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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羊与寄生虫》你 他总觉得那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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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哈啊——,日照金山……嗯,不错。”
庄有杰打了个大大的哈欠,眼角泛着泪花。
四点半就起床,结果由于是个雾天。多云、多雾,除了一层透着微光的薄雾以外,基本上什么都看不到。
“后悔了?”张印生问。
“有点。”庄有杰嗦了嗦鼻子,“起这么早,害我连屎都没来得及拉。”
“……”
“唉,旅游就是这点麻烦。回国三天已经三天没——”剩下的话被张印生的手套给捂没了。
“文明点行吗?别跟个小学生似的。”
“嗻。”
张印生哈了口冷气,从旅游团的面包车里拿出了民宿老板帮他们准备的早餐。
老板是位中年女士,非常热情,将名宿经营得有条不紊。听说他们喜欢吃早餐里的白面包,特意为他们装了一袋,加上一些酸甜又解渴的小番茄。
二人便站在清晨的薄雾里,哈着冷气,吃着面包,看向远处那幻影般的日照金山。
只不过是,山山看不见,日日也看不见。
看同样雾蒙蒙的玉龙雪山时,缆车上到一半,庄有杰的脸色就开始白得吓人。硬是嘴硬地在四千多米海拔的牌子前拍了照,留了念,才匆匆被张印生拽回车上。
“一,一定是我心肺功能太好了。不是说心肺功能越好的人反应越大吗?”
“嗯,你说得对。”张印生拆了个氧气瓶,利索地组装好,递给他。
“算了,”庄有杰融化进座位上,“你这个每周跑半马的人都没反应,估计是假的。”
他们报的是名宿推荐的一个两天一夜的行程,行程很满。第二天早上又启程去了纳帕湖。
好在第二天是个大晴天,天空蓝得快要不真实。
张印生摇醒了上车睡觉,下车拍照的典型游客——庄有杰。后者咕哝了几声,很快就被车窗外的景色给惊醒了。
公路隔栏的另一边,是一片辽阔的草原。
他们下车跟着扎西换了当地的名族服饰,交了门票,排队等人匹配合适的马匹。
那些马都很温驯,任劳任怨地载着一批又一批的游客,按着永恒的固定路线,游荡在草原上。
“帅哥骑过马吧?”牵马的当地人说。
“小时候骑过。”张印生点头。
“嘿,看你这大腿就知道是有点经验的。来,这匹适合你。”他牵着一匹深褐色的大马来张印生面前。
“嘿,扎西你别看,我这朋友初中时跳栏可是拿过奖的呢!”
“哦,厉害厉害,那你等会可以跑跑看。”
张印生跨坐上马,笑笑没说话。
马队很快排列成一个长队,优哉游哉地开始沿着航线前行。
领队牵马的是个估计初中年纪的小女孩。
“妹妹你叫什么啊?”庄有杰在前头跟小领队有一搭没一搭地说话。
“你平时上学会很远吗?”
“这匹马叫什么啊?”
