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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第五章 万马齐喑究可哀 孙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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孙阁老不问朝政已久,今日却难得在写奏折。
“舅舅,我回来了。”
孙阁老头也不抬奋笔疾书,嘴上应着:“回来了,自己煮茶。”
小炉子上今秋收集的露水已经彻底煮沸,一把桂花乌龙撒进去,瞬间便是满屋飘香。
赵显给两人烫了茶碗,又分了茶,孙阁老忙的顾不上,他便自己一口糕点一口茶,风卷残云般给四样点心清了盘,也算是吃了个半饱。
孙阁老终于抬眼看他:“怎么?还没用晚膳?小厨房里有艾糕,我让人给你蒸了?”
赵显本想顺口回答吃过了,一听到艾糕,心下一动。
“艾糕?谁做的?”
孙阁老晾着奏折上新鲜的墨,看都不想看这个便宜外甥。
“自然是厨娘做的,不然还能是谁?”
“那我不吃,你给晦之留着吧,他爱吃那个。”
孙阁老轻笑出声,状似无奈地摇了摇头:“你呀你,心都长那小子身上去了,你怎么不说给我留着。放心,亏待谁也亏待不了他,早就送了陈府一食盒,你放心吃你的。”
说着把手中新写的奏折递给赵显,自己端着茶杯招呼下人去蒸点心。
赵显拿着那奏折细细看了,不知不觉挺直了腰背,连眼神都亮了。
“子瑜觉得,此策如何?”
“舅舅,您这参禅悟道没白修炼啊,这税银改革的法子真是人能想出来的?”
孙阁老一个爆栗敲在他头上,“你小子,好好说话。”
又给自己倒了杯新茶,在暖阁中慢慢踱步,松松筋骨。
“这法子,是这月余来晦之琢磨出的。”
赵显听说是陈怀瑾拟的初稿,一时间收起玩笑之色,茶也不喝了,又去细细看那折子。
“他家以前和盐帮有些关联,与晋商那些开票号的也多有往来,能想出这点子倒也不奇怪。”
“你倒是脑子转的快。这几日你们兵部办那官银遭劫的案子,晦之便想以此为引,改革旧制。进贡的东西里,流寇最想要的,其实是官银,虽说有官家刻印不能直接流通,但我大靖采用的是铸币分权制,只要是官家授信的造币坊,皆可铸造足金铜钱、银锭,只要金银矿脉官家专营,不必过问金银来处。此举本是开国之时为解决各州府货币流通之策,毕竟单靠京城官方造币局,实在是供不上。可到了如今,流寇只需劫了官银就能找个穷乡僻壤的造币坊私铸银锭,再换成铜钱散出去,即便抓到人,也追不回钱来。”
“所以……晦之借鉴票号改革之举,提出税银改革之法?我以为……”
“你以为什么?你以为他恨君上?”
赵显眸色一沉,并不避讳。
“是。”
他就差说一句“我也恨”,却在孙阁老深沉的目光中噤了声。
孙阁老叹口气,将烟袋拿出来,赵显条件反射地缩了脖子,孙阁老一口气差点噎住。
“……不打你!让你填烟丝!”
