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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第四章 晚来天欲雪     京 ...

  •   京城第一场雪落下来的时候,农历十月也就到了。
      初雪总是温柔,给赵显的及冠礼也镀上了一层银边。
      弱冠之后,赵显便正式掌了家主剑、领了兵部差,手下只留几十个精干亲卫,其他镇北军旧部已经随武威将军回了雁门关。
      适逢岁末,各州知府县丞为了赶在年节上贡缴税,已经差了各地驻军专人押运财物,又请了相熟的镖行护送,走官道上京城。
      数不清的车马从大靖王朝的每一片土地出发,带着金石玉器、瓜果桃李、针织女红、盐铁官银,如涓涓细流汇聚成川,血脉一般流入帝国王都。
      岁末年初,也是各地流寇横行的时候。
      各州官府倒是年年申领专款剿匪,但且不说官府兵马才有几个人,单单是这流寇里到底哪些是真的匪患,哪些是遭灾流民,就很是有些说不清。
      是以年年剿匪,年年遭劫,时间长了,大家也都习惯了。
      大靖建国已逾百年,许多事情已经有了惯性,应对匪患,指望官家不如指望自己。
      各地的镖行在接单时就会嘱咐主家多准备些散碎银子、粮草棉衣之类的,万一遇上剪道的,给些钱财货物便可消灾,好歹不至于闹出人命。
      流寇大多各自占山为王,能靠威胁恐吓拿到些好处,他们也不愿意真的白刀子进红刀子出。
      很多时候双方甚至都有些客气,一方弄些原木滚石挡住路,另一方拿些吃食冬衣散碎银子,外人看了还以为是官家施舍救灾,怎么看怎么不像是遭了劫,也是一桩奇事。
      但今岁也不知怎的,这惯性偏偏就破了。
      起先是越州知府的车队刚出了州府界就遭了山崩断了路,不得已舍弃官道换了小路又不出所料遭了劫匪。平日里给点钱财就能消灾的事,这年岁偏偏不好使。
      领军小队长和镖行的师傅不敢大意且战且退,才保住大半官银退到渡口。包裹散乱尚需整理,没来得及装船就在过夜的时候遇到流民哄抢。
      好不容易陆路改水路,又遭水匪沉了一艘船。好在路过的几个盐帮船老大出手相助,帮这多灾多难的镖行驱逐了水匪,又一路护送到了京城,这才堪堪保住最后的三成官银。
      这事归户部主理、兵部协办,消息递上来的时候,京城里一开始也没当个大事。
      可如果说越州知府这事算是出门没看黄历、倒了大霉,那之后月余苏州知府、兰州知府、云州知府的官银相继遭劫,就有些说不过去了。
      杂七杂八地消息捅到御前,自然是龙颜大怒。户部、兵部一众尚书、侍郎被召至御书房,说是要连夜拟出个方案来,连天明都等不到。
      这事,其实说大不大,说小也不小。真要永绝后患、斩草除根那是不可能的,但要说杀杀威风、压压气焰,确实也不难。
      只需找个名声在外、作恶多端的杀鸡儆猴,寨子烧了、主犯办了,血流得多了,自然有人服管。再拿出些米银安抚流民,许诺个安居乐业、减免徭役的前景,跟着混的暴民自然也就会少很多。
      流寇本就装备不精、人心不齐,恩威并施、奖惩立下,不过月余便再不见此等事情来报。赵显跟着定策、剿匪、安民、监斩,忙忙叨叨眼瞅着冬月就过完了。
      终于得闲回了京,陈怀瑾却不在府上,又打马到了退思园和刑部,居然也不见那人。
      抓了个刑部的小吏一问,才知道他不在的这几日,京城却是出了一桩重案,一伙流寇被户部和兵部的官吏追得狗急跳墙,便摸到京城五十里外一处驿馆里杀人越货、毁尸灭迹,弄得整个驿馆血呼拉碴一大片,刑部几个能干的侍郎、文书、仵作都被派了去,想必要好几日才回得来。
      陈怀瑾不在,京城也没什么意思。
      赵显去玄武大街的沽酒铺子转了一圈,该修的、该盖的都已经弄好了,开业前的准备也都齐了,只等那人回来便能开张,只是不知那人何时回来。
      左右无事可做,赵显回自己府上处理了些族中事务,傍晚时分又拍马去了孙阁老的退思园。
      距离上一次三人小聚已过去三月有余,眼瞅着年关将至。下人们已经在准备腌腊八蒜、熬腊八粥,赵显看着仆从匆忙来去,思绪不由得飘得有些远。
      他小时候,最盼着过年,不只是因为过年有新衣服、有好吃的,还因为过年的时候,娘亲会带着她下江南,而江南,有陈怀瑾。
      那年,他六岁,陈怀瑾八岁,两个半大的孩子穿过江南烟雨快乐了一个冬天,到了从腊月初八到正月二十五,年过完了,赵显还不舍得回京。
      于是不知道哪个话本子上看来的桥段,两个孩子在陈家宗祠里烧着高香就结了拜,口中说着“不求同年同月同日生,但求同年同月同日死”,心里想的却是能不能把这粉雕玉砌的小哥哥塞进口袋,带回京城。
      那自然是不能的。
      于是第二年,初雪还未落下,赵显就缠着娘亲要回江南。
      那时赵显已经是太学院的学生,课业繁重,怎么可能让他一去数月。于是娘亲不肯应,赵显就日日缠,后来娘亲终于答应腊月就回,赵显就开始掰着指头数日子。
      那一年,他的小哥哥长高了些,他也长高了些,两个久违的孩子生疏了一瞬,便很快再次熟络起来。
      穿过香樟满院的学堂、穿过桂花满堂的书房、穿过晒满金秋的后院、穿过花果飘香的菜园。毛竹林里去得、茶树园里去得,竹马也骑了、纸鸢也放了,不知不觉,又到了分别的日子。
      “怀瑾,跟我去京城吧,京城有三省六部、有十里长街、有元宵灯会、还有玄武大街,好玩的好吃的可多了,你跟我去京城,我都买给你~”
      “可爹爹说,父母在,不远游,娘亲身子不好,我得留在身边尽孝。待我日后掌了驼队,再去京城寻你可好?”
      “那好吧……那你要记得我,要想着我,我们可是不求同年同月同日生、但求同年同月同日死的结拜兄弟,你可千万不能把我给忘了。”
      于是两个孩子依依惜别,再次数着日子,盼着下一个腊月。
      日复一日,年复一年,孩童长成了少年。
      心思是什么时候变的?
      赵显不知道,陈怀瑾也不知道。
      只是不知道从哪一年开始,那句“同年同月同日生”,变成了“生则同寝死同穴”。
      赵显满心期待,陈怀瑾也并未推辞,于是就在那一年,两人私下从结拜兄弟,变成了契兄弟。
      再后来……
      赵显掐断了思绪,摇摇头不再回想。
      暖阁的灯火融融的亮着,想必是舅舅远远看到了他,已经煮好了茶。

      【作者瞎说几句】
      契兄弟,古代真的有,对外称契兄契弟,关起门来做夫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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