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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莫家 楚弈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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楚弈看着那妇人，在脑中翻找着想知道这是谁。
可还没等他找到，上首的大长公主端起酒杯，面向群臣。
“本宫祝陛下江山万代。”
她浑浊却锐利的目光扫过全场，一字一句道：“敬大周的马蹄踏破贺兰山缺，敬边关将士的铁骨，不曾被朝堂上的酸腐之气腐蚀。只要大周的刀还利，马还壮，这江山就谁也夺不走。”
群臣齐呼：“大长公主千岁！”
景祈坐在龙椅上，嘴角勾起一抹极淡的弧度，同样举起金樽：
“朕，回敬姑祖母。愿我大周，如姑祖母所言，刀锋所向，海晏河清。这江山，朕在，谁也翻不了天。”
群臣同样举起酒杯一饮而尽。
楚弈也拿起酒杯。
不过并不像其他人一样一饮而尽，只是轻抿一口，剩余的在坐下来时被他倒在地上。
大长公主却又道：“莫家小子。”
声音不大，却压住了满殿的丝竹声。
楚弈放下酒杯，强撑着再次站起身：“臣在。”
大长公主打量着他，似笑非笑：“你今日这大朝会也站了，宫宴也来了，是个忠心的。本宫看你身子不适，早些回去吧。”
楚弈谢恩。
坐在不远处的礼部侍郎莫遐迩起身出列，快步走到殿中，跪地行礼：“陛下，大长公主。犬子自幼体弱，请陛下准许臣亲自送犬子出宫回府，以免殿前失仪。”
景祈坐在龙椅上，冷冷地看着这一幕。他目光落在楚弈那张越来越苍白的脸上，然后看向跪在地上的莫遐迩，以及命妇中面带担忧的莫夫人崔氏。
“莫侍郎爱子心切，朕心甚慰。”景祈慢条斯理地开口：“不过，莫侍郎一个大男人，自是比不过莫夫人细心，叫莫夫人也一起回去吧。”
他看向帝师似笑非笑。
莫夫人赶忙起身走到殿中，和帝师、莫遐迩一起谢恩。
出了殿门，走在宫道上，太和殿的欢声笑语依旧可以听到。
冷风吹得楚弈忍不住地想咳嗽，又强忍着压下。
那妇人竟是莫清的母亲，他只觉一个头两个大。他没参加过几回宫宴，更不会去注意命妇中哪个是一个侍郎的妻子。
但是为什么莫清对他娘的印象这么浅？
宫道上禁止喧哗，莫侍郎也只是走在他身前不远的地方。莫夫人倒是一边看他一边拿着帕子抹眼泪。
“母亲……”
他刚刚开口，只见走在前面的莫侍郎突然加快脚步。
莫夫人瞪了眼自家夫君的后背，随后抱歉似的看了眼楚弈，同样加快脚步。
走出宫门，正要上马车时，听到莫侍郎开口：“你今天回家，别忘了，你祖母还等着你呢。”
楚弈应了一声，上了马车，靠在车壁上，闭着眼，又硬邦邦地回了句：“母亲不必忧心，臣......儿子无事。”
莫夫人听他自称儿子，眼泪掉的更凶了。她小心翼翼地把手炉从窗子递进去，声音哽咽：“娘知道你心里有气......”
“母亲慎言，儿子能有什么气。”
莫夫人赶忙改口：“娘不是那个意思，你今天回家，娘叫人留着你院子的。如今你病成这样，不若回家住吧。”
楚弈听了这些话，心里莫名生出一股烦躁，但同时又有点说不清道不明的酸涩。
楚弈沉默了一会儿，最终还是说道：“不了，儿子住在自己府上就行。”
莫夫人还要说什么，被皱着眉头的莫侍郎拽了拽袖子，说道：“宫门口是说话的地方吗？”
“行了。”楚弈有些不耐烦地打断莫侍郎，眉头紧锁，“外面冷，母亲赶紧上马车吧，儿子就先走了。”
随后，车夫鞭子一甩，马车向前驶去。
莫夫人愣住了，赶忙上了自己来时的马车。
马车停在莫府门口。
楚弈下来，一阵冷风吹过，他忍不住掩唇咳了两声，脚步有些虚浮。
刚下马车，莫夫人和莫侍郎的马车也到了。
莫夫人被丫鬟扶下马车，莫侍郎走在前面。
进了门，快到后院的时候，他突然停下脚步转过身，怒视着楚弈：“你在宫里干的事，世家官员有几个不知道。今日还把酒倒在地上，以为大长公主不追究，就真的能瞒天过海了吗？”
楚弈也停下脚步，他嗓子不舒服，身子也不舒服，不想回话，也就任由着他说教。
“身为帝师，在除夕宴上如此失仪，简直是把莫家百年的脸面踩在脚底下！”
莫夫人赶紧拦在中间：“老爷！”
她出身于世家之首的崔家，在宫门口由着他说，不过是给他面子，到了家里还这样说话，真当她好脾气呀。
“清儿还病着呢，你这是要干什么？”
楚弈看着这个迂腐的文臣和护着他的母亲。
“大长公主和陛下都没说什么，父亲在这儿急什么？”
“你！”莫侍郎没想到儿子会顶嘴，气得浑身发抖。
“你什么你！不是说老太太还等着的吗？赶紧走呀。”
随后莫夫人就拉着楚弈继续往前走，留下莫侍郎一个人在风中站着。
