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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断弦 “不是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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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是不信佛道吗？”他低声自语：“老师口中有真话吗？”语气里带着几分自嘲，脸色看着阴冷。
他站起身，走到窗前，推开窗，刺骨的冷风瞬间灌了进来，吹得桌上的纸上哗哗作响。
景祈看着不远处摇曳的树枝与宫中沉沉的夜色，突然开口：“福安。”
侯在门外的福安立刻推门进来，打了个寒颤：“陛下。”
“明天，不，今晚去一趟莫府。”景祈眼神不变，“传朕口谕，朕体恤帝师，特赐他两日休沐。顺便——”
景祈转过头，盯着桌案上的纸张，目光幽深：“把城郊崔氏那个庄子，给朕叫人盯住。”
福安心里猛地一惊，立刻跪地：“嗻。”
“陛下，方才莫府下人进宫给帝师大人告了假。”他小心翼翼地说道。
景祈动作顿了一瞬，只道：
“滚出去吧。”
“奴才遵命。”
福安小心退出去，关上殿门。
他想，自打大将军去后，陛下脾气越来越不定了。这可如何是好？
楚弈从床上醒来时已经是中午，屋外阳光明媚。
刚睁开眼，楚弈就想闭上。
初一，今天是大年初一，大朝会。
他不知道有没有人给他告假，更不知道今天朝堂上的人会怎么想。
“吱——”
门被推开，莫夫人端着一碗热腾腾的、黑乎乎的药走了进来。
她看到楚弈醒了过来，看到他发白的脸色，到底没忍住，眼泪再次沁出。
“夫人还是别哭了，您这般哭着，帝师也心疼。”
跟着进来的景祈眉间带着几分不耐烦，但依旧语气温和地安慰道。
楚弈看着那碗黑乎乎的药，又看看莫夫人身后的陛下。
昨天喝的药是这个颜色吗？怎么看着更难喝了？
楚弈皱起眉，心里浪涛翻涌。
莫夫人赶忙擦了眼泪，“清儿，昨日你父亲叫人去宫里告了假，今日下了朝陛下担心你，就过来看看。”
她瞥了一眼陛下，又说道：“清儿，药还是要趁热喝。”
楚弈没再说什么，抬起药碗，一饮而尽。
随后道，“母亲先出去吧，儿子和陛下聊聊。”
莫夫人虽舍不得儿子，但到底面对的是陛下，行了个礼，便出去了。
她总觉得楚弈怪怪的，和陛下的相处也未免太不拘小节了一点。
屋内，直到莫夫人走出去关上门，楚弈也没有要起来行礼的意思，“陛下体谅，臣身子实在不适，无法行礼。”
景祈打量着屋内的装饰，古朴，素雅，老旧。嗯，就这几个评价。
他摆摆手，无所谓道：“老师的身子学生还不了解吗？”
“不过，老师回莫府一般就住在老夫人院子的偏房吗？”
楚弈伸手去拿床边茶几上的茶，抬也不抬眼地说道：“不是，臣在莫府有自己的院子。”
苦死了，谁熬的药，前几天喝的也没这么苦。
莫清整日里过成这样，能坚持下来也是厉害。换他，他宁可去战场上杀敌。
面上不见分毫异样，内心疯狂吐槽，说的就是楚弈。
“是吗……”
“陛下现在不是应该在宫里吗？臣子府上的事情让陛下这般操心，实在是臣的不是了。”
他打断景祈接下来的话。
景祈没回答，继续打量着屋内。一旁的福安上前几步回答道：“回大人的话，陛下处理完手头事务后，宫里的一应事宜自有大长公主照管。陛下是担心大人，才特意过来探望的。”
楚弈听着这睁眼瞎的话，在心里翻了个白眼。
“陛下还是快回去吧。臣这身子病着，万一过了病气给陛下就不好了。”
“老师想赶朕走？”
楚弈听着这人一会儿“学生”一会儿“朕”的，烦极了。
“臣只是怕过了病气给陛下，何况年节正忙，不好劳烦陛下。”
“这倒不至于。何况……”景祈找了个椅子坐下，挥挥手叫福安退下去，又继续说道：“朕昨日查到了点东西，青云观的老道长，一月前途经京城，来过帝师府。”
“听说还是从崔家在京郊的庄子到的老师府上。”
景祈没提起居录的事情，多久前的老黄历了，提了显得心气小。
楚弈一愣，一时想不起来他指的是什么时候的事。
景祈却以为他是在心虚，“老师不给朕一个解释吗？还是老师信奉道教，却偏偏不许朕这般？”
有一瞬间，楚弈想把小陛下按着打一顿。
莫清不愧是他的死对头，他们两个，一个信佛，一个信道。
好半天的沉默，在帝王越来越阴沉的脸色中，楚弈终于在角落里找到了这段记忆。
那道士是莫清在江南的挚友，此番只是途经京城。莫清自觉劝不住陛下，性子又有点极端，便请了人过府，询问了些关于招引亡者的事宜。
