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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过往与今朝 昭宁五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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昭宁五年十月。
金銮殿气氛凝重，昏迷三日的昭宁帝气色尚可地坐在龙椅上，年仅九岁的太子站在他身侧。
“朕自登基以来，夙夜兢兢，惟惧弗克负荷祖宗付托之重。今朕遘疾弥留，恐一旦不讳，社稷安危所系，不可不豫为定计。嫡太子景祈 ，虽在冲龄，天性仁厚，器宇端凝，可属大事。即皇帝位，以承我国家亿万载之统绪。
惟是幼主嗣位，方在幼冲，未谙庶政，必得贤辅翼赞，乃可底于有成。今特命北敬王、长泰大长公主之子楚弈，辅佐新君，总揽机务；丞相顾河，太傅萧慎为副、协心赞理，共效忠贞。凡军国重事，悉听三臣会同文武，秉公裁处，然后奏闻。其内外大小臣工，俱宜恪守臣职，各殚忠悃，毋得妄生异议，毋得窥伺间隙，以摇国本。
呜呼！嗣君幼冲，全赖尔辅臣尽心辅导，如伊尹之于太甲，周公之于成王，夙夜匪懈，以保乂王家。尔辅臣其尚体朕心，毋负付托之重。嗣君亦宜听信辅臣，勤加学问，早成令德，以光我祖宗之业。
布告中外，咸使闻知。
钦此。”
宣旨太监读完，众臣跪拜，声呼万岁。
景祈站在昭宁帝身边，咬着牙不让眼泪落下。
帝王挥手示意楚弈上前来，“弈儿，之后文宴就交给你了。”
文宴是景祈的小名，本来起的是清宴，但当时先太子在世，便改做文宴。
楚弈低头看着眼睛红得像只兔子的小孩，恭敬回道：“皇兄放心，臣弟定当倾心辅佐。“
“文宴，过来见见你皇叔。”
“文宴见过皇叔。”太子的声音软软的，没有力气。
楚弈侧过身，未曾受礼，“殿下折煞了。”
昭宁帝笑笑，说道：“你们之间的关系比起君臣，更是亲人。”却也没有让太子再次行礼。
楚弈听进耳里，却不进心。
之后不过几天，昭宁帝身子迅速衰败，越来越像一个行将就木的老人。
昭宁五年十月十二日清晨，昭宁帝龙驭殡天，年仅九岁的太子灵前登基。
“皇叔，父皇和哥哥，皇爷爷一样走了。”小陛下穿着一身白色的孝服，身体笔直地跪在灵前。
楚弈给先帝上香，看着小陛下，不知道要说什么。
去安慰小陛下？
那谁去安慰当年刚刚学会走路就失去父亲的他？
“他们会在天上看着您的，陛下。”楚弈像当初母亲安慰他一样去安慰景祈，语气平淡。
微风吹过灵堂，轻抚小孩儿的脸庞，像是先帝放不下他，回来看看。
“那皇叔会离开吗？”
先帝去世，太后娘娘再次病倒了，小陛下现在就像是惊弓之鸟。楚弈心想，还是个没长大的孩子。
可随后却是答道：“是人都会离开的，都会老的。“
之后又是很久的安静。
一直到天黑，小陛下在贴身宫女的几番催促下才离开，走前赌气似的看着他，随后回寝殿休息。
楚弈没追出去。
之后先帝棺椁下葬，再之后很长一段时间，楚弈都在处理朝政大事，景祈则跟着太傅学习。
年末将近除夕，在外的藩王上折子请求回京给先帝上香。
楚弈把这样的折子压到下面的时候，景祈在一旁批请安折子，见状疑惑地看向他。
“想看？”楚弈注意到小陛下偷偷伸过来的爪子，问道。
小陛下有点不好意思，“皇叔，你刚刚放一边好多折子。”
不等他回答又道：“都是没有批回复的。”
“你父皇那些兄弟，你的那些在封地的皇叔们又上的折子，想要回京祭拜。”
这个景祈知道，不是第一次。
先帝刚刚驾崩的时候，藩王就上折子说想回京祭拜，可是被楚弈驳回，并从头到尾训斥一顿。
当时，他还好奇为什么不让他们回来。当时楚弈戏谑地看着他，问，“想让藩王回京夺权篡位吗？”
“他们会回来吗？”景祈低头问道，伸出去的手也收回来了，头也低着，眼睛盯着桌子上的请安折子。
他不傻，这件事情不是问他的，是问楚弈的，问他要不要另谋新主。总之，这件事他说的不算。
想到这景祈握紧手，抬头问道：“皇叔，你会不要我吗？你会让那些人把我废了吗？”
年少的帝王眼中带着几分小心翼翼和害怕。
“不会，陛下别多想了，天快黑了。”楚弈回道。
景祈听到这话也来不及多想，赶忙低头继续看手中的折子。
他看的认真，没看到楚弈唇角淡淡的笑。
楚弈喜欢小陛下不安的样子。
之后的几年他和楚弈之间经常是这样的相处方式，后来......
