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4、郁科长 郁昭珩到 ...
-
郁昭珩到调查局的时候,后院已经有人挨了打。
她还没走进办公楼,便听见一声短促的惨叫。
声音是从后面那栋二层小楼里传出来的。
院子里几个警卫照常站岗,收发室的人正抱着一摞报纸往楼上走。路过后院门口时,谁也没有往里看。
郁昭珩停下脚步。
她穿着一件深蓝色洋装,外面罩着烟灰色短外套,头发在耳后烫出整齐的弧度,手里拎着只黑色皮包。
“今天谁在后头?”她问。
门口的警卫连忙敬礼。
“郁科长。”
“嗯。”
“岑处长在审人。”
“哪个案子?”
“城南仓库的。”
郁昭珩点了点头。
正要往里走,警卫忽然又道:
“郁科长,您还是先上楼吧。”
她回过头。
“怎么?”
那警卫犹豫了一下。
“岑处长把机要科的人也带过去了。”
郁昭珩脸上的笑意淡了些。
“谁?”
“钟小姐。”
她没有立即说话。
片刻后,才问:
“几点带走的?”
“刚过八点。”
郁昭珩看了看腕表。
八点四十。
她抬眼望向后院那栋小楼,忽然轻轻笑了一声。
“岑处长起得倒早。”
说完,便径直朝办公楼走去。
机要科里人心惶惶。
郁昭珩一进门,几个正在工作的女职员便同时抬起头。
“科长。”
“科长,您可来了。”
郁昭珩把皮包放在桌上,脱下手套。
“怎么了,一个个跟天塌下来似的?”
年纪稍长的刘秘书迎过来,压低声音。
“钟小曼让岑处长带走了。”
“我知道。”
“说是昨天下午,她替人往恒裕货栈打过电话。”
郁昭珩抬眼。
“谁说的?”
“岑处长的人。”
“你亲眼见着她打的?”
“没有。”
“那你慌什么?”
刘秘书被问得一怔。
郁昭珩坐下,从抽屉里拿出一只小镜子,照了照被风吹乱的头发。
“机要科每天接多少电话?少说也有几百通。她替谁转接过一回,有什么稀奇?”
“可岑处长说……”
“岑处长说什么?”
“说她通风报信。”
郁昭珩将镜子合上。
“那就让岑处长查。”
几个人面面相觑。
郁昭珩看在眼里,心里很清楚,这些姑娘此刻最想听的,是自己拍着桌子说一句“我的人谁敢动”。
可惜这种话,说起来痛快,办起事来却没有半点用处。
岑肃川既然敢越过机要科,直接把人带去后院,自然不是凭一时兴起。
他手里多半有些什么。
至于有多少,那便不好说了。
郁昭珩拿起钢笔。
“昨天谁和小曼一班?”
“我。”一个戴圆框眼镜的年轻姑娘站起来。
“她什么时候接的电话?”
“下午两点多。”
“从哪里接进来的?”
“说是副局长办公室。”
郁昭珩的笔尖停了一下。
“谁打的?”
“没听清。那人只说,请接恒裕货栈。”
“她就接了?”
“嗯。”
“然后呢?”
“没然后了。”
郁昭珩望着那姑娘。
“真没然后?”
姑娘脸色发白。
“我……我不知道。”
郁昭珩没有追问。
她低头写了几个字,撕下一张便笺,递给刘秘书。
“去总务处,叫他们把钟小曼的考勤暂时记成外勤协查。”
刘秘书一愣。
“外勤协查?”
“嗯。”
“可她明明是被抓……”
“抓什么抓?”
郁昭珩抬起头,语气仍然和气。
“岑处长办的是公事。小曼既然是咱们科里的人,过去配合调查,不也是公事?”
刘秘书终于明白了。
“是,是。”
“还有。”
郁昭珩又道:
“今天谁再在办公室里说她被抓了,就请他亲自去后院问问岑处长,究竟是不是这么回事。”
屋里顿时安静下来。
郁昭珩满意地笑了笑。
“都忙吧。”
她收起皮包,起身往外走。
到了门口,又回过头。
“对了,小曼的那张桌子,谁也别动。”
“是。”
“尤其是她抽屉里的东西。”
她笑容淡淡。
“岑处长若想看,让他自己来拿。”
邵砚衡正在办公室里接电话。
郁昭珩进门时,他抬手示意她坐下。
“是,是。”
他对着话筒笑道:
“何先生客气了。上回那点小事,原也不值得挂在心上。”
电话那端不知说了什么。
邵砚衡笑得更和气了。
“这怎么好意思?改日,改日我请您喝茶。”
他挂下电话,看向郁昭珩。
“这么早?”
“怕来晚了,赶不上热闹。”
邵砚衡笑了。
“什么热闹?”
“岑处长把我的接线员请去喝茶了。”
“哦?”
“只是不知道给不给上茶。”
邵砚衡忍不住笑了一声。
“肃川办事,向来有他的章程。”
“是啊。”
郁昭珩坐下,轻轻理了理裙摆。
“就是他的章程一动,旁人的饭碗便有些悬。”
邵砚衡端起茶杯。
“你想让我做什么?”
“先跟您打个招呼。”
“就这些?”
“还有件小事。”
她微微一笑。
“昨天从您办公室转出去的那个电话,是谁打的?”
邵砚衡抬起眼。
“什么电话?”
“打去恒裕货栈的。”
办公室里静了一瞬。
邵砚衡放下茶杯。
“你觉得是我?”
“我可没这么说。”
“那你问我做什么?”
郁昭珩笑意不减。
“因为有人借了您的名头。”
邵砚衡望着她。
过了一会儿,才道:
“说说。”
“昨日两点左右,有人从内部线路接进机要科,自称副局长办公室,要求转接恒裕货栈。”
“声音呢?”
“女接线员没听清。”
“号码?”
“内部线路,不容易查准。”
邵砚衡想了想。
“就凭这个,肃川把人带走了?”
“恐怕还不止。”
郁昭珩看着他。
“恒裕货栈昨天下午出事了?”
