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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鬼神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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谁知上首的帝王似是感慨地说道：“圣人教化百姓尊师重道，这几日帝师身子愈发不好，朕倒是真没心情于儿女情长。”
景祈在“儿女情长”几个字上略微加重声音。
听着似乎是在表示对帝师的关心。
太傅收回目光，神色间带着几分失望。
但他到底还是向帝王谢了恩，随后回到了官员队伍中。
太傅也是教导过陛下的。
不少臣子一看明白了。陛下的意思是太傅要是撞了这柱子，他少不了将选秀再推几年。
见朝臣再无事启奏，福安看了一眼陛下，随后高声呼道：“退朝——”
朝臣有序退出大殿，武将还有些可惜，勾肩搭背地讨论着陛下的意思。文官则脸色愈发难看，彼此对视几眼，便各回各自官署。
太傅还想要挣扎，一把拦住福安身边的小太监，执意要去御书房面圣。
谁知那小太监看见他，立刻迎上来，笑着说道：“诶呦，大人你在这呢。”
那小太监动手扶着太傅，又道：“陛下担心太傅身体，不放心您一个人回去，叫奴才将您送回去，好好歇歇。”
说罢，不待太傅分辨，和另一个小太监一左一右“搀扶”住太傅，半请半推地弄上备好的马车，直接吩咐车夫赶车回府。
等到坐上马车，太傅才反应过来，怒极反笑地骂道，“一群笑面虎。”
御书房
景祈刚刚回来，正在批江南官员送上的请安折子。
福安回来复命：“陛下，已经叫人将太傅安全送回去了。”
景祈不甚在意地“嗯”了一声，然后将辞藻华丽、全是废话的请安折子放到一边，批起朝臣上奏的正事折子。
过了一段时间，宫女过来添茶时，帝王突然抬头，像是想起了什么，问道：“最近太傅府上都来了什么客人？”
福安听到这话，立刻躬身，态度极其恭敬，说出的话滴水不漏：“回陛下，太傅府上这几日未见外客。”
福安想起黑冰台昨日送上来的消息，态度愈发恭敬谨慎。
“只是前日夜里，府里偷偷抬了一箱东西进去，老奴叫人打听了一下，似乎是……”
景祈听完福安的汇报，没说什么。先帝走时便说了太傅和丞相都是关系网复杂不会全然向着帝王的人。
福安取出袖子里昨日黑冰台的人送来的信件，信件上面的黑色漆封还是完好的。
景祈刚拿起信笺，还没拆开漆封，外面就传来小太监的通传：“陛下，帝师大人求见。”
他几乎下意识地看了一眼贵妃榻旁边小桌上放着的沙漏，刚落了一小半。
想起不久前，小太监进来报时。
午时初。
“叫人进来吧。”回答的同时他将信件扔向福安，福安接住信件后将信封收回袖中，借口去茶水房拿点心退了出去。
福安走到门口看见帝师，躬身行礼。
楚弈挥手免了礼，问道：“公公这是去哪？”
“奴才去取些点心。”福安低头答道。
楚弈看着福安离开，见他步伐稳健，但身子略向右偏——袖中有物。
他习惯地去分析。
走进门的时候，他还在想小陛下让福安去干什么了，他袖中是什么。
瞧那右袖垂落的弧度，应该不是重物，那就不是折子。
既然不是折子，那多半是密信一类的东西了。
这般想着，他看向陛下时眼神带着几分探究。
在外受了点风，楚弈忍不住掩着口咳上几声，面上添了几分红晕。
楚弈进来后自然而然地拉开椅子坐下，语气里带着几分漫不经心。
开口试探：“陛下这御书房的规矩，倒是愈发严了。臣方才在门口遇见福公公，连句闲话都没敢多说，便急匆匆地要去给陛下‘取点心’。”
他话中“取点心”几个字落得稍重，帝王心中一紧，面上不变。
“那老货尽会偷懒，不管他了。倒是老师，听下面的人说，老师五更天的时候才睡下，怎么这个时候过来了？”
景祈站起身，给帝师倒了杯茶，又给自己也倒了一杯。
茶香茵茵，热气止不住地往上冒，遮住帝王的眼眸，以及背后所有的算计。
“陛下在朝中就差把臣当成用烂的借口了，还不允许臣过来看看？”
楚弈接过茶，想起自己过来时，街道上车水马龙，穿着绫罗绸缎的贵夫人们带着自家的小姐公子们，说说笑笑地去庙里上香，去和道士们论道。
所以呀，上行下效。连着几天，从上到下的官员劝谏，到底没拦着这位陛下，那就只能认命，去顺着陛下的心思。
所以他们纷纷去上香祈福，修心论道。
“当然可以，老师想见学生，什么时候不可以。”帝王抿口茶，语气相比于昨日可谓是温和极了。
楚弈用杯盖轻轻撇了撇浮沫，发出一声极其嘲弄的冷笑：“陛下这茶，倒是极好。”
