃川方才那几句话,不是普通的闲谈。
      这个人已经开始怀疑自己。
      也许还怀疑邵砚衡。
      不过,怀疑归怀疑。
      要查出什么,却未必容易。
      郁昭珩轻轻理了理衣袖,继续往前走。
      夜里九点,机要科的人已经走得差不多了。
      郁昭珩独自坐在办公室里。
      桌上的电话忽然响起来。
      她接起。
      “喂?”
      电话那端传来一个男人的声音。
      “郁科长?”
      “是我。”
      “您交代的事情办妥了。”
      “嗯。”
      “曹庆生已经被岑处长的人带走。”
      “我知道。”
      “那……接下来怎么办?”
      郁昭珩拿着话筒,慢慢转过椅子。
      窗外能看见后院那栋小楼。
      几扇窗户亮着灯。
      其中一扇,偶尔有人影走过。
      她看了一会儿。
      “接下来不用你管。”
      电话那端沉默。
      “可是曹庆生……”
      “他自己做的事,自己担着。”
      “万一他说了不该说的……”
      郁昭珩忽然笑了。
      “什么叫不该说的?”
      对方没有回答。
      她语气仍然温柔。
      “你不是一直说,自己什么都不知道吗?”
      “是,是……”
      “那便继续什么都不知道。”
      她停了一下。
      “明白吗?”
      “明白。”
      郁昭珩挂下电话。
      办公室里重新安静下来。
      她从皮包里取出一只小巧的银质烟盒,抽出一支细烟。
      划燃火柴时,手很稳。
      烟雾缓缓升起来。
      她望着窗外,忽然想起下午岑肃川审问潘德贵的情形。
      男人被绑在椅子上,满脸是血,哆哆嗦嗦地说出曹庆生的名字。
      岑肃川连眉头都没有皱一下。
      倒真是个狠角色。
      郁昭珩轻轻吐出一口烟。
      她在调查局做了这些年,见过不少狠人。
      有的喜欢拍桌子。
      有的喜欢骂人。
      还有的喜欢当着众人的面发脾气,仿佛声音越大,权势便越大。
      岑肃川不同。
      他很少说废话。
      该问便问。
      该动刑便动刑。
      在他眼里,坐在审讯室里的那个人,先是嫌疑人,其次才是人。
      他不会因为对方哭得凄惨,便心软半分。
      也不会因为对方身份体面,便轻易放过。
      这种人很可怕。
      可怕的不只是手段。
      还有他真心认为,自己有权这样做。
      郁昭珩并不喜欢岑肃川。
      但也没有因此生出什么义愤。
      她自己又何尝是什么好人?
      在调查局里待得久了,谁还能把黑白分得那样清楚。
      她救钟小曼,不是因为她见不得人受苦。
      而是因为钟小曼是她的人。
      她手底下的人若任凭旁人随意抓走,往后这个机要科科长还怎么当?
      至于潘德贵、曹庆生……
      他们与她没有多少关系。
      该谁倒霉,便由谁倒霉。
      她总不能为了几个不相干的人,把自己的饭碗也砸了。
      想到这里,她忽然笑了笑。
      桌上的电话再次响起。
      郁昭珩接起来。
      “喂?”
      这回是邵砚衡。
      “昭珩,还没走?”
      “正准备走呢。”
      “辛苦了。”
      “您也没歇着?”
      “还有点事情。”
      邵砚衡的声音依旧温和。
      “对了,明早帮我约一下王主任。”
      郁昭珩略微一顿。
      “王主任?”
      “嗯。”
      “几点?”
      “九点。”
      “好。”
      “让他直接来我办公室。”
      “明白。”
      电话那端停了片刻。
      邵砚衡忽然又说:
      “昭珩。”
      “在。”
      “今天的事情,做得不错。”
      她微微一笑。
      “谢谢副局长。”
      “不过以后遇上岑肃川,还是当心些。”
      郁昭珩望向窗外。
      “我知道。”
      “他这个人,不大会给人留情面。”
      “是啊。”
      她轻声笑道。
      “所以我从不指望他留。”
      邵砚衡似乎也笑了一声。
      “早点回家。”
      “您也是。”
      电话挂断。
      郁昭珩将烟按灭在烟灰缸里。
      随后拿起皮包,关灯离开办公室。
      后院审讯室里,曹庆生正跪在地上。
      礼帽早已不知去向。
      衣领被扯得歪斜,额头上满是汗。
      他面前的桌上,放着那只从码头带回来的皮箱。
      皮箱已经打开。
      里面有几件换洗衣裳、一小叠钞票,还有两本□□。
      岑肃川坐在桌后,慢慢翻看其中一本。
      “曹先生。”
      他的声音很平静。
      “去江北做什么?”