邵砚衡没有立即回答。
郁昭珩也不催。
她跟了邵砚衡多年,知道这位上司有个习惯。
不愿回答的问题,绝不会因为别人追问就回答。
若是问得太急,反倒容易叫他起疑。
过了一会儿,邵砚衡才说:
“肃川昨天下午派人去过恒裕。”
“拿着人了?”
“拿了个管事。”
“人还在?”
“在。”
郁昭珩点点头。
“那就说得通了。”
“什么说得通?”
“岑处长的人还没进门,货栈那边便有人提前跑了。如今查到一通电话,当然要往下追。”
邵砚衡看着她。
“你知道得不少。”
“我在局里做事,又不是关在笼子里的金丝雀。”
郁昭珩笑道。
“总得长两只耳朵。”
邵砚衡也笑了。
他一向欣赏郁昭珩这点。
知道得多,却不爱卖弄。
能办事,也懂得什么时候装糊涂。
她在机要科做了这些年,与各处室的人都维持着不远不近的交情。总务处的人愿意替她跑腿,秘书室的人愿意给她递消息,连门口的警卫见了她,也总比见旁人多说两句话。
这份本事,绝不是靠一张冷脸就能练出来的。
“昭珩。”
邵砚衡忽然叫她。
“在。”
“小曼的事,你打算怎么办?”
“先去看看。”
“看完呢?”
“看情况。”
邵砚衡慢慢喝了口茶。
“肃川不是那么容易说动的人。”
“我知道。”
“他若不肯放,你别硬抢。”
“您放心。”
郁昭珩站起来,拿起皮包。
“我还想多活几年呢。”
邵砚衡笑了。
她走到门口,又停下来。
“副局长。”
“嗯?”
“若有人问起那通电话,我怎么答?”
邵砚衡看着她。
“照实答。”
“哪一种实话?”
这话问得轻巧。
邵砚衡却笑了。
“你呀。”
他伸手点了点桌面。
“谁打的电话,就说谁打的。没人知道是谁,便说没人知道。”
郁昭珩点头。
“明白。”
她刚转身,邵砚衡又道:
“不过,自己科里的人,总该照看些。”
郁昭珩回过头。
邵砚衡的声音温和得很。
“别真让肃川把人弄坏了。”
“是。”
郁昭珩笑着答应。
“我尽量。”
后院的小楼没有钟。
至少郁昭珩从来没见过那里挂钟。
她一直觉得,这是件很有意思的事情。
调查局里处处讲究时间,几点到岗、几点交班、几点呈报,错了一刻钟都有人追究。
偏偏到了审讯室,时间便不大重要了。
有人进去半个钟头便出来。
也有人进去三五天,连白天黑夜都分不清。
至于为什么,大家心里有数。
郁昭珩走进一楼时,楼道里弥漫着消毒水与潮湿石灰的气味。
一个穿白衬衣的年轻调查员迎上来。
“郁科长。”
“岑处长呢?”
“在里面。”
“劳烦通报一声。”
“这个……”
年轻人有些为难。
“处长正在问话。”
郁昭珩笑了。
“我又不是来抢犯人的。”
她从皮包里取出一盒香烟,递过去。
“拿着。”
年轻人连忙摆手。
“不敢,不敢。”
“又不是金条。”
郁昭珩把烟盒塞进他手里。
“替我问一句,就说机要科的郁昭珩来了,有件公务要请教。”
年轻人迟疑片刻,终于去了。
郁昭珩站在走廊里等。
隔壁房间突然传来一声闷响。
紧接着,是压抑不住的呻吟。
她眼皮都没有抬一下。
只是从皮包里拿出手帕,轻轻掩了掩鼻子。
不多时,房门打开。
年轻调查员低声道:
“郁科长,处长请您进去。”
郁昭珩把手帕收好。
“有劳。”
她走进审讯室。
屋里灯光昏黄。
靠墙摆着几件刑具,一张木椅搁在中央,地上散着些水迹。
一个四十来岁的男人被绑在椅子上,衬衣湿透,嘴角有血,头无力地垂着。
岑肃川站在桌边。
他今天穿一身黑色中山装,袖口挽起一点,露出干净的白衬衣。
他的身形清瘦挺拔,脸上没有半点疲态。
见郁昭珩进来,他只抬了一下眼。
“郁科长。”
“岑处长。”
郁昭珩笑了笑。
“打扰您办案了。”
岑肃川没有客套。
“有事?”
“听说您请了我们科的小曼过来,我来看看。”
“她在隔壁。”
“能见见吗?”
“暂时不能。”
“哦?”
郁昭珩看了一眼椅子上的男人。
“这位是?”
“恒裕货栈的管事,潘德贵。”
“看起来不大好。”
“嘴硬。”
岑肃川回答得十分平静。
仿佛说的不是一个人,只是一把生了锈的锁。
郁昭珩点点头。
“那您继续。我不妨碍。”
岑肃川却没有让她走。
他转过身,拿起桌上一张写满字的纸。
“郁科长,我正好有件事要问你。”
“您说。”
“昨天有人通过你们机要科,向恒裕货栈打过一通电话。”
“听说了。”
“接线员是钟小曼。”
“不错。”
“你知道那通电话?”
“不知道。”
“她说是副局长办公室打来的。”
郁昭珩笑容不变。
“咱们局里打着副局长旗号办事的人,恐怕不止一两个。”
岑肃川看着她。
“那你的意思,是她撒谎?”
“我可没这么说。”
“郁科长。”
岑肃川的声音冷下来。
“我不是来听你打太极的。”
郁昭珩不慌不忙。
“巧了,岑处长,我也不是来陪您打太极的。”
她略微向前倾了倾身。
“您想查什么,我配合。可机要科的人总归是我带的。若她真做错了事,该罚就罚。若只是替人转了个电话,便把她扣在后头,我总得知道缘由。”
岑肃川没有接话。
他转头看向那名被绑着的管事。
“潘德贵。”
男人艰难地抬起头。
“处……处长……”
“昨天两点二十分,谁通知你们转移货物?”
“我不知道……”
岑肃川微微皱眉。
“还不知道?”
男人声音发颤。
“真……真不知道。”
岑肃川看了一眼身边的调查员。
“继续。”
调查员上前,将男人的手臂重新固定在椅背上。
男人挣扎起来。
“处长!我真不知道!我就是个管仓库的!”
