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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太后留的后路 院判摸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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院判摸了半天脉，额头上全是汗，哆哆嗦嗦地回话：“回陛下，帝师大人这是……急火攻心，加之底子本就虚透，如今肝火过旺，气滞血瘀，这……这脉象本该是近乎油尽灯枯之相，大抵是昨日受了惊，放了点血，竟是有好转之象。”
他用袖子擦擦额头上的汗，又继续回道：“不过，且不可再大喜大怒，不然怕是……”
景祈按住楚弈的手微微一顿，下一瞬反而更加用力，显出几分不安。
最后的话院判没说出来，但帝王却是懂得。
福安领着院判下去开方熬药，御书房再次安静下来。
楚弈在想，莫清这具身子连娇滴滴的女儿家都比不得。
油尽灯枯，可不是吗？谁放这么多血不待病上几日？
景祈早就松开了手，在一边整理被泼湿的龙袍，又恢复到之前漫不经心的样子。
“听到了吗，老师？”
楚弈思绪被拉回来。
“太医说您不能大喜大怒。朕劝老师还是惜命些，别哪天被朕生生气死在御书房里，朕还得背上个气死帝师的骂名。”
他挑了挑眉，语气中倒是带上几分有恃无恐：“您舍得让学生背上气死老师的骂名吗？就像今天朝会上太傅逼学生一样。”
他放软了姿态，自称换为“学生”，瞧着多了点乖觉。
楚弈有点心软，可是转念便想到那句“君权神授”，他扭头看了看四周。
福安带着太医下去了，侍卫站在台阶下面，宫女不久前刚上过新茶，一时半会儿也不会再来。
“陛下不该说刚刚的话。”
他们都知道这指的是哪句。
“是，确实是学生欠考虑了。”
他当时也是气糊涂了，口不择言，用什么反驳帝师都好，可是用君权神授，呵，要真是这样，太祖当年岂不是违背神意夺得的天下。
这话要是传出去，岂不是他在否定太祖打天下的意义，易起事端。
楚弈看他这般模样，声音也没有那么冷硬。
“陛下应该了解过，佛教戒杀生固然仁慈，可是其不允男女情欲，禁止人类繁衍。道教也是这般。吃斋念佛，何以为家？
并且本朝延续前朝旧制，不收佛税，道税，不征劳力于教派。其教又不事耕织，若长此以往，国库又何以为继？并且……”
楚弈话还没说完，又继续咳个不止。
生生把景祈到嘴边的反驳的话咽了回去，只低着头听他说话，心思却全在未批完的折子上。
咳了好一会儿，他好不容易平息了，景祈却开口说道：“老师，太平之时确实应该兴起教派，勿使百姓闲。控制好度就行......”
“那你控制了吗？若要引导众人向善，便也无需帝王率先作出表率。陛下只需略提几句，何须当做朝政大事来看待，岂不是太过于重视？”
楚弈盯着他，冷笑一声：“好一个控制好度。臣今日进宫，瞧着长街上那些穿着绫罗绸缎的贵夫人们，个个去庙里烧香。那臣倒要问问陛下，如果明日边关告急，需要筹措军饷，陛下是去让那些道士和尚把金身化了凑军费，还是让那些上香祈福的夫人们去阵前杀敌？”
未等陛下回答他又道：“本来前朝就出现过帝王求仙拜佛的乱象，大战当头，却仍惦记着庙里供奉的观音像，军费不足都不忘凑钱缴纳香油钱。陛下想干什么？想让那经历过五十年前乱世的将士们怎么想？”
听到“军饷”和“杀敌”几个字眼，景祈眼神一凝，瞬间变得极其冰冷，看着帝师的眼神也变得复杂。
“老师，您这话就过于重了。”不过一瞬，他语气中又是漫不经心，“前朝教训历历在目，朕怎么会忘记呢。只是前朝教训太过深刻，天下教派日渐衰弱，民间甚至出现了对僧人固有的厌恶情绪。
如今天下太平，留存的佛家经典数量不少，相关情况不可一概而论，大可不必杯弓蛇影、自相惊扰。”
景祈端起茶杯，垂下眼睫，遮住眼底的冷意。
天下教派衰弱，总要扶起来，最好的办法就是最高统治者做出反应。
不过……确实过了点，但那又如何呢？不趁太平做事，难不成等积贫积弱再做吗？
楚弈没再理会他，他刚刚只是突然想到了之前的一些事情，才会这么激动的。
莫清这具身体经不起折腾，院判刚刚交代的话他还记得。
他不生气，他不理小陛下。
先记下这笔账。
景祈见他不再说话，也就安心低下头批折子，想了想，把刚刚挑出来的几个折子放到帝师面前。
老师，看看这几个吧，顺便拿个主意。
景祈态度回归到学生的身份上。
楚弈撇了他一眼，拿起折子看。
都是一些关于科考和教化百姓的事情，太祖起兵于齐地，所以明年齐地的岁科京城想来会单独排考官，以示看中。
不过，他手里拿的是关于泰山郡的，那是太祖元年的时候祭天的地方。
楚弈幼时就是长于此地，这儿文气鼎盛，又多出习武天才。
昔年他父亲和太祖打天下时，很多弟兄们都来自泰山郡。
想到这儿，他倒是又想起了母亲，太祖嫡女长泰大长公主。
不过，他还没来得及感慨，福安的声音就在外面响起了。
“陛下，帝师大人的药熬好了，您看......”
