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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羊与寄生虫》我 拥抱我,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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拥抱我,抛下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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刚一开始出生在大草原上的那刹那,我还没有睁开眼。我裹着温热的黏膜和血水从母亲的身体里滑落到这个世界的时候,只觉得有些冷。
有风从我的背脊吹过。
出生的次数多了,通过经验就可以判断出我出生在一个开阔的、没有遮挡物的地方。
意识到这一点总能使我更快的清醒过来。
温热的舌头舔过我的脸。
我睁开了眼睛,看见了那片油绿的草地。
“好样的白花,你自己把它生出来了!”一个女孩站在不远处的石块上观察道。
我甩了甩耳朵,辨别出那是人类的语言。
很快,我学会了行走,喝奶。对,我好像说过,刚出生的时候,喝奶的欲望总是格外的强烈。曾有一次,在出生后的一天一夜,我光顾着探索世界了,忘记了喝奶。想起来的时候已经来不及了,我很快就生了场大病,结束了那短短的一生。自从那次以后,我从来不会忘记在能够站立的下一刻去寻找母亲的乳汁。
“看它自己去找初乳喝了。”女孩说。
“是只求生欲很强的孩子呢。”另一个年长点的女人一边点头说,一边将一只母山羊的奶挤进一个容器里。
我蹦到妈妈面前,和她交换了气味。
我很开心见到她。
不仅如此,我还多了很多姨妈和表兄弟姐妹们,他们凑到我身边依次闻了闻我,热情地欢迎我的到来。
在牧场的生活非常的自在。我喜欢的人类的女孩有的时候回来看望我。有时是带我去更远的草地看看,有时是给我编花环。
直到几周过去以后,每当天快亮的时候,我就会被带到了一个有更多人类的地方。
刚跟羊群分离的时候,我有些害怕。
但是很快,这种害怕就被一种想法代替了:只有在人多的地方,我才更有可能找到他。
他的名字叫什么来着?
哦,对,叫张医生。
真奇怪,人类难道没办法仅通过气味和声音分辨同类吗?为什么人类要有名字?
我就没有名字。不过,我倒是不介意有一个。
我花了很多时间回忆,但最终实在想不起来智者当时跟我解释的那些了。要知道,记住上一世发生事是件很难的事,就像在做梦里清醒地意识到自己在做梦一样。
我想,我只要还能记住他的名字就够了。
张医生。我一次次在心中默念这个名字,深怕又忘了。
“好可爱的小羊!我可以抱你吗?”有些人抱我之前会这样对我说。我那个时候还听不懂是什么意思,只知道接下来自己会离开地面。
但更多时候,人类什么都不会说,我就被突然放到了一个人的臂弯里。
他们有点奇怪。总是突然定住,然后提起两个嘴角,看向一个地方。
这是什么意思?
虽然不理解,但是有的时候我也会偷偷模仿。
跑着跑着,突然定住,看向一个地方,提起嘴角。
那里不仅有人类,还有一些其他的动物,比如马和牦牛。
有一次,一匹马路过我,告诉我,我很快就会被人类吃掉,不如他们,能够通过自己的劳作换得更久的生命。
我不喜欢马。
“长久的劳作不如短暂的自由。”那头每天站在那里的老牦牛却告诉我。
我徒劳地思考了一下,决定我还是更喜欢牦牛。
日复一日,我被带到那片同样的草地,被不同的人类抱到空中。
为什么人类总是执着于把我放在手臂上呢?一次,被人抱起时,我在思考这个问题。我不舒服地在人类的臂弯中动了动。
“去射箭吗?”
“不了,你去吧。”
我的耳朵甩了甩。
忽然发觉层层人声和风声中,有一个从远方传过来的声音有点耳熟……
“那我先去玩啦。”
“嗯。”熟悉的频率,熟悉的语调。
“来,三……”
我猛然转过头,竖着耳朵朝那声音的方向看去。
“二……”
他穿着由大面积的黑色、白色、红色块拼接而成的藏族服饰,衣服边沿有着细腻的纹理。彩色石头做成的吊坠从脖颈坠到胸口。头发被风吹得有些蓬乱,在那一刹那露出了额头。我曾在近距离观看过那张脸。
真的是他!
“一——”
“哎,怎么了怎么了?”
咔嚓。
不顾一切地,我挣脱了人类的臂弯。突然从高处落地让我的四肢有点阵痛。但我顾不上那么多,在草原上奔跑了起来。
好在人类的速度很慢。
好在他还待在那个地方没有走远。
你好,张医生!