岑肃川没有理会。
片刻之后,审讯室里传来一声凄厉的惨叫。
郁昭珩站在桌边,没有说话。
那声音持续了一阵,才渐渐低下去。
岑肃川低头看了眼腕表。
“再问。”
调查员俯身凑到男人面前。
“谁打的电话?”
潘德贵喘得厉害。
“我……我不知道……”
岑肃川抬起头。
“再来。”
郁昭珩终于开口。
“岑处长。”
岑肃川看向她。
“怎么?”
“您把人弄死了,线索可就断了。”
“死不了。”
“那也得有口气说话。”
岑肃川看着她,忽然笑了一下。
那笑容很淡,却使原本冷峻的眉眼显得更加阴沉。
“郁科长倒挺会心疼人。”
“哪里。”
郁昭珩笑道。
“我只是怕您白忙活。”
岑肃川看了她片刻。
随后抬手。
调查员停了下来。
屋里只剩下男人粗重的喘息声。
岑肃川走到他面前,俯下身。
“潘德贵。”
男人发抖。
“我问你最后一遍。”
岑肃川的声音甚至称得上温和。
“昨天谁通知你们把东西搬走?”
男人张了张嘴。
没有出声。
岑肃川直起身。
“把他老婆带来。”
潘德贵猛地抬头。
“处长!”
“还有那个十二岁的儿子。”
“处长!不关他们的事!”
“你既然不肯说,就让他们帮你想想。”
岑肃川侧过脸,对调查员道:
“去。”
“是!”
潘德贵一下挣扎起来。
“我说!我说!”
岑肃川重新看向他。
“想起来了?”
男人浑身发抖。
“是……是王主任的人……”
郁昭珩眼神微微一动。
岑肃川却连眉毛都没抬。
“哪个王主任?”
“总务处……王主任……”
“谁亲自通知你的?”
“一个姓曹的……”
郁昭珩垂下眼睛。
岑肃川继续问:
“叫什么?”
“不知道……大家都叫他曹先生……”
“长什么样?”
“个子不高……有点胖……”
岑肃川又问了几句。
随后让调查员将供词记下。
郁昭珩站在旁边,始终没有插话。
她已经知道自己要知道的事情。
也知道,这桩麻烦恐怕比原先想象得更大。
从审讯室出来,郁昭珩并没有立即离开。
她跟着岑肃川进了旁边一间办公室。
岑肃川洗过手,拿毛巾擦了擦,抬头看她。
“郁科长还有事?”
“有。”
“说。”
“钟小曼。”
岑肃川把毛巾放下。
“你倒惦记得紧。”
“自己的人,总不好不管。”
“她涉嫌泄露行动消息。”
“有证据?”
“还在查。”
“那便是没有。”
岑肃川看着她。
郁昭珩笑了一下。
“岑处长,您别误会。我不是来跟您讲道理的。”
“那你来讲什么?”
“讲利害。”
岑肃川的目光微微一沉。
郁昭珩继续道:
“您现在想查的,是谁提前给恒裕货栈报信,不是一个替人接线的小姑娘。”
“若是她通风报信呢?”
“那您尽管办她。”
郁昭珩语气轻松。
“只是如今王主任的人已经牵出来了,您还把我的人扣着,对案子未必有什么好处。”
岑肃川不说话。
郁昭珩便笑着补上一句:
“何况她在机要科当差,平时接触的东西不少。您今天把人打坏了,明天若有哪一处出了岔子,旁人难免要说,岑处长查案查得连机要科都无法照常办事。”
这话不轻不重。
却正好说在要紧处。
岑肃川眯起眼。
“你在威胁我?”
“我哪敢。”
郁昭珩笑道。
“我是替您着想。”
两人对视片刻。
岑肃川忽然问:
“那个姓曹的,你认识吗?”
郁昭珩没有立即回答。
她像是在认真回想。
“咱们局里姓曹的可不少。”
“矮个,胖,替王主任办事。”
“哦。”
郁昭珩恍然。
“您说曹庆生?”
岑肃川的目光一动。
“曹庆生?”
“总务处外头常跑腿的那个。原先在接收委员会做过事,后来转去货运行当。”
“他跟王主任什么关系?”
“交情不浅。”
“跟邵副局长呢?”
郁昭珩轻轻笑了。
“岑处长,您这问题可难住我了。”
“怎么?”
“咱们副局长认识的人太多。若每个跟他打过交道的,都算是有关系,那整个临州城,怕有一半的人都得算进去。”
岑肃川没有笑。
郁昭珩也不在意。
她站起身。
“这样吧。”
“怎样?”
“您要找曹庆生,我可以替您打听。”
岑肃川抬起眼。
“条件呢?”
“钟小曼交给我。”
“放人不行。”
“我没说让您放。”
郁昭珩笑道。
“案子照查,人先交我看管。您要问话,随时派人来叫。她若跑了,算我的。”
岑肃川看了她很久。
“郁科长倒会做买卖。”
“过奖。”
她微微一笑。
“这年头,不会做买卖的人,日子难过。”
岑肃川最终没有放钟小曼回机要科。
他只同意把人从后院转到楼上的临时看管室,暂由郁昭珩安排一名女职员照顾。
郁昭珩对此已经满意。
至少人在楼上,便不容易再莫名其妙地挨上一顿打。
至于岑肃川是否真的会继续审她,谁也说不准。
从后院出来时,郁昭珩抬腕看了眼表。
十一点二十分。
她没有直接回办公室。
而是走出调查局,叫了一辆黄包车。
“去新昌路。”
车夫应了一声,拉着车沿街跑去。
新昌路上商铺林立。
杂货店、成衣铺、茶庄、照相馆,一家挨着一家。
郁昭珩在一家名叫“瑞和”的绸缎铺前下了车。
店伙计见她进门,立即迎上来。
“小姐,您要看什么料子?”
“你们老板娘在吗?”
“在,在楼上。”
“劳烦通报,就说郁小姐来了。”
伙计连忙上楼。
不多时,一个三十来岁、穿紫色旗袍的女人便笑着走下来。
“哟,昭珩!”
“瑞芳姐。”
郁昭珩笑着迎上去。
“好些日子没见了。”
“你这大忙人,今儿怎么有空过来?”