他不看，陛下心想。
转头看向斜倚在贵妃榻上看着折子，像是走神的人。
楚弈只当没听见，继续看折子，目不斜视。
“把药端进来。”
福安走进来，身后跟着太医院的医士，医士双手端着药。
景祈抬起头，看向帝师，下颚一仰。
福安走向贵妃榻，躬身道：“帝师大人，药熬好了，你看现在趁热喝，莫要失了药性。”
福安转身，双手拿起药碗，举过头顶，老腰弯得极低，声音里透着一丝视死如归的颤抖：“大人，您看这药……”
楚弈的目光依旧钉在折子上，但他能感觉到福安那热切又哀求的目光，以及景祈坐在不远处，那种似笑非笑的看好戏的眼神。
半晌，楚弈终于忍无可忍。
他猛地合上折子，发出一声轻响，烦躁地抬起头瞪了一眼福安，又越过福安，恶狠狠地瞪了一眼坐在龙椅上的景祈。
景祈迎上他的目光，眉毛微挑，仿佛在说：“老师，太医说了，不可大喜大怒，您还是乖乖喝药吧。”
楚弈咬了咬牙，冷笑一声：“放下，臣自己会喝。”
福安如蒙大赦，连忙把药碗放在榻边的小几上，带着医士退后几步，却并没有退出去。
楚弈端起碗，那股极其熟悉的刺鼻苦味直冲脑门。他眉心拧得死紧，深吸了一口气，如同喝毒药一般，仰头一口闷了下去。
药汁入喉，苦得他直接闭了闭眼，喉结上下滚动，强压着把药吐出来的冲动。
他刚把空碗重重地搁回桌上，景祈的声音就悠悠地飘了过来：
“福安，还不快给帝师大人拿块蜜饯？没瞧见老师苦得眉头都快拧下来了吗？”
福安右手在脸上拍了两下，嘴中道：“诶呦，都是老奴忘了，这就去拿，这就去拿。”
福安说完赶忙出去，医士收起药碗紧跟着退出去。
景祈放下手中最后一份折子，笑意盈盈地看着楚弈：“倒是不知道，老师竟是这般怕苦。”
“臣记得，陛下小时候为了躲着不吃药，都能爬上宫殿屋顶。”楚弈面不改色地讽刺道。
他堂堂一个大将军，喝过几次药！
倒是小陛下，先帝去世那几年，身子一直不大好，晚上又总是睡不好，药是不知道喝了多少。后来身体刚好了一点，就再也不肯喝药。
景祈脸上笑容僵住，他盯着楚弈，目光渐渐深了下去。
“老师，”他声音刻意放缓，“朕躲在屋顶上被皇叔抓下来的事情，连福安都记不大清了。老师倒是关心朕。”
他话音一转，带着几分阴阳怪气：“可怜老师当时不过刚刚入了官场，还未教导过朕，不过是在翰林院时与其他几位侍讲与朕讲过几月史家经典，竟是这般关心朕的事。”
楚弈谎言张口就来，“那年太后想让臣迎娶先帝第五女钧衡长公主，常常召见，与臣谈及过陛下的‘英勇事迹’”
他这话也没说错，太后去世那年确实想过将五公主许配给莫氏嫡子。
景祈当然知道这件事，可是，清和四年，与本朝交好的大食帝国求娶公主为后，五公主被封特封钧衡长公主，位比亲王，于三年后和亲大食，出嫁后封号不降。
当时太后心疼得几夜睡不着觉，端怡姑姑还特意进宫帮着主持公主和亲事宜。
不过……
景祈听到他说的话时便又恢复笑意，提及五姐姐高兴地说道：“说起这事，前些日子，五姐姐身边的亲信传来信件，五姐姐三月前诞下一子，已经被大食君主封做继承人。”
大食与周朝势力相当，两国交好，此次遣使求娶公主时许诺将公主立为皇后，还承诺未来大食的君主只会是公主所出的子嗣。
相比于前朝那些和亲公主，这真的算是好的了。
“钧衡长公主此举，抵得上西境十万雄兵。大周与大食修好，西境百年无忧。只是大食王庭不比大周，内部派系林立。钧衡公主在异国他乡，能安然诞下继承人并被册封，想必是受了极大的苦。”
这话一出，景祈的笑容收了起来。
他看了楚弈一会儿，语气里带上了几分真心实意的认同：“老师说得对。五姐姐那性子，最是端庄坚韧。能走到今天，确实不易。”
他倒也没怀疑帝师为什么懂这些：帝师讲得本来就不深，本朝君子又修习六艺，自然什么都会一点。
“老师这是心疼五姐姐了？”景祈心情好了，调笑似的说道。
“不过，老师这身子可受不了那大漠的环境，也护不住五姐姐。”
实际上，当时太后想过不让五公主嫁过去。可是，谁也不能保证那些藩王和辅政大臣会让景祈好好坐在帝位上，所以太后还是让五公主嫁过去了，只当是为景祈留个保障。
楚弈没有接景祈那句调侃，他脸上的嘲讽和漫不经心全收敛了。
他看着眼前的年轻帝王，嗓子眼忽然有些发涩。他突然想起了当年先帝驾崩、太后病重时，那个在后宫苦苦支撑的女人。
“先帝刚走那几年……”楚弈的声音变得极其沙哑，像是陷在某种极深的回忆里，“太后娘娘，确实是想为您留一条后路。”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