他正背对着我,盘腿坐在草地上,举着一个东西,专注地看向远方。
我跑到了他的身后,忽然有点害怕吓到他,于是便停了下来,轻轻嗅了嗅他的衣服。
我感觉到他后背微微一僵,知道是他察觉到了我的存在。
只见他转过头,我开心地朝他打招呼。
“咩——”
你好,张医生。
“你好啊小羊。”片刻后,他说。
我开心地用脸蹭了蹭他。
我怎么也没想到在这里还能见到他。我知道这个世界很大,除了海洋和冰川以外,不同的人类族群也会生活在不同的地域。 之前见到他的时候貌似都是在冬天很长的地方,而不是正午时太阳偏南边的草原地区。
看来他也经常在这个世界的不同地方生存。
这对我来说即是个好消息,也是个坏消息。不过无论如何,至少我现在可以享受片刻的跟他相处的时间。
就在这时,他做了一件我一直渴望但是从不敢奢求的事。
他笑着看着我,摸了摸我的头。
啊。
是那双熟悉的眼睛。
那双,在我倒在被太阳晒得滚烫的沥青马路上,因胸腔出血、六腑破裂而剧烈疼痛时,给我带来安慰的眼睛。
你好,很高兴再次遇见你。
就在这时,总是和他一起出现的人类凑了过来。作势是要跟我争夺张医生。于是,我顶起了脑袋,直直朝他撞了过去,胆小的人类被我吓得四处乱窜。
我开心地蹦了蹦,跑回去找张医生。
“再见小羊。”没过一会,他对我说。
“我们要走啦。”他的同伴说。
我虽然听不懂是什么意思,但是我知所有来过这里的人类都只会来一次,在这里短暂地待上一会,随后就往一个方向走去,再也不会回来。第二天,来到这里的人类就又会是一批新的人类。
可是我好不容易才在这么多批人里遇到你。
不要走,好吗?
为了我,留下来。
可是就连动物也终有一天会离开自己的母亲,就连同一个族群的动物,也有可能永远地离开他们生在的族群。
更何况是人类,更何况是与我不同物种的人类。
没有人类,没有动物,没有任何一个生命会因为另外一个,而留下来。
想到这里,仿佛感觉风忽然能够透过我的毛发和皮肉,钻进我的心室里般。
我跟在他的脚步后面,不肯就这么跟他分别。
直到我最终还是被女孩发现了。她将我抱了起来,往与他相反的方向,往草原的中心走去。
“你怎么跑走啦?”女孩说。
我悲痛地看了看女孩。她是我第二喜欢的人类。
我叹了口气,注视着他的背影离我越来越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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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那天开始,我知道这一世,我再无可能见到他。
于是,我开始默默等待这一世的结束。
人类的生命是多久来着?
这是我每天都在努力回忆的问题。
直到雨季降临,夏季进入了最为聒噪的末尾,我才成功想了起来。
七十年到八十年。
我能看出,他还是一个年轻的人类。但我并不知晓人类活了多久后才会开始变老。也许很快,也许很慢,我不敢赌。
如果减去二十年的时间,那么他的生命就还有五十年的时间。
假如我的一生只有一年,那么我只剩下五十次机会。
可是世界上的动物有百万种,昆虫有千万种,更有不计其数的微生物。接下来的五十次机会里,再次遇见他,真的可能吗?
也是在这个时候,我听说了一件在羊群里流传的秘密。
这个秘密是一只老羊告诉我的。
“你还有选择。”
“我还有选择?”我很震惊。
“是的。每一只羊都有选择,就像每一只生命在母亲的腹中就有选择一样。”
我不太明白,只得继续倾听。
“生命其实是可以决定自己的命运的,从某些程度上来讲。那些不愿出世的,就会变成死胎,比如说。”
“原来如此。”我想了想,发现的确如此。
“当然,我们总要来到这个世界,不管以什么样的形式,无论是马、鸡,还是羊。但是要知道你并不孤独。”
我孤独吗?我知道到这个世界上有很多美好的事物,我好像并不孤独。只不过心里的确有些空落落的。这都是因为我喜欢上了一个人类,而喜欢这东西好像总是带了点贪婪。
“你瞧那边的空旷的草地。”他朝远处的一片没有羊吃草的草地看去。
我顺着他的视线,发现了那片之前从未踏足过的土地。
“在那片早地上生活着一个比我们要小上很多的生命,几乎小到看不见。”
“小到几乎看不见的生命……”
“没错,他们生活在野草上,在千万年前就与我们的族类立下了约定。”
“约定?”这个词对我来说几乎跟人类的语言一样陌生。
“嗯。他们祖祖辈辈都需要我们来完成延续,而如果你愿意,你可以去那片草地寻找他们,将他们吃进肚子里,这样,你也就可以去到世界的别的地方了。”
听完这些有关千万年前立下约定的故事,我很震惊。
思来想去,在第二天的清晨,在羊群和人类都未醒来的清晨,我踏着露珠,前去那片鲜有羊踏足的草地。
我低头闻了闻那些土壤上的芳草,跟它们上面看不见的生命打了声招呼,最后用嘴拔出了一小节草,未经过多咀嚼便吞进了肚子里。
那之后的一周里,将近无事发生。我以为是我没有找对地方。
可是逐渐的,我发现我的肚子开始疼了起来。
以前,女孩来看望我的时候,我总能跑过去迎接她,可是逐渐的,我发现我再也跑不动了。我的呼吸开始变得急促,胸腔里心脏的跳动也开始变得越来越明显。
我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也不知道那些被我吞下去的小生命正在我的肚子里干什么。
直到有一天,她蹲下来摸了摸我的脸,我的眼皮,托起了我的下颚。我从她的脸上看到了人类悲伤时的神情。
我发现我的下颚已经肿了起来。
好心的女孩发现了我的症状,她尝试往我嘴里喂些东西,可是我因为害怕伤害到我肚子里的生命,所以不愿吞下。
她没有强迫我。
有时,她会坐在我旁边,就这么看着我很长一段时间。
我想要向她表示歉意,因为我就快要离开她,为了去寻找另一个人类。
一个我不肯忘记的人类。
我闭上了双眼,默默等待着。
直到那一天终于来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