“想你了呗。”
“少哄我。”
老板娘笑着拉住她。
“上楼坐。”
两人进了楼上的小客厅。
伙计送来茶,关门退下。
老板娘这才低声问:
“什么事?”
郁昭珩没有立即回答。
她先端起茶杯,闻了闻。
“新茶?”
“上个月刚到的。”
“好茶。”
“你少绕弯子。”
老板娘白她一眼。
“你哪回无事登三宝殿?”
郁昭珩终于笑了。
“瑞芳姐,曹庆生最近还来不来你这里?”
老板娘脸色微微一变。
“谁?”
“曹庆生。”
“我跟他不熟。”
“是吗?”
郁昭珩轻轻放下茶杯。
“那去年腊月,他托你们铺子代收的那三千块钱,想必是我记错了。”
老板娘一下坐直了。
“昭珩!”
“别急。”
郁昭珩笑道。
“我又不是来查你的账。”
老板娘盯着她。
过了半晌,才低声说:
“你到底想问什么?”
“他人在哪里?”
“不知道。”
“瑞芳姐。”
郁昭珩仍然笑着。
“你是做生意的,最该明白一个道理。有些人替你挣钱的时候,你自然觉得他是朋友。可等他出了事,未必肯把你当朋友。”
老板娘沉默。
“如今局里正在查一桩案子。”
郁昭珩慢悠悠地说。
“曹庆生若是聪明,便该赶紧找个地方躲一躲。可惜他这个人,聪明是聪明,总有些地方不大周全。”
老板娘紧紧握着手里的帕子。
“你想怎样?”
“没什么。”
郁昭珩看着她。
“我只想知道,他现在住哪儿。”
老板娘犹豫许久。
终于说:
“昨天下午他来过。”
“嗯。”
“说要去江北。”
“怎么走?”
“水路。”
“哪条船?”
“没说。”
郁昭珩想了想。
“他从前在你这里存过东西吧?”
老板娘猛地抬头。
“没有!”
这回答得太快。
郁昭珩忍不住笑了。
“瑞芳姐,您这是何苦。”
她靠回椅背。
“东西若真在您这儿,留着也烫手。倒不如早些拿出来。”
老板娘脸色白了。
“昭珩,我真不知道他做了什么。”
“我也不知道。”
“那你……”
“可我知道,岑肃川正在找他。”
老板娘顿时不说话了。
岑肃川的名字,在临州官商圈子里并不陌生。
有些人惧他。
有些人恨他。
但凡听说自己被他盯上,少有人还能睡得安稳。
郁昭珩站起来。
“您慢慢想。”
她拿起皮包。
“想起来了,打电话给我。”
走到门口,她又回头。
“对了,您家小儿子今年该上中学了吧?”
老板娘一怔。
郁昭珩笑容温柔。
“上回听您说,想送他去圣约翰。那学校不错,只是名额紧俏。回头若需要人介绍,我替您问问。”
说完,她便下楼去了。
老板娘坐在原处,许久没有动。
郁昭珩走出绸缎铺,才转过街角,便有一个穿灰色长衫的男人迎上来。
“郁科长。”
她停下脚步。
“怎么?”
那男人低声道:
“人在码头。”
“哪个码头?”
“北埠。”
“几点走?”
“今晚。”
郁昭珩看了他一眼。
“消息准?”
“准。曹庆生订的是晚上的船票,名字是假的。”
郁昭珩点点头。
“知道了。”
那男人没有离开。
“还有一件事。”
“说。”
“曹庆生身边跟着两个人。”
“什么人?”
“一个像是保镖,另一个……”
男人迟疑了一下。
“像是总务处的人。”
郁昭珩想了想。
“王主任知道吗?”
“不清楚。”
“行了。”
她从皮包里取出一张钞票。
男人连忙摆手。
“郁科长,您这……”
“拿着。”
郁昭珩把钱塞给他。
“跑腿也要吃饭。”
男人千恩万谢,转身消失在人群里。
郁昭珩站在街边,看着来来往往的行人。
片刻后,慢慢吐出一口气。
事情倒比她想得顺利。
只是曹庆生这个人,留着终归是个麻烦。
他替王主任做事,又与邵砚衡有过往来,知道的东西恐怕不少。
若真让岑肃川抓到,不知道还要牵出多少人。
郁昭珩想了想,忽然笑了。
随即伸手拦下一辆黄包车。
“去调查局。”
下午两点,郁昭珩重新走进邵砚衡的办公室。
邵砚衡正在看一份请柬。
见她进门,便笑道:
“回来了?”
“回来了。”
“怎么样?”
“还算顺利。”
郁昭珩坐下。
“钟小曼暂时不用在后院挨打了。”
邵砚衡点点头。
“那就好。”
“不过岑处长不肯放人。”
“意料之中。”
“他说还要继续查。”
“也在意料之中。”
郁昭珩看着他。
“副局长,曹庆生今晚要走。”
邵砚衡抬起眼。
“哦?”
“北埠码头。”
“去哪里?”
“江北。”
“倒会挑地方。”
邵砚衡笑了笑。
“这种时候往北跑,恐怕也未必安全。”
郁昭珩没有接话。
邵砚衡将请柬放下。
“你怎么知道的?”
“托朋友打听的。”
“朋友?”
“一个做绸缎生意的姐姐。”
邵砚衡忍不住笑了。
“昭珩,你这朋友还真不少。”
“人活一世,总得有几个朋友。”
“是这个道理。”
邵砚衡略微沉吟。
“岑肃川知道吗?”
“暂时还不知道。”
“你打算告诉他?”
郁昭珩看着上司。
“您说呢?”
邵砚衡轻轻笑了一声。
“你自己拿主意。”
“那我可就真拿了。”
“拿吧。”
郁昭珩点头。
“我想告诉他。”
邵砚衡没有显出半点不悦。
只问:
“为什么?”
“因为他已经查到那通电话了。”
郁昭珩说。
“曹庆生又准备逃。若人真跑了,岑处长少不得把气撒在留下的人身上。”
“譬如钟小曼?”
“譬如钟小曼。”
邵砚衡慢慢点头。
“还有呢?”
