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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帝王谋 景祈脸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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景祈脸上的笑意也淡了下去。他垂下眼，看着案上的白玉镇纸，自嘲地笑了一声：
“老师也看出来了？是啊，满朝文武都在逼朕，母后怕朕连怎么死的都不知道，只能把五姐姐送去了大食。”
他记得，五姐姐临行前那晚，抱着他哭了整整一夜。她说，“文宴，你一定要好好活着，如果京城待不下去，你就往西跑，姐姐在大食等你。”
这话楚弈接不了，先帝刚驾崩那几年，他对小陛下的事也只是公事公办，未曾提供多少帮扶。
室内虽再次安静下来，气氛倒是不错。
在外面站了好一阵的福安这时才敢开口：“陛下，蜜饯拿过来了。”
方才陛下和帝师一直在聊天，气氛也是时好时坏，福安自是不敢出声。
如今氛围好些，又没人阻拦说话，他才抓紧机会开口。
不过这蜜饯拿来的着实太晚了。
楚弈心想，怎么不干脆等他走了再拿出来。
福安端着蜜饯走进来，小心翼翼地放在贵妃榻前的小几上。
楚弈看着这蜜饯，又看看福安，再看看小陛下，意味明显。
景祈折子早批完了，这时候正拿《水经注》看。见他瞧自己，就起身，绕过面前的御案，走到小几前。
他拿起一枚蜜饯，笑着说道：“这蜜饯虽来的迟了，但总好过没有，老师尝尝？”
他将蜜饯递到楚弈嘴边，脸上的笑容显出他的好心情。
楚弈顺着他的手张开嘴咬住蜜饯。
微酸的果味在口腔中绽开，扩散，压住若有似无的草药味。
楚弈嚼着蜜饯，别开脸，似乎有些恼怒自己刚才的顺从。
他从贵妃榻上直起身子，利索地越过小陛下，语气生硬地说道：“臣喝过药了，折子也看过了，陛下处理得很好，臣这便告退了。”
景祈瞧见外面日头正当，怕是中午了。也就没有留他，毕竟老师不易动怒。
景祈只向前走了几步送送他。
瞧见他身影消失在殿外，景祈收回目光。他低头看着自己刚才捏着蜜饯的指尖，那里似乎还残留着一点微凉的触感。
转过身，脸上笑意消失，垂下的眼眸带着几分说不清的阴霾。
“福安。”景祈的声音冷得像冰。
“奴才在。”福安一个激灵，赶忙答道。
“去查。”景祈将御案上的《水经注》放回书架上，又拿出一本兵书，“去查莫清在翰林院时，到底是从何处听到朕小时候那些事的。还有，将当年太后宫里的起居录翻出来。”
福安身子一颤，立刻跪地：“嗻。”
随后从袖中取出早上的信件，放到御案上，恭敬又迅速地低头退出。
楚弈那话看着没问题，但是当年陛下正是要面子的年纪，特意央求太后不要告诉别人，也命令那些宫人不许传出去。
太后最是惯着他，又怎会将这事说出来呢。
想起今日太傅死谏的事，景祈拆开信封，取出信，逐字逐句地看。
只希望老师不是像太傅这般吧。
给太傅府上送东西的是西南王，他父皇的二弟。大抵是他位置坐稳了，西南王送的东西只是一些金银之物，不像之前那般。
西南王希望借着神佛之事叫他退步，或者说需要用到藩王。更是因为他王妃家中有一妹妹年方二八……
景祈看完信，就将其放到了书架上的暗格内。
太傅府上。
太傅萧慎被御前的人送回来后，就坐在自己夫人的院子中生闷气。
李夫人过来给他倒了杯茶，戳了一下他脑袋，调笑道：“谁让你去死谏，自己被人哄了去还帮着人数钱呢。”
李夫人摇着扇子，喝着茶，瞧着好不高兴。
屋里摆着几个炭盆，底下铺的是银骨炭，上面却还搭着几块特制的香炭饼。这炭饼是用上好的沉香末混着梨汁、枣汁细细捣练压制而成的。
炭火温烘，虽是无烟，空气中也飘着清雅的暗香，但是到底是显得屋里干燥闷热，使人心中烦躁。
这炭盆偏是不止摆了一盆，李夫人冬日里手脚冰凉，这银骨炭摆了足足五盆，格外奢靡。
太傅是个惧内的，被夫人这般调笑也不生气，握着她的手，感受着手心的温度，笑着说：“就说昨日里你屋内炭盆少了，你看，今日不就舒服了。以后就这么摆着吧。”
银骨炭昂贵，加了上好的香料便更贵了。李夫人屋里从秋末就开始烧炭，一天下来的花销便够普通人家一整年的嚼用。
“我娘家兄弟那边送来消息，说各地寺庙道观刚有修缮之相。你这个时候死谏有什么用呢？何况帝师告假，其他的官员又没敢劝谏的，你就是做个睁眼瞎又能怎样呢？”
李夫人拿扇子拍开他的手，斜一眼他，嗔怪道。
太傅被拍开，也不恼，身子向后一仰，垂首叹息。
“我知道，可是......可是怎么能眼睁睁地看下去呢，这可是家国大事，怎么能......怎么能这样。”
他的语气显出几分别扭。
他能不知道吗？可是陛下动作太大了，他怕......