景祈眼神暗了几分，手上动作不停，继续批着折子。
后来啊，皇叔稳定好朝政便出去打了几年仗，在民间的呼声越来越高，并且越来越不愿意放下手中的权力。
他们是什么时候关系不好的呢？
景祈想起清和四年的时候，十三岁的自己第一次在朝廷上提出自己的想法，却被众人的声音淹没。他们只听那个人的话。
他想起批阅过的折子从来不会原样示于人前的细节，以及朝臣请奏绵延子嗣的折子被焚尽时窜动的火苗。
他想，大概是一次次发现自己在朝中没有话语权，或者某次发现自己批过的折子被送到皇叔那儿重新批阅，亦或者是皇叔压着朝臣的折子不让他大婚等等。
太多了，多到不知道什么时候他们都不想要求证，不想解释。
后来清和八年，他亲政，皇叔说，他们都需要冷静一下。然后几个月，传来的便是他的死讯。
“安寝吧。”景祈把手中的折子批完，对福安吩咐道。
反正，都已经这样了，他想。
而另一边，楚弈像当年一样想要将他的小陛下圈在自己的领域。
打更人又走了一圈，更声第四响。
帝师府上书房的灯光亮起，白日里的东西已经被收拾干净。
楚弈坐在书桌前，从莫清的记忆里盘算着朝中局势，手中笔不停。
他走后，丞相和太傅也没有包揽大权，反而是莫清这个后来者权力颇大。
但总体上还是好的，小陛下手段好，掌管着大权，下放的不过是一部分不重要，又影响不到大局的。
还算可以。
楚弈把宣纸铺展开，拿起毛笔写信。
可刚刚落下几笔，他就发现一个问题。
这具身体太过于羸弱，写不出气势。哪怕自己依旧会写自己之前的字迹，却因为笔力欠缺，总是只有不到三分像。
哦，对了。
他只会写自己的字，还不会写帝师哪一手清秀规整的字呢。
楚弈笑容僵住。
他还是想想怎么不被当成异类处死吧。
“不会吃亏的家伙。”
想让他来劝解陛下，却给的是一副比他走那年更加羸弱的身体。
故意的。
他把笔扔到一边，墨水在宣纸上留下点点痕迹。
书房外听到动静的下人赶忙出声询问，生怕出现下午那种事情。
楚弈开口说没事，他们才勉强放下心来。
五更的第五声敲响时，楚弈才适应了这具身体，写出的字带着几分大病初愈后的虚浮无力。
他也没继续管。
仔细想了一下现在的情况。
陛下年过弱冠，未曾选秀，也未曾立后。
而自己的弟弟和端怡大长公主的独子楚立几年前尚公主，和温淑长公主的孩子已经两岁半。
倒也怪不得帝师担心，陛下若是不选秀充盈后宫，为皇家开枝散叶。不说那些在外虎视眈眈的藩王叔伯，近的就有身上带着太祖血脉，母亲，祖母皆是公主，且为嫡支的楚衍了。
等到之后就会有越来越多的人去扶持他人，迟早出事。
不过这和他有什么关系，他现在只有想要造反的想法。
但是又没什么机会，若他还是楚弈，那自然可以，可他现在是莫清，是一个没有太祖血脉的臣子。
不会有人支持他的。
天微微亮的时候，楚弈才感到困意，将宣纸折几下，放在烛火上烧掉。
之后就回到卧室安寝。
此时正值寅时正，宫中灯才熄两个时辰，便又重重亮起。宫人进进出出地服侍帝王起身，穿衣，井然有序。
朝鼓三严，太和门外站成几排的官员有序进殿，官职低的则停在金銮殿外，安静无声，处处透着庄严。
鸣鞭声响，殿门口的太监扯着尖细的嗓子高喊：“陛下驾到——”
声音层层递进，一直传到大殿深处。百官闻声，齐刷刷地撩袍跪地，齐呼万岁：“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金銮殿内，那抹明黄色的身影缓缓落座，声音不怒自威：“众卿平身。”
待百官起身，大太监福安立于一侧，高声呼：“有事启奏，无事退朝——”
话毕，有不少人的目光落在队伍前空出来的位置，又快速低下头。
没有帝师在，其他人也不敢反驳陛下几日前提出的事情，只规规矩矩地汇报将近年关各地情况，和为新春封笔的准备。
一时间朝中吵闹起来，却也不算御前喧哗。
年近六十的太傅到底还是站出来了，颤颤巍巍地开口：“臣有本奏。”
帝王手撑着头，颇有兴趣地看了一眼太傅，“准奏。”
太傅噗通一声跪下，眼眶泛红：
“陛下！先帝驾崩时，将您交托于辅臣之手。太后娘娘更是为了您、为了这大周江山熬干了心血，早早离世！如今先帝与太后在天上看着，难道他们想看陛下您每日在青灯古佛前敲木鱼吗？”
“北敬王生前镇守边疆，战死沙场，为的是什么？是为了大周的太平！如今陛下您不信苍生信鬼神，老臣……老臣痛心疾首啊！”
老太傅一把鼻涕一把泪：“陛下若执意如此，老臣今日就撞死在这金銮殿的盘龙柱上，去地下向先帝请罪！”
这下景祈不能悠闲地看着了，直接开口道：“太傅年纪大了，大约是有些糊涂了。”
这句话是台阶。
“前些日子不还催着朕选秀吗？不如这几日就去宗人府，替朕把适龄女子的画像挑一挑？”
这句话是给的体面，想让他顺势下来，别真的死谏。
本来他是想说让太傅试试这金銮殿的盘龙柱坚固不坚固，可是话到嘴边到底留情了。
这毕竟是父皇留给他的辅政大臣，年已逾六十。
太傅怔愣在原处，眼睛直勾勾地盯着不远处的柱子。
旁边的官员、另一侧站立的武将瞬间警醒起来，有的武将甚至撸起袖子做好戒备姿势。