“曹庆生不是个能扛事的人。”
郁昭珩笑道。
“他若让岑处长抓到,未必需要动几回刑,就什么都说了。”
邵砚衡望着她。
“你既知道,还想告诉肃川?”
“自然。”
郁昭珩说得很平静。
“总不能让他跑了,往后到处胡说。”
办公室里静了一瞬。
邵砚衡忽然笑了。
“你倒比我想得周全。”
郁昭珩也笑。
“跟您学的。”
邵砚衡端起茶杯。
“昭珩。”
“在。”
“这件事,你照自己的意思办。”
“好。”
她起身,准备离开。
邵砚衡又叫住她。
“不过有一样。”
“您说。”
“别让肃川觉得,是我让你去的。”
郁昭珩回头一笑。
“那当然。”
她轻轻关上门。
邵砚衡坐在桌后,望着那扇门,沉默了片刻。
随后,他慢慢拿起电话。
岑肃川听说曹庆生的行踪时,正在吃午饭。
他今天仍旧没有去食堂。
桌上摆着一只搪瓷饭盒,里面装着半盒已经冷掉的米饭。
郁昭珩进门,他连筷子都没有放下。
“什么事?”
“有件好消息。”
岑肃川抬起眼。
郁昭珩笑着将一张纸放到桌上。
“您要找的人,今晚从北埠码头走。”
岑肃川拿起纸。
上面写着船名、开船时间,以及曹庆生使用的假姓名。
他看完,问:
“从哪里来的?”
“朋友打听的。”
“什么朋友?”
“岑处长。”
郁昭珩笑了笑。
“我把人给您找出来,您总不至于连我朋友的底细都要查吧?”
岑肃川看着她。
“为什么帮我?”
“不是早说了吗?”
“为了钟小曼?”
“算是吧。”
“还有呢?”
郁昭珩轻轻叹了口气。
“您这人,真是一点亏都不肯吃。”
岑肃川没有笑。
她便收起笑意。
“曹庆生跑了,事情查不清楚,对谁都没好处。”
“对邵副局长呢?”
郁昭珩看着他。
过了一会儿,忽然笑起来。
“岑处长,您若认定这事与副局长有关,便去查。查出来了,我佩服您。”
“若查不出来呢?”
“那就说明您还得再费些功夫。”
岑肃川放下纸。
“郁科长倒会说话。”
“混口饭吃。”
她站起身。
“消息我送到了。至于人能不能抓着,那就是您的本事了。”
走到门边,岑肃川忽然开口。
“钟小曼可以回机要科。”
郁昭珩停住。
“哦?”
“但不得离开临州,随时接受传唤。”
她转过身,笑盈盈地道:
“多谢岑处长。”
岑肃川看着她。
“我不是给你面子。”
“我知道。”
郁昭珩点头。
“您向来公事公办。”
岑肃川没有再说话。
她也不多留,转身出门。
等脚步声远去,岑肃川才重新拿起那张写着船名的纸。
他看了很久。
郁昭珩这个人,他并不喜欢。
不是因为她能力差。
恰恰相反,她很能干。
机要科在她手里,极少出过什么大纰漏。
她说话客气,待人周到,各处室的人都愿意卖她几分面子。
可岑肃川一向觉得,这种处处圆融的人,心思通常比别人多。
她今日主动送来曹庆生的行踪,固然替自己解决了一个难题。
但她为什么知道得这样快?
又为什么偏偏在这时候告诉自己?
岑肃川皱了皱眉。
片刻后,他按铃叫来许绍安。
“今晚北埠码头,带两队人。”
“抓曹庆生?”
“嗯。”
“要不要先通知警察局?”
“不必。”
“为什么?”
岑肃川抬起头。
“消息传得还不够快?”
许绍安立即闭嘴。
岑肃川将那张纸递给他。
“船票、码头、出入口,全都盯住。”
“是。”
“抓到人,直接带回来。”
“明白。”
许绍安正要走,岑肃川忽然又道:
“还有。”
“处长?”
“派个人跟着郁昭珩。”
许绍安一怔。
“郁科长?”
“嗯。”
“她不是……”
“我知道她是谁。”
岑肃川低头拿起筷子。
“去办。”
钟小曼下午四点回到了机要科。
她只有二十一岁,脸色苍白,嘴唇干裂,走路时一只脚还有些发软。
郁昭珩坐在办公室里,正对着镜子补口红。
听见动静,便放下镜子。
“回来了?”
钟小曼眼圈一下红了。
“科长……”
“别哭。”
郁昭珩从抽屉里拿出一块手帕,递过去。
“妆都哭花了,叫人瞧见,还当我们机要科出了什么大事。”
钟小曼接过手帕,眼泪却止不住。
“科长,我真的不知道那人是谁……”
“我知道。”
“我就是替他接了个电话……”
“嗯。”
“岑处长说我通风报信,可我真没有……”
郁昭珩终于放下口红。
她走到钟小曼面前。
“抬头。”
钟小曼怯生生地抬起脸。
郁昭珩看着她。
“挨打了?”
钟小曼摇头。
又点了点头。
“他们……打了我两下。”
郁昭珩轻轻叹了口气。
“往后长点记性。”
钟小曼哭得更厉害。
“科长……”
“你以为在这里做事,光会接电话就够了?”
郁昭珩的声音不重。
却比方才严肃许多。
“有人报个名号,你便信了。人家说是副局长办公室,你也不问是谁。往后再有人说是局长亲自打来的,是不是让你把机要室钥匙交出去,你也给?”
钟小曼低下头。
“我知道错了。”
郁昭珩看了她一会儿。
语气又缓下来。
“知道便好。”
她替钟小曼理了理衣领。
“回去歇两天,工钱照发。”
钟小曼抬起头。
“真的?”
“我什么时候骗过你?”