……
那妹妹虽然腼腆,但也不紧不慢地一个一个回答着庄有杰的问题。
她一一告诉他们那些马的名字,说这些马都是她家的。都是极少用作名字的字组成在一起的,形态各异。很是难记。
噗。庄有杰没忍住笑出了声。
“都是活佛给取的。”女孩一本正经地说。
叮铃。叮铃。
他们一路走着,周围很是旷静。城市里的人们很少有机会听到这么空的声音,一切都很远、很远地向四周摊开,一片油绿和天蓝在远端的天际汇合。唯有缰绳上的铃铛发出清脆悦耳的声音。
在那里,会有一种整个世界都是平的的错觉。
广阔湖水和草地融为一体。
一切都美得不真实。
路线的终点是草原的中心。很多游客在那里拍照、打卡还有很多射箭等有趣的小项目。
庄有杰兴高采烈地去玩了射箭。结果第一箭就射中了十环,乐得老板又额外送了一支箭给他。
张印生找了块风景很好的空地,拿出了特意为这次旅游准备的一次性胶卷相机。这里的人热情开朗,这里的风景远离城市的喧嚣,一切都令人心旷神怡。
他坐到一块不会入镜的草地上,对着远端缓慢前行的云层举起了相机,准备拍下香格里拉的第一张照片。
手指将过片轮拨到底。对准。咔嚓。
“咩——”
一个脆而稚嫩的声音忽然从他的身后传来。
有什么热乎乎的东西蹭了蹭他的脊柱。一个小小的生物。
一只小羊羔。
他眺望远处的目光一滞,举着相机的手还对准着方才的景色。随后略带惊奇地低头看向这只不知道什么时候来到自己身旁的小家伙。后者轻轻地嗅着他的手背。潮湿暖和的呼吸扑在他的手上。
没过一会,从不远处,他看见一个女生从羊来的方向朝他小跑过来。
“啊,不好意思。呃,刚拍照呢,这小羊不知道怎么突然从我手中窜下来了。落地了就往你这跑。呼——呼——累死我了。跑得真快。”她一边给自己扇风,一边伸手去接朋友递来的氧气瓶,深深吸了一大口。
“这样啊。”张印生笑着低头摸了摸小羊羔的毛发有点稀疏,有点硬,但是手感很好的头。暖烘烘的触感从掌心传开。
“为什么跑到我这来啦,小家伙?”他说。
那小羊像是回应似地不停地朝他‘咩咩’叫,用身侧往他的手边靠。
女生的脸颊突然有些泛红。
“啊。看来它很喜欢你啊。”女生道,“没事没事,那我用另一只羊拍照就好了。”
张印生弯眼道谢。
女生拉着同伴走出了几步,凑到朋友耳边说了些什么。随即传来阵阵欢笑声 。
“扎西很帅哦!”她的朋友边跑边回头,笑着朝他这边喊。
等人走后,小羊像是也明白了什么,又朝他叫了几声。随后,低头啃起草来。像是饿了。
他看着小羊干净的、在金色的阳光下如同一团小毛球一样的身体,看着看着便出了神。手情不自禁地拨动起了过片轮,按下了快门。咔嚓。就在这时,小羊刚好吃完了,抬头看向他。一人一羊忽然对上视线。
呼。微风袭来。
睫毛微动。
叮铃。
远方清脆的银铃声,代替了心脏漏掉的那一拍。
他感觉到了一种,他听不懂的召唤。
一种独特的向往。
那是什么?
“哪里来的小羊?快给我摸摸……好软啊——哎,别突然撞我手啊!”
张印生看着这个庄有杰被原本毫无攻击性的小羊莫名攻击的画面,愣了一刹那,随后噗笑出声。
“人家不喜欢你。”
“怎么这样。喂,难道你们兽医都自带光环吗?啊——,你别追我啊——”
张印生看着他们在草原上追逐着,忍不住笑出声。
“嘿!”
就在这时,他听到了一声严厉地吆喝。
不远处有一个骑牦牛拍照的项目。被训斥了那头牦牛有着一身被精心打理过的雪白的长毛,背上背着一个厚重的彩色毯子。它站在一个小小的梯子旁,因柔嫩的鼻子中间被穿上了环而无法动弹。
它垂眼斜视着那训斥它的人,头最大幅度地摆向一边,鼻子中间柔软的皮肤被那环形物拉得老长,眼看就要生生将那皮肉拽破。
“嘿!”那人猛烈跺了下脚,抽了它的身侧,随后将鞭子怼到它脸前以示警告。
周围的游客们都在专心拍照,没有人往这边看。