      曹庆生喘着气。
      “探亲。”
      “探谁的亲?”
      “我……我一个表叔。”
      “叫什么?”
      “曹……曹永福。”
      “住在哪里?”
      “江北……”
      “江北哪里?”
      曹庆生答不上来。
      岑肃川将证件放下。
      “再问一遍。”
      曹庆生满脸冷汗。
      “处长,我真是去探亲……”
      岑肃川不耐烦地抬了一下手。
      身边的调查员立即上前。
      曹庆生脸色骤变。
      “不!不!处长!”
      岑肃川看着他。
      “想好了再说。”
      曹庆生扑通一声跪直。
      “我说!我说!”
      岑肃川没有动。
      “那五箱东西,是谁让你转走的?”
      曹庆生浑身发抖。
      “是……”
      他张了张嘴。
      “是王主任……”
      岑肃川静静听着。
      “王主任让你转去哪里?”
      “恒裕货栈……”
      “再后来呢?”
      曹庆生迟疑了。
      岑肃川目光一冷。
      “还要我问?”
      “不是!不是!”
      曹庆生急得直哆嗦。
      “后来……后来有人来接走了!”
      “什么人?”
      “不知道……”
      岑肃川站起身。
      曹庆生吓得往后一缩。
      “我真不知道名字!”
      “长什么样?”
      “女的……”
      岑肃川停住。
      “女的?”
      “是,是个女人。”
      “多大年纪?”
      “三十来岁……”
      “穿什么?”
      “穿得挺体面……短外套,头发烫过……”
      岑肃川眯起眼。
      “什么时候?”
      “就是前些日子……”
      “她把东西带走了?”
      “不,不是她亲自带的。她只来说了一句话……”
      “什么话?”
      曹庆生抬起头。
      嘴唇发白。
      “她说,货留在这里,不安全。”
      岑肃川看着他。
      “然后?”
      “然后就有人把货搬走了……”
      “那女人是谁?”
      曹庆生低下头。
      许久没有说话。
      岑肃川忽然笑了。
      “曹先生。”
      他慢慢走到曹庆生面前。
      “我看你还是没明白。”
      “处长……”
      “我这个人,最不喜欢旁人拿一句半句的实话来哄我。”
      他的声音不高。
      却使曹庆生抖得越发厉害。
      “你若真想活着出去,便把事情从头到尾讲清楚。”
      曹庆生哭起来。
      “我不能说……”
      “为什么?”
      “说了……我也活不了……”
      岑肃川低头看着他。
      过了片刻,轻轻点头。
      “原来如此。”
      他直起身,对身边的人道:
      “带下去。”
      调查员上前。
      曹庆生却猛地抓住桌脚。
      “处长!处长!”
      岑肃川没有回头。
      “先让他清醒清醒。”
      门被推开。
      曹庆生挣扎着被拖出去。
      走廊里很快传来一阵含混的哭喊。
      岑肃川站在原地,慢慢扣好袖口。
      随后,他走回桌边。
      拿起那份刚刚记下的口供。
      一个三十来岁的女人。
      穿着体面。
      烫过头发。
      短外套。
      他看了片刻。
      忽然抬起头。
      “许绍安。”
      “处长。”
      “郁昭珩今天穿的什么?”
      许绍安一怔。
      “啊?”