李夫人笑着给他扇扇风，又故意作势要给他按按头。
太傅连声说道：“可不敢劳烦夫人，可不敢劳烦夫人。”语气中带着藏不住的笑意。
一时间屋内气氛空前的好，笑意随着风传到门外，廊下站着的侍女们对视一眼，眼里也是藏不住的笑意。
另一边，帝师府的马车走在长街上，四周纷纷扰扰，繁华无比。
楚弈没怎么看过这样的场景，他常年待在边境，与他打交道的是蛮人鞑子。边境的百姓是眼中带着经久不消的恐慌，脸上是长久被边境风沙吹出来的沧桑。
不像京城的百姓，眼底多的是自信，太平。
他放下帘子，突然发现一件事。
如果，他是说如果，小陛下的打算是对外表现出大兴佛道两教的样子，可最后却因为百官反对不得不放弃。
那么下面的人会怎么想？百姓会怎么想？
他们会想，陛下既是听得进去劝谏的明君，又是心存善念、不喜杀生的人。
小陛下长大了。
楚弈心中感慨，他今日过于冲动，竟是进了小陛下的陷阱里。
这样的手段可真是像先帝，子肖其父啊！
马车停在帝师府门口，冷风一吹，他昏沉的脑袋倒是清醒了不少。
刚走进门，他突然有些想笑。
世人几乎都知道，昔年北敬王信奉神佛，常与庙中住持讨论佛法。
今天他用着帝师的身体，去劝谏陛下不可大兴佛道，这到底是信奉还是不信奉呢？
他没往深的想，有些事情不能深究，哪怕是自己的事情。
放松下来之后，他只觉得身心疲惫。进了屋他便让人拉上纱帐，屏退左右，躺到床上休息。
本朝沿用单双号上朝之制，腊月最后一日仍须上朝，前一日则免朝。
今日是腊月二十六，明后日两日皆罢朝，二十九则特设大朝会，兼备除夕宫宴。
二十七早上，陛下封笔，罢日常朱批。
二十八无事。
二十九早上，外面一片黑暗，京城里打更人都还在巡逻时，下人去叫楚弈起来。
“大人，大人，到时间了，再不起来就来不及上朝了。”
楚弈迷迷糊糊听到有人叫他，眼睛睁开的时候还在想：那个不长眼的狗贼，这个时候来劫营？
几乎是凭着本能，他猛地翻身坐起，转瞬之间便套好了中衣。动作之利落，完全不像个昨夜还咳得半死的人。
直到看到涌进来的下人时，他才想起来这是在帝师府。
不多时，楚弈靠在轿壁上，揉着突突直跳的太阳穴。
马车外，天边连一丝鱼肚白都没有，只有车辙碾压积雪的咯吱声。
他想，他得改改这个遇险就立刻进入战备状态的习惯。不然哪天在宫里头遇到点什么事，他这具风一吹就倒的身体里，暴露出什么杀伐之气，不用景祈去查，那些老狐狸就能把他当妖怪烧死。
过了大概半个时辰，马车停在宫门口，楚弈从车上下来。
马车内外温差大，冷风一吹，楚弈忍不住咳起来。
这个时候太和门已经站了不少官员，就连前些日子“死谏”的太傅也在其中。
看到帝师下了马车，太傅赶忙凑过来，见他咳嗽又往后退了几步。
站在不远处，太傅拢了拢衣袖，下巴一抬，摆着长辈的谱说道：“莫家小子，你身子好了？前几天不还告假吗？大朝会可是要开几个时辰的，你撑得住吗？”
楚弈忍着喉中痒回道：“太傅多虑了，朝会而已，怎么着都能撑下去。”
太傅冷哼一声，将袖中的手炉塞到他手中，又再次退回远处，嘴里还嚷嚷着：这天真冷。
帝师的位置在第一排，位于太傅的右边。
楚弈走过去，心中想到：这也没个挡风的。
好在，刚站了没多久，不远处就传来朝鼓的声音，众人纷纷站到自己的位置上，由引班官带着进殿。
进殿前，楚弈顺手将手炉交给附近的小太监，挥手让他送到宫门外的马车上，随后从袖中拿出笏板。
金銮殿烧着地龙，比外面暖和得多。
拜见过陛下之后，朝会就开始了。
先是上公献寿，中书令奏诸州表，再是黄门侍郎奏祥瑞。随后各部尚书奏贡献，太史奏云物，侍中奏礼毕。
楚弈和太傅、丞相一起献寿，说辞都是些和往年差不多的内容，不过比他在任的那些年多了句隐晦的催婚内容。
之后楚弈就一直站着听别人上奏，这时这些文臣的才华展现得淋漓尽致，长篇大论，辞藻华丽，没有一个词重复。
正当他听得犯困的时候，忠义侯世子，从五品驸马都尉楚立走出队伍，开口道：”陛下，温淑长公主听闻钧衡长公主于三月前诞下一麒麟儿，不知可是真的？”
景祈看着他，比起方才装出的高兴样子真实了不少，“温淑消息挺灵的，是真的。几日前，大食的使臣到达京城就是来送这般喜讯的。
爱卿回去可以问问温淑有什么东西或是信函带给钧衡，在大食使臣走之前，送到鸿胪寺即可。”
楚弈本以为这个消息应该在外面传的差不多了，小陛下那天才会告诉他的。
不过，倒也没想到，楚立这小子竟是这般听公主的话。景祈让他当托，他就真站出来傻傻乎乎地当枪使，可见平时没少被温淑拿捏。
朝臣皆是一副道喜的模样，跪拜着高呼：“陛下万岁，长公主千岁，天佑大周。”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