牦牛那双藏在毛发里的眸子里流露出哀伤的神情。不像是在怨恨,更多是为自己的处境而感到无法言说的悲痛。
这样的项目出现在这里,能怪谁呢?他想了一圈也无法找到能归罪的一个具体的人。
有的时候,动物可怜,人也可怜。
张印生垂下眼睛,握紧了手里的相机。
“咩——”
张印生低下头,看见是那小羊又凑到了自己的脚边。
他俯身轻轻地抚摸小羊,直到他心中的那一丝愤怒自行消解。
“真好吃!”庄有杰一边扒着自己小瓷碗里的饭一边含糊不清地说。
他们停在了一家农家乐的露天院子里吃饭。
他两腿长,个头也不小,就两个人坐一桌。
坐在矮凳上,桌上铺着塑料膜,小方桌中间是一个大大的铁锅,桌角放着一小桶白米饭。锅里炖着肥瘦相间的五花肉肉片,和略带酸味的解腻的大白菜,都被煮得烂烂的,味道不咸不淡,正好卡在能够下饭但是又不够回味,只得再多夹点菜的位置。
“来尝尝土特产吧,先做的酱料和牛肉干。可好吃了!”当地人抱着各种商品叫人品尝。
脚步有温暖的绒毛贴了上来。他低头一看,发现是只猫。
有些猫总是这般讨吃的,已经生出了一双精锐的眼。认准了人就不走了。
张印生只好挑了一块肉放到地上。
吃饱喝足后,他们跟团继续上路。
下午又是各种打卡景点,直到天色渐晚,面包车才载着他们停到了一个院子门口。导游说是到了土司宴的地方。
一下车,便有热情的扎西和卓玛为他们戴上轻盈的白色哈达。
进了院子,有一个主楼,屋里已经有很多游客落了座,跟前摆满了丰盛的宴席食材。屋子的正中央是一个方形舞台。庄有杰和张印生刚落座没一会,演出便开始了。
当地的表演者们在舞台上载歌载舞,邀底下的游客上去比赛喝酒、跳舞。麦克风炸裂的声音和人们的欢呼将整个空间都变得燥热了起来。人们各个红光满面。直到晚宴进行到了尾声,人们才开始逐渐往屋外走。
张印生在庄有杰和同路人的起哄下,尝了一口青稞酒,那酒一路从口腔辣到胃。感觉像是在人胃里点了把火,暖炉一般不停地烧着。人们鼓舞他再来一口,他只得摆摆手,离开了座位,想着到院子里去吹吹冷风,透透气。
只见院子里的篝火已经烧了起来。
有些吃好了的人们渐渐开始在篝火周围聚集。
天已经全黑了。没过一会,庄有杰也吃好了,凑到正将相机对准篝火的张印生边上。
“还是中国好啊。地广人多,热闹!”庄有杰由衷地发出感叹。
“你不是派对不断吗?”张印生问。
“害,不过都是凑合凑合玩。要说真朋友……”庄有杰笑着看向张印生,“我就你一个。”
“嗯。”张印生发出不信任的鼻音。
“我说真的!”
“好。”
就在这时,拿麦克风的扎西开始唱起了一首张印生从来没听过的老歌。周围的人群很快挤入了大合唱。一时间,所有事物都融合在了一起。
喝青稞酒,唱歌,篝火。
这一切,他都鲜少有机会体验。
只是,从这一切的开始,他就知道自己终将无法融入。
人群离他很近,也很远。他觉得自己像一台录像机,因用于捕捉画面,而无法置身于任何画内。
人声鼎沸,手拉着手,篝火晚会抵达了高潮,周围的人们脸上都洋溢着某种近乎幸福和自由的表情。那是在城市里,很少看到的神情,也是大多数人来这场旅途的目的。人群跟着老歌地节奏唱着、跳着,有泡沫从天而降。黑暗的夜快要被篝火和一个个手机手电筒点亮。
就在这时,他想到了那只羊。
不同于任劳任怨的马匹,不同于眼中充满哀伤的牦牛,不同对旅客的食物充满了觊觎的野猫。
他说不上来是什么原因,他唯独忘不掉那只羊的神情。
舒张、纯粹,带着草原的芳香。它透过茂密的浅色睫毛,注视着他的眼睛。由于眼尾微微下垂而带着某种淡淡的、辽阔的悲伤。
他发现它在他们转身离开之后,又跟了他们好一段路,直到被看羊的卓玛抱起。
泡泡飘落在张印生眼前。
啪。破开。
动物真的会主动跟人如此对视吗?
他总觉得那只羊身上……仿佛有了人的气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