钟小曼哭着笑了。
“谢谢科长。”
“回去吧。”
郁昭珩将手帕塞进她手里。
“这块送你了。别哭了,怪难看的。”
钟小曼千恩万谢地离开。
等人走后,郁昭珩脸上的笑容慢慢淡下来。
她回到桌边,重新拿起镜子。
镜子里的人神情平静,唇色鲜艳,连头发丝都没有乱。
过了一会儿,她放下镜子。
伸手拉开最下面一层抽屉。
里面放着一本小小的通讯录。
她翻到其中一页。
上面写着一个名字。
曹庆生。
旁边是两处住址和三个电话号码。
郁昭珩看着那几个字,忽然笑了一下。
“跑得倒快。”
她拿起钢笔,轻轻划掉其中一个号码。
北埠码头的夜晚,比白天还要热闹。
汽笛声、叫卖声、搬运工的吆喝声混在一起,远处江面上停着几艘货轮,船舷的灯倒映在水里,被来往的小船搅得支离破碎。
曹庆生穿一身半旧的灰色西装,头戴礼帽,手里拎着只皮箱。
他个子不高,身材略胖,脸上冒着汗。
离开码头还有十来步,他便忍不住回头望了一眼。
身后人来人往。
没有什么异样。
他松了口气。
今天下午,他已经收到消息。
有人在找他。
而且找他的,是岑肃川。
这三个字足够叫他胆战心惊。
他不是第一次听说岑肃川。
调查局里那些被他审过的人,出来之后,有的再也不肯提起审讯室里发生过什么。
有的连听见他的名字都要变脸。
曹庆生自认不是硬骨头。
他没有把握自己能在岑肃川手下撑多久。
所以,他决定跑。
只要出了临州,先到江北避一避,再设法转去上海,未必没有活路。
想到这里,他攥紧皮箱,快步走向检票口。
就在这时,前面忽然有人拦住了他。
“先生,查票。”
曹庆生抬起头。
面前站着两个穿便衣的男人。
其中一个伸出手。
“票。”
曹庆生强作镇定。
“我……我票在这里。”
他伸手去掏衣袋。
那男人却忽然扣住他的手腕。
“曹先生。”
曹庆生浑身一僵。
对方笑了一下。
“我们处长等您很久了。”
曹庆生脸色骤变。
他猛地转身,想往人群里跑。
却被后面的人一把按住。
皮箱落在地上,发出沉闷的一声响。
“你们干什么!放开我!”
码头上的人纷纷侧目。
许绍安走过来,弯腰捡起皮箱。
“曹先生,别叫了。”
他低声道:
“闹大了,对您没好处。”
曹庆生喘着粗气。
“我……我要见邵副局长!”
许绍安看了他一眼。
“您还是先见我们岑处长吧。”
曹庆生的脸,一下白得没有血色。
消息传到调查局时,邵砚衡还没下班。
秘书匆匆进来。
“副局长。”
“什么事?”
“岑处长的人在北埠码头抓到曹庆生了。”
邵砚衡抬起头。
“哦?”
“刚送进后院。”
“知道了。”
秘书等了等。
见他没有别的吩咐,便准备退出去。
邵砚衡忽然叫住他。
“郁科长还在吗?”
“在。”
“请她来一趟。”
“是。”
不多时,郁昭珩推门进来。
邵砚衡正站在窗边。
听见脚步声,他转过身。
“昭珩。”
“副局长。”
“人抓到了。”
“我听说了。”
邵砚衡笑了笑。
“这事办得不错。”
“岑处长的人有本事。”
“消息是你给的。”
郁昭珩没有否认。
只是笑道:
“总不能白占您的便宜。”
邵砚衡看着她。
“怎么讲?”
“曹庆生若真跑了,留下来的这些人,往后一个个都得提心吊胆。”
郁昭珩走到桌前。
“他知道得太多,又胆子太小。这样的人,到了外头,谁给他一点钱,恐怕就敢把过去的事情倒个干净。”
“所以?”
“还不如让岑处长把人抓回来。”
邵砚衡静静看着她。
郁昭珩继续说:
“岑处长要查案,您也想把事情弄明白。既然这样,总得先把人留在临州。”
邵砚衡没有说话。
过了片刻,忽然笑了。
“昭珩。”
“在。”
“你越来越会办事了。”
郁昭珩也笑。
“副局长教得好。”
邵砚衡回到椅子上坐下。
“不过,有件事我倒想问你。”
“您说。”
“你怎么知道曹庆生今晚要走?”
郁昭珩神色不变。
“朋友告诉我的。”
“什么朋友?”
“做生意的朋友。”
“叫什么?”
郁昭珩看着他。
沉默片刻,忽然笑了。
“副局长,您也要查我?”
邵砚衡笑出声来。
“随口问问。”
“那我也随口答答。”
“好,好。”
邵砚衡摆了摆手。
“我不问了。”
郁昭珩没有再说话。
两人之间安静了片刻。
随后,邵砚衡忽然换了话题。
“小曼怎么样?”
“回家了。”
“受委屈了?”
“有一点。”
“肃川动手了?”
“她说挨了两下。”
邵砚衡叹了口气。
“这个肃川。”
他摇摇头。
“做事总是这样急。”
郁昭珩没有接话。
过了一会儿,她才轻轻说道:
“副局长,岑处长这人,怕是比咱们想的还要难缠。”
“我知道。”
“他今天审那个潘德贵,已经动了刑。”
“问出什么了?”
“曹庆生。”
邵砚衡点点头。
“还有呢?”
“暂时没有。”
邵砚衡看着她。
郁昭珩也看着他。
片刻之后,两人几乎同时笑了。
谁也没有继续追问。
郁昭珩离开副局长办公室时,天已经黑了。
她沿着走廊慢慢往机要科走。
经过楼梯口,正碰见岑肃川从下面上来。
他仍穿着那身黑色中山装,脸上没有表情。
两人迎面遇见,同时停住。
“岑处长。”
“郁科长。”
“听说抓到人了?”
“抓到了。”
“恭喜。”
岑肃川看着她。
“多亏你的消息。”
“哪里。”
郁昭珩笑道。
“我是给您帮忙,也是替自己省麻烦。”
岑肃川没有笑。
他忽然问:
“郁科长,你跟曹庆生熟吗?”
“不熟。”
“真不熟?”
“见过几回。”
“在哪里?”
“饭局上。”
“谁的饭局?”
郁昭珩微微一笑。
“岑处长,您这是又要审我?”
岑肃川没有接话。
她便不紧不慢地说:
“您若想知道曹庆生的事情,直接问他就是。人如今就在您手里,想怎么问,都方便。”
岑肃川看着她。
“你倒很放心。”
“当然。”
郁昭珩笑意不减。
“岑处长审人的本事,临州谁不知道?”