“老师若是喜欢，走的时候朕让福安给您备一些。”
“不用了，臣这身子太医交代了，少饮茶。只是臣今日进宫……”楚弈话才开了头，帝王伸手就将茶杯从他手中拿走，放在了一边。
随后，有人拿起茶壶就给他倒了杯开水，推到他面前。
楚弈瞪了他一眼，拿起茶杯继续说道：“瞧见长街上的贵夫人们，个个都去庙里上香祈福。臣最近也是病得糊涂了，竟不知，今日是什么日子？”
景祈眼神一凝，热气后的目光变得锐利，被茶水暖得微红的指尖一缩：“老师想说什么？”
楚弈直接将茶盏重重搁在桌上，完全不管莫清这具身体能不能受得了这力道。茶水溅出，在案上留下点点水迹，有一部分溅到楚弈手上，烫得他的手微微红。
“陛下在朝堂上大谈鬼神之说，底下的官员就借着这个由头去巴结。再这么下去，陛下是真打算将这江山，建成一座大雷音寺吗？”
他还是不大想和老师再次吵起来的。
“老师这话未免重了些，就算朕今日不谈鬼神，圣人也言‘敬鬼神而远之’。何况，往年官员女眷不照样上香祈福吗？就连朝中每年年末也要举行祭天大典呢。”景祈避重就轻，也不再抬头，一边批折子一边回答他的话。
气氛正不好的时候，福安从外面进来，身后的宫女手中端着一盘点心和一壶新茶。
瞧着这氛围，福安立刻殷切地问道：“大人身子可好些了？可还要太医再看看？”
楚弈闭着嘴，只看着陛下，并不应声。
倒是景祈听到这话，抬头看了眼福安，示意他去请太医。又漫不经心地说道：“朕幼时常听人提起‘良药苦口利于病’，老师也该按时吃药才是。”
福安会意，立刻出去，将自己的徒弟福禄叫到身边，特意提了陛下那句话，挥手让他去请太医。
之后也没有再进去。
毕竟他们两个谁吃亏了叫他看见都不是好事。
殿内，楚弈看着新上的茶盏，忽地说道：“陛下要和臣谈论先贤们说的话？那陛下可还记得，您幼时臣......大将军曾教过您，对于祭祀一事，“君子以为文，百姓以为神”这句话。”
他坐正了问道：“陛下说说这句话的意思。或者陛下告诉臣，“不闻以鬼神之道理天下”和黄帝的“道无鬼神，独往独来”是何意？”
景祈没有立刻回答，而是盯着他看了好一会儿，突然笑了一声，声音很轻，却带着刺：
“老师讲得真好。只是朕怎么觉得，老师方才说话的这语气，这神态……像极了一个人？”
他倒不是怀疑楚弈的身份，毕竟帝师以前也教导过他，只以为他是想要那大将军压他。
是啊，他想着那人都死了，还有这么多生前恨不得他消失的人，一遍一遍地提及他，只盼着这样做能让他听话。
“老师，您不是和他关系最不好了吗？”帝王的声音阴恻恻地，透着刺骨的寒意，盯着他的眼神就差明说你不该提他了。
楚弈别过头去，正想要回答，又皱起了眉头，再次剧烈地咳嗽起来。
帝王并不理会，只吹吹手中的茶，也不看折子。
就看着他咳得脸颊泛红，像是要喘不过气似的，才幽幽开口道：“那老师怎么不说君权神授呢？”
“天子，天子，受命于天，既寿永昌。不是吗，老师？”帝王的声音冷清，透着几分病态。
楚弈咳的答不了话，只一味的掩着口鼻，眼角沁出泪。
景祈这时才像是反应过来，急忙给老师倒了杯温水，又起身去帮着顺气。看着他这样，景祈心中没由来的慌了一瞬。
眼睛看着门口，口中道：“福安，太医怎么还没有过来？死路上了吗？”
外面，福安听到陛下的怒吼，急忙示意御前侍卫赶紧去接接太医，随后连滚带爬地进来，疯狂磕头：“陛下息怒，太医马上就到，马上就到。”
外面侍卫赶忙去接太医，宫道上禁止奔跑，只能疾行。
转了几个弯，就看见太医院院判。
侍卫急得满头大汗，顾不得尊卑，三步并作两步冲上前，一把抢过他手中的药箱，拉着人一路疾行，也不做解释。
院判被拽得一个踉跄，险些摔倒，但看着侍卫急成这样，也只能认命地被拉着。
小太监也急忙跟上。
进了门，太医上前给景祈行礼。
景祈不耐烦地叫起，让他赶紧给帝师把脉，口中还讽刺道：“老师也是好样的，为了这事，竟是连自己身体都顾不得了。”
楚弈本就难受，也不是会受气的主，一只手伸出递到太医放好的帕子上，另一只本来掩着口的手拿起茶杯就泼帝王身上了。
太医登时就吓了一跳，立刻就想要跪下来，被帝王拦着。
“给他把脉。”景祈咬牙切齿地说道。
被泼了一身茶水，帝王还在为他着急。景祈想，这人倒是一点都不体谅自己。
他用手按着帝师，想让他老实点。
确实，楚弈没法乱动了，是老实了，但明显更加生气了。
眼睛瞪着陛下，看起来要将他活剥了。
这时，太医颤着声音开口：“回陛下，帝师……”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