      “我问你,她今天穿的什么。”
      许绍安想了想。
      “好像是……深蓝色洋装,外头罩了件灰色短外套。”
      岑肃川没有说话。
      许绍安忽然也想起了什么。
      “处长,您是怀疑……”
      “我什么都没说。”
      岑肃川打断他。
      他重新低头,看着口供上那几行字。
      片刻后,嘴角慢慢浮起一点极淡的笑意。
      “这个郁科长。”
      他说。
      “倒比我想得有意思。”
      郁昭珩回到家时,已经将近十点。
      她住在城西一栋小洋楼里,房子不大,却收拾得十分精致。
      进门后,她先脱下外套,交给佣人。
      又吩咐厨房热一碗燕窝。
      这才慢慢上楼。
      卧室里的梳妆台上,摆着几只香水瓶和一套银质首饰。
      她在镜前坐下,将耳环一只只摘下来。
      摘到第二只时,动作忽然停住。
      镜子里,那件烟灰色短外套正搭在椅背上。
      郁昭珩盯着它看了一会儿。
      随后,轻轻笑了。
      “这个老曹。”
      她低声自语。
      “胆子倒是真小。”
      她当然知道,曹庆生可能已经说了些什么。
      这个人怕死,又没有主心骨。
      一旦落进岑肃川手里,想让他守口如瓶,本来就是痴人说梦。
      她今日送出那个消息之前,便已经想过这一点。
      只是有些事情,不是光靠藏就能藏住的。
      藏得越紧,越惹人疑心。
      有时候,让对方查到一点东西,反倒能够看清他究竟想要什么。
      郁昭珩将耳环放进盒子里。
      随后拉开抽屉,从里面取出一只棕色信封。
      信封没有封口。
      里面只有一张薄薄的纸。
      她展开看了一眼。
      纸上写着一处地址。
      不是恒裕货栈。
      也不是调查局。
      而是临州城外一间不起眼的旧货栈。
      郁昭珩看完,将纸重新折好。
      她走到梳妆台旁边的小炉前,点燃信纸。
      火焰迅速吞没那几个字。
      她低头看着纸张烧成灰烬。
      这才慢慢松开手。
      有些事情,岑肃川查得到。
      有些事情,他暂时还查不到。
      至于最后能查到多少,就得看谁的手更快一些。
      郁昭珩并不害怕。
      她从来不认为自己是个多么聪明绝顶的人。
      只是她比许多人更早明白一个道理:
      在调查局这种地方,知道真相未必有用,知道该让谁知道哪一部分真相,才是真正的本事。
      她起身,将窗帘拉好。
      楼下传来佣人的声音。
      “小姐,燕窝好了。”
      “放桌上吧。”
      “是。”
      郁昭珩望着镜子里的自己,重新露出一个温和得体的笑容。
      明天早上,她还要去调查局上班。
      见到邵砚衡,要像往常一样问好。
      见到岑肃川,也要像往常一样客客气气。
      若岑肃川问起曹庆生供出来的那个女人,她自然会好好回答。
      毕竟,曹庆生说的是一个三十来岁、烫着头发、穿短外套的女人。
      而临州城里,像这样的女人何止成百上千。
      岑处长若真想一个个查过去……
      她倒也不妨陪他慢慢玩。
      窗外的风吹得树枝轻轻晃动。
      夜已经深了。
      郁昭珩熄了灯。
      黑暗中,她忽然想起白天邵砚衡说过的一句话。
      ——“你自己拿主意。”
      她当时便明白。
      这位副局长并不是把事情全权交给了她。
      他只是想看看,她究竟会怎么做。
      而她今日做的这些事,想必已经有人一五一十地告诉了他。
      想到这里,郁昭珩轻轻笑了一声。
      在邵砚衡手底下做事多年,她比谁都清楚,那位看起来宽厚温和的上司,绝不是一个肯随便把命运交到别人手里的人。
      他信任她。
      但也一定防着她。
      就像她替他办事。
      却也从来不敢把所有底牌都交出去一样。
      这才是他们真正能够共事多年的原因。
      至于岑肃川……
      郁昭珩闭上眼睛。
      脑海里浮现出那个男人在审讯室里冷冷下令用刑的模样。
      她并不喜欢他。
      但不得不承认,他很有本事。
      这样的人,若真让他盯住了,恐怕不是一两句漂亮话就能打发的。
      不过——
      郁昭珩翻了个身。
      唇角微微扬起。
      来日方长。
      谁又知道,最后是谁算计了谁呢。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4章 郁科长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