楚弈有点想笑，没想到莫清这个母亲竟是这般的性子，这般护犊子。
到了老夫人院子里，老夫人站在院门口等着他们。
看到他们过来，喜笑颜开，脸上的褶子都笑开了花：“快进来，快进来。怎么这么慢呀，哎哟，我的乖孙呀，快进来。”
老太太手里的拐杖都差点扔掉，要不是丫鬟拦着都要来迎着他们了。
楚弈：“……”
他堂堂北敬王，从死人堆里爬出来都没皱过一下眉。但此刻面对一个要朝他扑过来的老太太，他下意识地往后退了半步，浑身僵硬。
“祖母安好。”楚弈硬着头皮拱手。
“安好，安好！只要你好，祖母都好！”莫老夫人一把拉住楚弈冰凉的手，心疼得直拍大腿，“手怎么这么凉啊？在宫里遭了大罪吧？快进屋，地龙烧得旺得很呢，祖母让人给你炖了你最爱喝的雪蛤汤。”
老太太年纪大了，屋里特意让工匠做了地龙。
她拉着他往前走，嘴里还不住的嘟囔着：“不是让你娘给你带了手炉吗？”
进了屋，楚弈还没站稳，就被老太太按在了最暖和的位置上。
紧接着，各种点心、手炉全都塞到了他的手里。
旁边十一二岁的妹妹也赶忙替他取下披风，挂到外间的屏风上。
这时候，莫侍郎黑着脸从外面进来了。
刚进门，还没来得及开口，莫老夫人一拐杖敲在了地上：“你给我闭嘴！”
莫侍郎：“母亲，我……”
“我什么我！清儿用得着你教，你要是有能耐，怎么会现在还只是个侍郎呢！”莫老夫人瞪着眼睛，“孙儿在宫里受了委屈，回来你不心疼，我这个做祖母的心疼。滚那边坐着，少碍我的眼！”
妹妹也小声说道：“父亲，大过年的，您何必这样呢，毁了兴致又有什么好处呢？”
莫侍郎一张脸憋成了猪肝色，只能唯唯诺诺地在旁边坐下。
楚弈捧着热汤，看着这一出“祖慈父孝”的戏码，眼神带着笑意，身子放松了不少。
于是就晕了过去。
“啪”的一声，精致的汤碗砸在名贵的羊毛地毯上，发出沉闷的响声，温热的汤水洒了一地。
“清儿——”
楚弈看到的最后的画面是，墙角的琉璃灯和拄着拐杖跑过来的老夫人。
众人乱成了一团。
莫夫人今天也紧张了一天，此时看着这样的场景脸刷的就白了。
莫侍郎一下子打翻了茶盏，眼睛止不住的往那边瞟，口中紧忙道：“赶紧叫府医过来——”
妹妹赶忙扑上前想将楚弈扶起来，二公子一个上前用力将楚弈抱起来跑进偏房，将他放在偏房的小榻上。
小厮出去请太医，侍女则去旁的地方取炭盆，偏房到底是冷了些。
臣子府中并不像宫中，小厮背着府医就跑了过来，另一个小厮提着药箱一样跑的飞快。
府医下来还没站稳，就赶紧上前给楚弈把脉。
这时，跟着楚弈的小厮跑了进来，气喘吁吁地说道：“老夫人，这是，这是今天下午李太医给的药方。”
莫夫人叫侍女接过药方，“赶紧去抓药呀。”
侍女赶紧跑出去。
这时府医也把好脉了，方才听到那小厮的话，他也不敢多说，只说：“应是受凉了，有些风寒，放松下来就晕过去了。属下开个药方，也叫人去抓了药，到时候看看太医的药，再决定吃哪个。”
老夫人没反驳，让他赶紧去写药方。
“这是在宫里遭了多大的罪啊。”老夫人叹息道，拐杖在地上有一下没一下的捣着。
莫夫人没接话，只一味的抹着眼泪。
她下午收到了崔家送来的信件，清儿在大长公主那儿被罚跪到昏迷的事情也是知道的。
只是她没想过她的儿在江南养了十几年才养好的身子，现在竟是这般……
等到丫鬟熬好了药，又给楚弈喂下，几人才像是松了口气似的各回各屋，再也没心情过这个除夕。
更声一响，天色黑沉沉的，宫门口陆陆续续有人出来，宫宴结束。
景祈挥退宫女太监，连福安都在寝殿外候着。
烛光明灭，桌案上放着整整齐齐一打信件，以及被抄录下的起居录的一部分。
景祈拉开椅子坐下，先是打开抄录的纸张。
清和四年九月七日辰时三刻太后召礼部侍郎之妻进殿……谈论婚嫁……午时二刻帝师出宫。
清和四年九月二十日申时正太后召礼部侍郎之妻携其子进殿……酉时一刻出宫。
清和四年十月……
清和四年……
景祈逐条看过，倒是可惜，未曾看到那一日记录着有关自己的事。
最多的记录不过是些太后过问侍讲古籍时陛下能不能听得懂之类的内容。
他放下起居录，拿起桌上的信封，拆开。
帝师幼时长于江南，鲜少进京，与其母崔氏联系甚浅。
景祈放下信封，手指一下一下的点在桌案上，沉默良久。
“老师可真是口中无真话呀。”
接下来几封信件一一交代了莫家和崔家在宫中的人手，以及帝师是否可以从中得到这样的消息。
最后一封信中写道，十一月中旬的某天，有个穿着怪异、举止随意的老道，从京城外郊崔氏置办的庄子的密道潜入了帝师府。那老道在帝师府待了大概三个时辰，才离开。
景祈抬手想拿朱笔圈住这几行字，突然想到眼下正是封笔的时段，就只把纸张在那一行折了一下，留下个痕迹。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