这话说得客气。
却带着一点不易察觉的讥诮。
岑肃川听出来了。
他并不在意。
“郁科长。”
“嗯?”
“人有时候会因为疼,说些不该说的话。”
郁昭珩望着他。
岑肃川缓缓说道:
“也会因为怕疼,把本来不想说的事情全都说出来。”
走廊里安静下来。
郁昭珩沉默片刻,忽然笑了。
“那岑处长可得仔细听。”
“为什么?”
“有些话,听见了未必是好事。”
岑肃川的目光冷下来。
郁昭珩却已侧身让开。
“您先请。”
岑肃川看了她一眼,径直走下楼去。
郁昭珩站在原地。
等脚步声完全消失,她才收起笑容。
她知道,岑肃川方才那几句话,不是普通的闲谈。
这个人已经开始怀疑自己。
也许还怀疑邵砚衡。
不过,怀疑归怀疑。
要查出什么,却未必容易。
郁昭珩轻轻理了理衣袖,继续往前走。
夜里九点,机要科的人已经走得差不多了。
郁昭珩独自坐在办公室里。
桌上的电话忽然响起来。
她接起。
“喂?”
电话那端传来一个男人的声音。
“郁科长?”
“是我。”
“您交代的事情办妥了。”
“嗯。”
“曹庆生已经被岑处长的人带走。”
“我知道。”
“那……接下来怎么办?”
郁昭珩拿着话筒,慢慢转过椅子。
窗外能看见后院那栋小楼。
几扇窗户亮着灯。
其中一扇,偶尔有人影走过。
她看了一会儿。
“接下来不用你管。”
电话那端沉默。
“可是曹庆生……”
“他自己做的事,自己担着。”
“万一他说了不该说的……”
郁昭珩忽然笑了。
“什么叫不该说的?”
对方没有回答。
她语气仍然温柔。
“你不是一直说,自己什么都不知道吗?”
“是,是……”
“那便继续什么都不知道。”
她停了一下。
“明白吗?”
“明白。”
郁昭珩挂下电话。
办公室里重新安静下来。
她从皮包里取出一只小巧的银质烟盒,抽出一支细烟。
划燃火柴时,手很稳。
烟雾缓缓升起来。
她望着窗外,忽然想起下午岑肃川审问潘德贵的情形。
男人被绑在椅子上,满脸是血,哆哆嗦嗦地说出曹庆生的名字。
岑肃川连眉头都没有皱一下。
倒真是个狠角色。
郁昭珩轻轻吐出一口烟。
她在调查局做了这些年,见过不少狠人。
有的喜欢拍桌子。
有的喜欢骂人。
还有的喜欢当着众人的面发脾气,仿佛声音越大,权势便越大。
岑肃川不同。
他很少说废话。
该问便问。
该动刑便动刑。
在他眼里,坐在审讯室里的那个人,先是嫌疑人,其次才是人。
他不会因为对方哭得凄惨,便心软半分。
也不会因为对方身份体面,便轻易放过。
这种人很可怕。
可怕的不只是手段。
还有他真心认为,自己有权这样做。
郁昭珩并不喜欢岑肃川。
但也没有因此生出什么义愤。
她自己又何尝是什么好人?
在调查局里待得久了,谁还能把黑白分得那样清楚。
她救钟小曼,不是因为她见不得人受苦。
而是因为钟小曼是她的人。
她手底下的人若任凭旁人随意抓走,往后这个机要科科长还怎么当?
至于潘德贵、曹庆生……
他们与她没有多少关系。
该谁倒霉,便由谁倒霉。
她总不能为了几个不相干的人,把自己的饭碗也砸了。
想到这里,她忽然笑了笑。
桌上的电话再次响起。
郁昭珩接起来。
“喂?”
这回是邵砚衡。
“昭珩,还没走?”
“正准备走呢。”
“辛苦了。”
“您也没歇着?”
“还有点事情。”
邵砚衡的声音依旧温和。
“对了,明早帮我约一下王主任。”
郁昭珩略微一顿。
“王主任?”
“嗯。”
“几点?”
“九点。”
“好。”
“让他直接来我办公室。”
“明白。”
电话那端停了片刻。
邵砚衡忽然又说:
“昭珩。”
“在。”
“今天的事情,做得不错。”
她微微一笑。
“谢谢副局长。”
“不过以后遇上岑肃川,还是当心些。”
郁昭珩望向窗外。
“我知道。”
“他这个人,不大会给人留情面。”
“是啊。”
她轻声笑道。
“所以我从不指望他留。”
邵砚衡似乎也笑了一声。
“早点回家。”
“您也是。”
电话挂断。
郁昭珩将烟按灭在烟灰缸里。
随后拿起皮包,关灯离开办公室。
后院审讯室里,曹庆生正跪在地上。
礼帽早已不知去向。
衣领被扯得歪斜,额头上满是汗。
他面前的桌上,放着那只从码头带回来的皮箱。
皮箱已经打开。
里面有几件换洗衣裳、一小叠钞票,还有两本□□。
岑肃川坐在桌后,慢慢翻看其中一本。
“曹先生。”
他的声音很平静。
“去江北做什么?”
曹庆生喘着气。
“探亲。”
“探谁的亲?”
“我……我一个表叔。”
“叫什么?”
“曹……曹永福。”
“住在哪里?”
“江北……”
“江北哪里?”
曹庆生答不上来。
岑肃川将证件放下。
“再问一遍。”
曹庆生满脸冷汗。
“处长,我真是去探亲……”
岑肃川不耐烦地抬了一下手。
身边的调查员立即上前。
曹庆生脸色骤变。
“不!不!处长!”
岑肃川看着他。
“想好了再说。”
曹庆生扑通一声跪直。
“我说!我说!”
岑肃川没有动。
“那五箱东西,是谁让你转走的?”
曹庆生浑身发抖。
“是……”
他张了张嘴。
“是王主任……”
岑肃川静静听着。
“王主任让你转去哪里?”
“恒裕货栈……”
“再后来呢?”
曹庆生迟疑了。
岑肃川目光一冷。
“还要我问?”
“不是!不是!”