想到这，他吓得一身冷汗。
这世界上，还有一个人知道他借尸还魂的事情！
楚弈压下狂跳的心脏，面上勉强挤出一个属于文臣的、无奈的苦笑：
“陛下误会了。那道士……是臣在江南时的旧识，略懂些岐黄之术。臣这身子实在熬不住了，又怕宫里的太医兴师动众，惹人非议，便私下请他来看看。至于信道……”
楚弈顿了一下，眼神复杂地看了眼景祈：“臣连命都快没了，哪还有心思去信道求仙。”
这话说得半真半假。莫清确实快没命了，但道士来，却是为了给别人续命。
景祈坐在椅子上，手指轻轻敲击着扶手，发出一声声极有规律的叩击声。
在楚弈精神紧绷，脸色发白的时候，景祈忽然笑道：“老师别紧张，您说得朕自是信的。不过是没话找话聊罢了。”
楚弈听到这话，没有觉得放松，只觉得后背的汗毛都竖起来了。
他看着坐在不远处，笑得温和的年轻帝王，仿佛看到当年在朝堂之上，用最温柔的语气说出最要命的话的先帝。
温和，好像是这对父子一脉相承的保护色。
“臣有些累了。”
楚弈不知道怎么说，他记忆中的太祖是这样，端平帝是这样，先帝和他带大的小陛下也是这样。
景祈看着他这样，面带疲惫，眼神失色，别过头去。
“老师休息，学生去转转。”
话毕，景祈真的起身出去，又顺手关上门。
走到正厅时，就听到里面的交谈声。
“清儿明明最怕这苦味，大病一场，竟是连口味都变了。平日喝药向来是喝一半，苦的吐一半。”
听到这话，景祈感觉脑子里有根弦断了。
怕苦。
他两次在御书房和偏殿给老师“喂药”，老师眉头皱的死紧，嫌弃的恨不得把碗摔了，可到底还是咽了下去。
景祈脑子里闪过这几日的点点滴滴。
御书房里，帝师喝药时紧皱的眉头，蜜饯递到嘴边时下意识地张嘴，之后脸上又隐忍又别扭的神态。
那根本不是一个被病痛折磨的文弱书生，不是喝个药能吐一半的样子。
可是……那不是老师又能是谁？
如果不是老师，那……他还有什么亲人？
景祈咬着牙，下颌线绷得死紧，连呼吸都变得急促起来。脑海中那个荒唐又惊骇的念头，像野草一样疯狂生长，再也压不下去。
这时，福安的徒弟福禄，突然不知道从哪里冒出来，察觉到他情绪不对劲，吓得缩了缩脖子。硬着头皮凑上前，低声耳语道：“陛下，黑冰台那边来报，那老道士，现在正在京郊青麓山松风观论道。”
景祈听到这话，闭了闭眼，再睁眼时已是一片平静。
“去向莫侍郎辞行，”景祈说道，“备马。”
福禄一愣，想到陛下龙体：“陛下，这大雪天的，青麓山山路崎岖，还是备御辇……”
“朕说备马。”景祈声音平静，丝毫不顾及初一去道观这事，会给朝臣什么信号。
他直接大步跨出莫府大门，一把扯过侍卫手里的缰绳，翻身上马，动作利落得完全不顾帝王仪态。
“摆驾松风观！”
寒风凛冽，十几骑快马踏破官道上的积雪，直奔京郊而去。
另一边，正在屋内休息的楚弈听到管家来报，陛下辞行去松风观。
登时，楚弈就猜到那老道士怕是在松风观了。
管家走后，楚弈手指在桌上轻叩三下，莫府的暗卫首领立刻闪身出现：“主上。”
楚弈强撑着虚弱的身体，眼神极其狠厉，走到书案前，挥笔快速写下几行字，随意折几下递给他。
“叫人去京城揽月阁，找里面的管事，就说有人家里办白事，叫他们传信给松风观新来的道长。”
暗卫首领接过了纸。
“不管用什么办法，你们必须在陛下的人之前，把那个老道给我截下来！如果截不下来……”
楚弈顿了一下，眼底闪过一丝杀气，但最终还是咬碎了牙改口“如果截不下来，就让他跑！绝对不能叫他见到陛下！”
暗卫首领领命，飞快退出。
不过一刻，几只白鹘如闪电般飞出京城，脚腕上带着不显眼的信桶。
官道上，风雪交加。
景祈死死攥着缰绳，马鞭挥得作响。福禄带着十几个大内高手紧随其后，连气都不敢喘。
白鹘安静地从他们上方飞速掠过，并未引起注意。
雪还在继续下，到了青麓山山下，景祈翻身下马，沿着台阶往上跑。
福禄赶紧跑上前，到他身边撑开一把青竹伞，冒着雪跟在身后。
青麓山高近百丈，松风观建在半山腰，青石阶共有八百八十八级。
等到了松风观门前，不过百息。
景祈胸口剧烈起伏，热气在冷风中化作白雾。
福禄赶紧上前，几乎是砸响了门环，很快，厚重的木门“吱呀”一声打开。
开门的道士一抬头，看到他们先是愣了一下，随后稽首道：“这大雪天的，不知贵人所来为何？”
道士目光扫过他们，一行人仅有一个人撑着伞，其余人肩头都落了层雪。又都是气喘吁吁，但穿着都是上好绫罗与狐裘，显得极为突兀。
道士赶忙侧身让开路：“先进来，这天，外面冷，快进来烤烤火。”
等一行人进了屋，身子稍缓，景祈尽量平息呼吸问道：“不知观主可在？我们想找一下最近在观中论道的青云观道长。”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