“哦哦。”
赵显连忙双手接过,从小几下的描金木盒里取出烟丝,细细填进去,再用火折子点了,晃了明火,这才双手递回去。
孙阁老接过抽了两口,可算把这口气顺了下去,瞥一眼赵显,又把话题绕了回来。
“早些年晋商北上恰克图、走万里茶道行商的时候,不只要带丝绸、茶叶、皮毛、瓷器这些货物,还得带着大量金银。金银贵重,需得镖行专门分一对好手来护送,行镖的价格自然也是不菲。一来一回,这利润便少了一成。后来,晋商最大的镖行分出了一支,这一支专营金银的慢慢从行商变成了坐商,就鼓动商队把随身的大额金银换成银票,到了一处分店便可用银票兑换实物,再用麒麟骑缝章保证银票真伪。这样一来商队无需随身携带成箱的金银,也无须额外请镖行护送,存在票号的金银还能生利息,一来一去,这利润便多了一成半。这便是票号改革之举。”
孙阁老一袋烟抽完,又将烟袋递了过来。
“舅舅,大夫说您不能抽这么多,我看晦之在的时候,您挺自觉的。”
孙阁老瞪他一眼,又将烟袋收了回去,把茶杯往赵显那边一推,示意他倒茶。
“舅舅,如此说来,晦之这税银改革之法其实也是类似的,以□□换实物,免了官银劫掠之苦。”
“不止如此,晦之这策论,其实还有下篇,讲的一是以古论今,用历年经验数据推算各州府今岁税银几何,二是动态估算,每季根据天时预判丰年歉年,调整税银预估,三是量入为出,提前规划六部大额支出,在税银和国库可支撑范围内合理调配,四是削峰填谷,各州府地利不同,但皆是我大靖疆土,江南与巴蜀富足而塞北苦寒,需得跨区调剂,五是以丰补歉,丰年取定额定比入池,歉年遇税银不足则优先从池中支取,六是分税制,中央与州府共享税银,州府优先,中央劣后,超额收益共享,若有不足则削峰填谷、以丰补歉,再有不足便双方共担,七是……”
孙阁老娓娓道来,赵显却听得暗自心惊。
策论是好策论,只是古来推动改革者人亡而策立者比比皆是。
人人都说是商鞅变法铸强秦,才有了后世一统六国的根基,可商鞅自己落得个什么下场?
陈怀瑾,陈晦之,你是真的不怕死吗?
孙阁老将那半篇策论、十条方略说完,看着赵显面色不善,又叹了口气。
“他如今人在刑部,这税银改革本是户部的事,只是户部那群人……他自知不该由他开这个口,因而只是整理成册,递到我手上,只说他初入京城尚不知水深浅,是否献策,由我定夺。”
“舅舅……想如何献策?”
孙阁老将折子接过来,郑重放在匣子里。
“人选我来挑,节奏我来控,只是子瑜,明面上,晦之与此事,没有半点关联。”
赵显内心纠结,面上就有些冷,若叫旁人看了,已经是山雨欲来的样子。
“我懂,那就……拜托舅舅了。”
他看着孙阁老将装了折子的匣子放在上朝用的绛紫官服旁,又从怀中摸出一摞宣纸,蝇头小楷密密麻麻,是陈怀瑾的字迹。
“到底是晦之的心血,我不忍付之一炬,但此物留着恐生事端,还是毁了踏实些。你来,还是我来?”
赵显眉头一跳,沙场上浴血厮杀都不曾颤抖的手,此刻有些不受控制。
文臣死谏,武将死战,一代代大靖儿郎前赴后继,不过是图一个海晏河清,天下太平。奈何有些事说说容易,做做万难。
抛头颅、洒热血不过一时之勇,少年人受鼓舞,冲上去便是了。可陈怀瑾要做的不是复仇,他是要改良、要革命、要从制度上扭转这百年皇权的沉疴旧疾、要陈家的悲剧再无人重蹈覆辙。
朝中文武百官哪有脑子不灵光的,很多时候他们不是提不出这样的策论,只是不想、不敢、不愿。
他们顾虑太多、牵挂太多,时间长了,便什么都不说。因循旧制最是不会出错,然而很多制度本就是要审时度势、与时俱进的,只是时间长了,有了惯性,便不想改、不好改、改不动了。
孙阁老不知何时已经离开,新鲜出炉的艾糕清香扑鼻,墨绿的颜色,是江南的春。
赵显拈一块送到嘴里,是糖的甜,是米的香,也是艾草的芬芳去晦、清气悠长。
“九州生气恃风雷,万马齐喑究可哀。晦之,你选的这条路,真的好难啊。”
【作者瞎说几句】
本文是架空,但策论的部分有参考金融史之类的,太久没看有些细节可能与历史有出入,凑合看吧宝贝们。看着累的也可以跳过那两个大段落,大概就是陈提出了一个很不错的改革方案,但孙阁老和赵不想让他做那个“商鞅”。
陈家的事情后文会解释,其实也不是多么特殊的故事。
“九州生气恃风雷,万马齐喑究可哀”出自龚自珍的《己亥杂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