曹庆生急得直哆嗦。
“后来……后来有人来接走了!”
“什么人?”
“不知道……”
岑肃川站起身。
曹庆生吓得往后一缩。
“我真不知道名字!”
“长什么样?”
“女的……”
岑肃川停住。
“女的?”
“是,是个女人。”
“多大年纪?”
“三十来岁……”
“穿什么?”
“穿得挺体面……短外套,头发烫过……”
岑肃川眯起眼。
“什么时候?”
“就是前些日子……”
“她把东西带走了?”
“不,不是她亲自带的。她只来说了一句话……”
“什么话?”
曹庆生抬起头。
嘴唇发白。
“她说,货留在这里,不安全。”
岑肃川看着他。
“然后?”
“然后就有人把货搬走了……”
“那女人是谁?”
曹庆生低下头。
许久没有说话。
岑肃川忽然笑了。
“曹先生。”
他慢慢走到曹庆生面前。
“我看你还是没明白。”
“处长……”
“我这个人,最不喜欢旁人拿一句半句的实话来哄我。”
他的声音不高。
却使曹庆生抖得越发厉害。
“你若真想活着出去,便把事情从头到尾讲清楚。”
曹庆生哭起来。
“我不能说……”
“为什么?”
“说了……我也活不了……”
岑肃川低头看着他。
过了片刻,轻轻点头。
“原来如此。”
他直起身,对身边的人道:
“带下去。”
调查员上前。
曹庆生却猛地抓住桌脚。
“处长!处长!”
岑肃川没有回头。
“先让他清醒清醒。”
门被推开。
曹庆生挣扎着被拖出去。
走廊里很快传来一阵含混的哭喊。
岑肃川站在原地,慢慢扣好袖口。
随后,他走回桌边。
拿起那份刚刚记下的口供。
一个三十来岁的女人。
穿着体面。
烫过头发。
短外套。
他看了片刻。
忽然抬起头。
“许绍安。”
“处长。”
“郁昭珩今天穿的什么?”
许绍安一怔。
“啊?”
“我问你,她今天穿的什么。”
许绍安想了想。
“好像是……深蓝色洋装,外头罩了件灰色短外套。”
岑肃川没有说话。
许绍安忽然也想起了什么。
“处长,您是怀疑……”
“我什么都没说。”
岑肃川打断他。
他重新低头,看着口供上那几行字。
片刻后,嘴角慢慢浮起一点极淡的笑意。
“这个郁科长。”
他说。
“倒比我想得有意思。”
郁昭珩回到家时,已经将近十点。
她住在城西一栋小洋楼里,房子不大,却收拾得十分精致。
进门后,她先脱下外套,交给佣人。
又吩咐厨房热一碗燕窝。
这才慢慢上楼。
卧室里的梳妆台上,摆着几只香水瓶和一套银质首饰。
她在镜前坐下,将耳环一只只摘下来。
摘到第二只时,动作忽然停住。
镜子里,那件烟灰色短外套正搭在椅背上。
郁昭珩盯着它看了一会儿。
随后,轻轻笑了。
“这个老曹。”
她低声自语。
“胆子倒是真小。”
她当然知道,曹庆生可能已经说了些什么。
这个人怕死,又没有主心骨。
一旦落进岑肃川手里,想让他守口如瓶,本来就是痴人说梦。
她今日送出那个消息之前,便已经想过这一点。
只是有些事情,不是光靠藏就能藏住的。
藏得越紧,越惹人疑心。
有时候,让对方查到一点东西,反倒能够看清他究竟想要什么。
郁昭珩将耳环放进盒子里。
随后拉开抽屉,从里面取出一只棕色信封。
信封没有封口。
里面只有一张薄薄的纸。
她展开看了一眼。
纸上写着一处地址。
不是恒裕货栈。
也不是调查局。
而是临州城外一间不起眼的旧货栈。
郁昭珩看完,将纸重新折好。
她走到梳妆台旁边的小炉前,点燃信纸。
火焰迅速吞没那几个字。
她低头看着纸张烧成灰烬。
这才慢慢松开手。
有些事情,岑肃川查得到。
有些事情,他暂时还查不到。
至于最后能查到多少,就得看谁的手更快一些。
郁昭珩并不害怕。
她从来不认为自己是个多么聪明绝顶的人。
只是她比许多人更早明白一个道理:
在调查局这种地方,知道真相未必有用,知道该让谁知道哪一部分真相,才是真正的本事。
她起身,将窗帘拉好。
楼下传来佣人的声音。
“小姐,燕窝好了。”
“放桌上吧。”
“是。”
郁昭珩望着镜子里的自己,重新露出一个温和得体的笑容。
明天早上,她还要去调查局上班。
见到邵砚衡,要像往常一样问好。
见到岑肃川,也要像往常一样客客气气。
若岑肃川问起曹庆生供出来的那个女人,她自然会好好回答。
毕竟,曹庆生说的是一个三十来岁、烫着头发、穿短外套的女人。
而临州城里,像这样的女人何止成百上千。
岑处长若真想一个个查过去……
她倒也不妨陪他慢慢玩。
窗外的风吹得树枝轻轻晃动。
夜已经深了。
郁昭珩熄了灯。
黑暗中,她忽然想起白天邵砚衡说过的一句话。
——“你自己拿主意。”
她当时便明白。
这位副局长并不是把事情全权交给了她。
他只是想看看,她究竟会怎么做。
而她今日做的这些事,想必已经有人一五一十地告诉了他。
想到这里,郁昭珩轻轻笑了一声。
在邵砚衡手底下做事多年,她比谁都清楚,那位看起来宽厚温和的上司,绝不是一个肯随便把命运交到别人手里的人。
他信任她。
但也一定防着她。
就像她替他办事。
却也从来不敢把所有底牌都交出去一样。
这才是他们真正能够共事多年的原因。
至于岑肃川……
郁昭珩闭上眼睛。
脑海里浮现出那个男人在审讯室里冷冷下令用刑的模样。
她并不喜欢他。
但不得不承认,他很有本事。
这样的人,若真让他盯住了,恐怕不是一两句漂亮话就能打发的。
不过——
郁昭珩翻了个身。
唇角微微扬起。
来日方长。
谁又知道,最后是谁算计了谁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